作者:九万字
他忽然记起了一件有趣的事。
顾向阑永远不会想到,他之所以能有后来的际遇,真正应该感谢的,其实是自己的这张脸。
第81章 口不择言
“为何不反抗?”
“你不会杀我。”
盛如初没有反驳,他眨了眨迷蒙的眼,原本的跪坐逐渐改由整个坐下,许是醉到失力了。
感知到腰部不断下沉的重量,顾向阑暗暗蹙起眉,总觉得这个姿势十分不适,然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叫退他。
盛如初对此置若罔闻,只一个劲地盯着他看,恍惚间,飘忽视线里印出来的并非朝堂上的顾相爷,而是八年前惊鸿一瞥的明艳青年。
彼时的顾向阑落魄潦倒,挤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巷陌里,烟火迷眼,人声熙攘,却反倒衬得那张白净青涩的脸愈发吸睛。
文人骚客嘛,最时兴这些流于皮相的风雅,尤是美人,已然成为诗赋里一种不可或缺的意象。
因此,这一切都不过是顾向阑错会罢了。盛如初不知他的学识,也不晓得他有甚么能耐,不过是为脱身随口提起的一个恰巧瞥见、且相貌出挑的人,若是勾栏院里的窑姐儿能替他堵住容太傅的嘴,今日也不会有他顾向阑什么事了。
总之,盛如初第一次见顾向阑,并没有一见钟情,但绝对见色起意了。
只可惜,他转头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甚至根本没有把在朝堂上大展经纶的一品大员和昔日的侘傺青年联系起来。
但今时今刻,再见这张惊措而自矜的脸,他顿时心涌澎湃,一切都想起来了。
于是,我们的五品户部郎中盛如初盛大人色向胆边生,手缓缓摸向顾相爷腰间系带拨弄了一下,目光始终如一:“景明,你可知,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在想…倘若扒了你这身衣裳,再把你绑起来,会是怎样的绝色。”
顾向阑又是呼吸一停,谅是再好的心性,此刻也要被他这番污言秽语惊吓到,故而几近失态地推开他的手,迟迟无言。
盛如初的话,让他记起了自己入仕之初着手办的第一件案子——四州聚娼案,这是一起横越四州的惊天大案,一经爆出,当即震惊朝野,闻者无不为之骇然。
由此,以主审官赵珂发起的禁娼令几乎断绝了所有官与军的“生路”,这也是那位曾经如日中天的五皇子倒台的根本诱因。
作为协同审理者,他也受此牵连,几乎断送了整个仕途,后经多番辗转,才终于从靖王手里死而复生。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禁娼令的余威几乎逆转了整个官场的风气,豢养男倌、狎近男伶一度风行,近些年才又随着禁娼令的松动再次隐匿。
但这件案子却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由此引起的后续更是他的噩梦。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先前在自己手底下滴水不漏、且对自己有恩的盛如初竟也是其中一员。
经这么一想,顾向阑越发焦躁不耐,先前冷静自持的目光也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谈不上厌恶,但绝不看好。
他使力挣坐了起来,却始终不能把人甩开,只好背靠着乌头门,尽力离他远一点:“盛郎中,你请自重。”
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盛如初岂肯如他所愿,甚至不惜挟恩求报:“说起来,若不是我,你以为自己还能有今日的高官厚禄吗?”
顾向阑闻言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却稍作缓和:“这是我欠你的。不过,这并不意味我要以…咳。”
言尽于此,心照不宣。
盛如初抬起眉,故意去错会他的意思:“怎么?你是认为旁的男人比我更好?”
顾向阑又是一怔,联系他适才提及的“第一眼”,这才意识到他和盛如初的“初遇”可能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自己了吗?既然他有那种想法,为何不在自己落魄时就出手?
看着这张被烈酒熏红的脸,顾向阑好似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那一眼,他忽然就不觉得盛如初有多面目可憎了。
这对一向孑然独行的顾向阑而言,八年、甚至更久的情深,即使是他,也无法毫无波澜。
于是,他替盛如初找到了一个“脱罪”的借口:“你醉了。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之后我们再详谈。”
盛如初哼了声,非但没有顺坡下驴,反而凑得更近,梅开二度:“景明,我们做吧。”
两人隔着一指不到的距离,呼吸交缠,目光紧锁,却也让顾向阑彻底看清了他眼里的情绪。
冷,这是唯一的感受。
又想错了。顾向阑轻吐出一口浊气,忽然发难,一手攥住他的下巴,沉声质问:“盛永山,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里是哪?”
不谈情义,还有礼法。
不等回应,顾向阑就已趁他失神之际挣脱,但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整理好衣冠仪容,毕恭毕敬给盛如年上了一炷香。
做完这些,他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孰料方走了几步,便听身后传来男人低哑的呼唤:“景明,我…没力气了。”
这一声低喃,没了欲念,多了缱绻。顾向阑咬紧牙关,恨恨然旋身回走,把人掺了起来。背对着盛如初,他望向端坐在正前方的牌位,迟疑许久才算找到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话白:“上香吗?”
盛如初嗤笑一声,自嘲道:“对着一块木板子有什么好拜的。”
顾向阑复又拧眉:“因为我?你不必……”
“少自作多情了。”盛如初一手甩开他,迅速扫了眼身后徐徐升起的白雾,迷蒙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顾向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垂的手微微一握。
出了祠堂,盛如初又歪歪斜斜靠了过来:“景明,你当真对我一点意思也没有?”
顾向阑暗自叹息,不过几个时辰,还真是变脸再变脸啊。
“盛郎中,你我同僚一场,若顾某确有失礼之举,你大可直接指出便是,又何必如此作、作弄我?”他对盛如初的事迹也算略有耳闻,但因对方在殿试上的一番表现,以及他谨小慎微的行事作风,遂一度将他眠花宿柳的传闻看作捕风捉影,但今日一见,他也不得不相信了三两分。
两人身量相差无几,盛如初一个倚身就贴近了他,眉间微蹙,好一副冤屈做派:“当日,你在雨中唤我永山,还让我一个五品小官去叫你的表字,我还道你是在暗示我什么……”
顾向阑嘴角一抽,明知他是故意使坏,却如何也找不着一个精妙的反驳,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盛如初深叹一声,哀哀戚戚道:“罢了,权当是我错会了。”
顾向阑又是一抿唇,什么叫“罢了”,什么叫“权当”,说的好像是他引诱在前,失信在后似的。
见他不吭声,盛如初也不在意,顾自道:“不过,若景明哪日想通透了,尽可来寻我,我这儿永远给你留一个位置。”说罢,便捉住他的手往怀里送。
顾向阑也使了劲,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终,还是咱们的顾相爷率先低头:“盛…永山,你误会了,我并非…我和你并非同路人。”
盛如初闷笑一声:“京中盛传顾相不喜女色,整日流连于政事堂,乃至而立尚未婚娶,莫非是大家想错了,你其实……”顿了顿,在他疑惑的目光里,盛如初揪着他窜进一旁的林丛:“不举?”
顾向阑瞳孔一缩,撇开眼,没应声。
见他这幅反应,盛如初也是一怔,当即对着他上下其手:“别不是叫我猜中了?”
顾向阑连忙抓住他的手,耳尖不自觉烧了起来:“盛、盛……你自重。”
盛如初皱着眉,作势就要继续下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什劳子自不自重,究竟怎么回事?”
顾向阑加重手中力道,急道:“我没…没事。”停了停,他撇开眼,解释道:我不娶妻是有旁的缘由,但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公之于众。”
盛如初趁他慌神之际,反手捉住他的手腕,附到他耳旁暧昧道:“好,我不问,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也无妨。
至于你说的同不同路,谁说人这一生就只能走一条路?你若不愿走我的路,我就去走你的路,这样,我们不就同路了?”
顾向阑抿紧了唇,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
历经前半生的动荡,他自认这世上除却生死,已再没有什么事能撼动他,谁知今日一而再、再而三被这个登徒浪子破了道行,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还有的学啊。
而且,这句话确实很能蛊人。但……
“够了。”
顾向阑对上他的视线:“你不必再戏弄挖苦我了。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你说的那些浑话、荤话我也一概忘了。今日,你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
停了停,他瞥了一眼盛如初的手臂,显然已经调整回来:“松手。”
盛如初一怔,旋即失笑:“若我不松呢?谁说我是戏……”
“盛如初!”顾向阑厉声打断他,顿了下,随后正色道:“盛郎中,你不想要脸、不想要命,你爹还想要呢。”
盛如初愣了愣,下一刻,竟笑出了声。
“景明,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第82章 满船清梦
顾向阑被他问得瞠目结舌,不想他竟连父亲的颜面性命都不管不顾,当真是…难缠得很。
“你就不怕我……”
“我说过,你想告发就去告。”停了停,盛如初步步紧逼,直到把人逼到退无可退为止:“但你不会这么做。我盛如初不要脸,但你顾相爷要。”
顾向阑喉咙一哽,只听他继续道:“至于我骂的那些话,你随便说一个字,率先遭殃的就是我爹,届时,你顾相爷在朝中恐怕也很难做。”
“好啦,我不过跟你表明个心意,你就要打要杀的,一会说戏弄一会说告发,好像我把你怎么了似的。”说罢,盛如初环住他的腰:“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这些?”
顾向阑这会儿已是彻底无话可说了。
是了,当初在相府,他早就觉着盛如初此人善于察言观色,今日一番较量虽多是“诡辩”,但的确切切实实拿捏住了他的心思。
虽说盛如初对先帝颇有微词,但至少他盛家还是国舅府,他的亲外甥更是与肃帝最亲密的九王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怎么着,他们也不敢做出悖君之举。其次,以如今的时局,他还需要盛太尉均衡朝野,肃帝处境之艰,已容不下第二重重创。
当然,话讲是这么讲,但当一个已经暴露出不轨之意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你动手动脚,那滋味,也确实不太好受。
“别动。”南边的八月正是盛夏,盛如初轻轻咬了下舌根,强行把涣散的思绪收回来,压着嗓子警告道:“这么热的天,你又蹭啊蹭,再这样下去,我可不保证我还能继续做柳下惠。”
顾向阑撇开眼,强按住挣扎的本能:“那不如放我走。”
盛如初弯起唇:“你舍得走吗?”
顾向阑:“什、什么?”
盛如初也不遮掩:“我说,以你顾相爷的手段,当真用得着靠‘告发’这种下策去对付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
你应付宁元秀、陶修业的那张嘴呢?跟范御史暗斗的那个劲呢?和肃帝周旋的能耐又去哪儿了?
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我撵走,或是直接弄死一雪今日之耻。这些于你而言,不就如探囊取物么?”
盛如初一连五句质问,直击要害。若说前头顾向阑只是不适,此刻恐怕只能用忌惮来形容他的心情了。
他不回答,盛如初要替他答:“因为我是不同的。我有恩于你,也不会妨碍你的前程,相貌更不必说,男人嘛,食色性也,不丢人。”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愈发凌厉:“你不娶妻,是因为你不敢。满朝权贵里,多的是和你相配的官家小姐,可你不敢碰她们,你怕一朝棋差,多年筹算付诸东流。
一如当年,你协同审办四州聚娼案,分明干了件大好事,却反倒险些断了仕途。随后禁娼令出台,你发现他们玩不了女人,就去玩男人。
再之后,你开始接触并非高门出身的官员,但你渐渐察觉,这些人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尸位素餐,官粮一口没少吃,实绩又有几何?
这时候,你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是无法更改的。什么朝廷命官、高门贵戚,不过是一只只披着人皮的耗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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