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 第55章

作者:priest 标签: 奇幻魔幻 幻想空间 玄幻灵异

  说完,他起身要回自己房里,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南郊厂区命犯邪祟的小倒霉蛋,叫魏诚响的丫头,你有印象吧?”

  奚平:“……”

  印象特别深,刚出发上邪祟大本营当圣女去了。

  庞戬没注意他突然僵住的脸色,只说道:“支将军托我安顿她,我见她年纪也不大,本想在镜花村里找户人家收养了——哦,镜花村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人间行走的地盘,用芥子改造的一个小村。修行寂寞,家族负累又重,有些人间行走会假装凡人成家,家眷后代都聚居在那,便于保护,那算是……人间行走喘口气的地方吧——结果那天赶上南郊厂区爆炸,天机阁也是一团忙乱,手下办事不利,把人丢了,我已经让人去寻访了。”

  奚平面无异色道:“没事,找不着算了,许是自己回老家寻亲去了。”

  魏诚响要但凡有个有人样的亲戚,别管是老弱还是病残,她也不至于孤身一人混在南郊,每天钻到臭气熏天的老鼠巷里取暖。

  庞戬心细如发,按理说立刻就会觉得不对,然而他听了这话,却只是点点头,喟叹似的说道:“还有亲戚啊,也挺好。”

  奚平目送着他的背影,心说:庞师兄飞走的魂还没回来。

  半仙……仙那一半道心与大局两全,人心里到底意难平。

  他那伤手倏地一抽,奚平“嘶”地抽了口气。却见奚悦抱着一卷没皮的旧书跑过来,翻到中间,指着一个怪物给他看。那怪物双肩高高耸起,应该长手的地方变成了一对利刃,脸和头皮上都是法阵,将五官也挤得没地方待,旁边注解写道:侍剑半偶,可日行千里,不知疲惫,一息尚存,杀敌不止。

  奚悦:我想改成这样,法阵我都记好了,少爷跟着我驯龙锁里的念头走就行。

  奚平一挥手:“滚蛋。”

  奚悦哀求他:我想变得有用一点。

  奚平对小半偶的志向嗤之以鼻,他自己就是个有趣且无用的人,一点也不理解人生在世为什么非要追求“有用”。

  “蒸汽机最有用,我把你送厂房里喷气去得了。唉,我让你查怎么改能让你说话,长高点、再有点人样。你给我查怎么变成个丑八怪!”

  奚悦不吭声了,他一点也不想说话,跟别人没必要,跟奚平“说话”有驯龙锁就够了……他总怀疑一旦自己能说话了,奚平就会把驯龙锁撤走销毁。

  奚平道:“敢照着这鬼样长就不要你了。”

  奚悦“啪”一下将那书册合上了,惊恐地背到了身后。

  奚平想笑,笑容拉起一半就疼变了形,碎裂的指骨开始往一起聚拢。

  十指连心,他那哆嗦的手指尖好像四通八达的勾起了全身的痛觉,连后背都开始发麻。但他还是尽量忍着没吭声,因为有奚悦在。

  奚悦在他看来,是个灵智没长全的小东西,除了赖床赖到神志不清的时候,少爷也是要面子的。

  他咬牙将呼吸放得又轻又缓,靠在榻上闭眼假寐,一会儿想头天晚上十八层地狱一日游,一会儿想师父。

  今天卯时早过了,师父没给他留功课,准是知道他那会儿在蜀国驻地的地宫里。奚平想:师父的神识是能注视到这里的……这个危机重重、妖邪丛生的鬼地方。

  那个人这么多年,独自在冰天雪地里磨剑,时而将视线投到百乱之地,看人人都在为百乱民血肉凝结的灵石勾心斗角,看百乱民在苟且地活……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奚平忽然有点后悔,他不该急着下山,至少应该在飞琼峰陪师父过个年。

  这时,奚平灵感一动,感觉隔壁庞师兄放出了“问天”,朝玄隐仙山的方向去了。

  若有朝一日,你心里的公道,有悖于家国师门,有悖于父母恩师,你当如何呢?

  奚平咂摸了一下庞师兄的话,心说庞师兄看着像个土匪,真是正直得不打弯,让人感佩。

  但感佩归感佩,他不信服——把天地君亲师都悖了一遍,那不成邪祟了吗?

  既然这样,还不行邪祟之事等什么。

  比如他这回就是奔着那姓赵的来的,这点小事,用得着宣传得满世界都知道吗?在他看来,此事既没必要向师门求公道,更不必跟朝廷求平反……反正陈姑娘家里别说活人,连骨灰都凑不齐一捧了,千辛万苦求个公道也不知以后便宜谁。

  只要确定那叫赵振威的是冤之头、债之主,那就悄悄做掉,完事嫁祸给邪祟。

  九泉之下,宁安陈氏全族恭候多时了,有什么阳间未了账让他们自己算去。

  “呃……”就在他脑子里转歪主意的时候,又一根手指的碎骨猝不及防地合在一起,奚平好像从肩到手被铁鞭抽了一下,给他疼卷了,“奚悦……奚悦……”

  奚悦听他声音都不对了,手足无措地戳在一边,想碰又不敢碰。

  奚平几不可闻道:“给我拿酒。”

  奚悦犹豫了一下:刚才那个庞都统好像说……

  奚平用他那好手砸床:他对还是我对?你向着他还是向着我?

  奚悦唯恐他动作大了牵动伤处,忙一把捂住他砸床的手,慌忙点头:你对你最对,给你拿。

  他飞奔着跑去拿了一小壶酒,交给奚平才隐约反应过来不对劲——谁有道理跟向着谁……这是一码事吗?

  奚平一口灌了半壶酒,陡然热起来的血似乎将他疼麻了的经脉冲开了,他这才长出了口气,心里忽然升起个疑惑:对了,庞师兄刚才怎么突然想起阿响了?

  庞戬发完“问天”,就将脑子里一应杂念清空了,端坐入定。

  传说八百迷幻阵,没有一个困得住天机阁庞戬。因为破障道永远求真,永不为迷障所困,破障道心,就是一次一次险象环生地挣脱幻境中磨练出来的。

  他那磨练道心的识海里一片云山雾绕、迷幻丛生……就像他开灵窍时,南矿上累月不散的琼芳瘴。

  灵矿上发生矿难的时候,灵石之间乱窜的灵气往往会将石雪激发,形成一种特殊的瘴气,叫做“琼芳瘴”。那些价值连城的雪酿原料在未经处理的时候是有致幻作用的,比什么雪酿劲儿都大。

  庞戬其实不算矿难的“幸存者”,塌方的灵矿将矿工驻地埋在下面的时候,他正好跟伙伴去码头接商船了,没在里面。

  那场史无前例的矿难崩起了小山似的琼芳瘴,瘴气月余不散,而那些珍贵又致命的灵石还在不断往下滑,连驻矿的半仙也不敢靠近。只有他疯了似的趁管事们没注意闯了进去。

  一开始,他还知道用润湿的衣物捂住口鼻,抱着一线希望在瘴气和废墟里找人。

  然而找到筋疲力尽,手指磨得血肉模糊,只扒出了一具一具扭曲的尸体,生前都是他认识的人。

  少年庞戬将已经看不出原样的父母拖出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呼救:“大哥……”

  庞戬激灵一下,他底下有个小两岁的妹妹,个子长得比一般女孩晚,十三岁了还是孩子样。因为瘦小,她被门梁和石块卡在了一个大人进不去的角落里,活了下来。

  活下来的女孩给他打了一管精气神,庞戬一下就从绝望的失怙少年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哥。他花了整整两天,顶着随时可能砸下来的石块,冷静耐心地用手将她挖了出来。

  此时琼芳瘴已经变成了迷障,外面进不来,里面人也出不去。

  庞戬说:“没事,再大的瘴也有散的一天,我带你出去。以后爹娘没了,哥养活你。还有两个月我就到岁数了,可以下矿……管事们都认识我,不会不要我的。”

  他带着幼妹艰难求生,从废墟里艰难地找吃的,没几天就颗粒不剩。少年只好背着小妹,悄悄在死于矿难的尸体上割肉,假充动物肉带回去吃……琼芳瘴里,尸体不腐不烂。

  最后连尸体都快没得吃,瘴气还没有散,庞戬正一筹莫展,却发现了一头不知怎么跑进来的活鹿。

  他从身上摸出一副弓箭,欣喜若狂加上饿昏了头,他没有心力细想那弓箭是哪来的。搭弓射箭一气呵成,一箭将那小鹿射了下来,欢欢喜喜地跟妹妹分食了鹿腿。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琼芳瘴里看见模糊的月影,心里乐观地想:有活物跑进来了,瘴气肯定就要散了。

  庞戬的预感没错,那场持续了两个月的琼芳瘴,终于要被灵矿大阵消化了。

  两日以后,修士们戴着驱瘴的符咒与面罩冲进来,很快有人发现了他,惊叫道:“快看,这有个人!有个活人!”

  “不对……”庞戬迷迷糊糊地想,“有两个呢。”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琼芳瘴灌开的灵窍”,有人往他嘴里塞了颗丹药,不停地向他问话,问他叫什么,父母是谁,家里还有谁,喊他不要迷糊,保住灵台清明。

  庞戬不懂什么叫“灵台清明”,只觉那丹药苦得人舌根发麻。他艰难地咽了,丹药开始驱他体内堆积的瘴气,他七窍涌动的都是石雪那种特殊的花果香。

  香喷喷的庞戬抓住对方的衣角:“我妹妹……”

  “什么?”

  “我妹妹……也在……她小,尊长先救她,她就在……”

  那驻矿管事听了,神色变了变,诡异地沉默片刻,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你放心,同僚已经……”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这时,两个不知情的矿工将一具小小的尸体抬了出来,正好撞到了庞戬眼睛里——而此时,残酷的仙丹已经将蒙着他眼的甜梦吹散了。

  小女孩的尸体早就僵硬了,头变了形,一块灵石还镶在她颅骨里。但其他地方保存完好,衣裳甚至堪称整洁,有人一直将她当作活人照料……只是那尸体上少了一条腿。

  熄灭的火堆旁边,有一条干净的腿骨横在那,人的。

  原来小妹、小鹿、一击即中的长弓……都是琼芳瘴里的一场梦啊。

  梦醒了,他的灵窍通了天地,从此发誓不再为任何幻境所惑。

  可是这天他险些破功,入定后,他在灵台的瘴气中怎么也走不出来,就在庞戬开始心生焦躁的时候,琴声忽然洞穿了他眼前迷雾。

  是一首不太吉利的还魂调。

  庞戬循着琴声,睁开了眼,却没动,他静坐在那里,听隔壁那能洞穿人灵台的琴声。

  夜幕落下,船身微微颤抖了一下,客舱的小窗被灯塔扫过,他们终于抵达了大宛驻地。

  与此同时,走陆路的魏诚响一行也被接到了大宛驻地——大宛商路发达,往来百乱之地的行商最多,驻地里比别处都像人间。码头附近几乎发育出了一个热闹的小镇,不少客栈还应景地挂起了春联。

  虽然与国内相比多有不及,但也算有样子了……反正是魏诚响住过的最好的客栈。

  来接她的神秘人将她安排在了一间单独的房间里,客房中还备了茶水和果子。

  她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那果子怎么剥开,咬了一口却吐了。

  雪酿味——她知道了,这是荔枝。

第46章 魍魉乡(九)

  山中无日月,直到逆徒寄来的功课里掉出一张红彤彤的“福”字,支修才反应过来,太明二十八年就要翻篇了。

  那一大卷功课里,正经东西都不用看,什么一板一眼的法阵、工整的手抄铭文,准都是奚悦代写的。奚平那小子腚下有钉子,要让他老老实实地坐一个时辰,得先打折他的狗腿。

  支修大致翻了翻,忽然觉得里面夹了东西,抽出来一看,在一张纸卡上邂逅了只暴跳如雷的因果兽。

  因果兽被困在纸卡上,已经气成了膨胀的毛团,呲着一双三角的小獠牙,正在无声咆哮,不料头上废纸一揭,它见到了支修。小兽瞬间老实了,大眼睛里的凶性荡然无存,它乖巧地摇了摇尾巴,坐了下来。

  支修不用伸手摸就知道纸卡上画了隐形的法阵,那法阵奇特得很,并不是任何一个制式的,它居然是个自创的东西。

  法阵不是不能自创,只是每个经典法阵自诞生伊始,都是经过无数高手修正,才得以流传后世的,要精、简、妙,才会将灵石节省到极致。自己瞎改动,运气好倒也不一定会炸,但一定费钱。

  奚平那冗余的灵线看得支修头疼,心说要想催动这玩意,怕不得耗一颗白灵?

  “爬都爬不稳他就想跑了,纯粹是糟蹋东西,该打……”支修叹了口气,问因果兽道,“他让你给我演示什么?”

  因果兽示意他把纸卡放在雪地上,果然从嘴里吐出一颗白灵,看得支修眼皮直跳。

  纸卡上的法阵慢半拍才被激活,跑了一半又卡住不动了。因果兽和支修面面相觑片刻,好像也十分无奈,它又跑到法阵中间,放了颗蓝玉。

  支修:“……”

  居然还低估了这玩意的败家程度。

  这次,法阵终于活了,让人眼花缭乱的灵线缠在了一起,纸卡上突然喷起一串细碎的火光。

  禁锢消失,因果兽立刻撒开爪蹿到了另一张纸上,随后只听“咻”一声轻响,一团灼眼的火球流星似的与漫天大雪逆行,撞碎了阴霾的天,在半空炸出一朵金灿灿的烟花——是条歪歪扭扭的锦鲤图。

  紧接着,法阵上又飞出了不知名的花团、脸上只有眼睛的因果兽、照庭剑、把支修拳头看硬了的飞琼峰主半身像……烟花流光溢彩地泼在皑皑白雪上,轰轰烈烈地,在飞琼峰上空现了足有半炷香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