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 第54章

作者:priest 标签: 奇幻魔幻 幻想空间 玄幻灵异

  因果兽是行走在地面里的,吐出来的碧章相当于直接镶在地里,法阵立刻被激活。

  紧接着,一道快得让人和兽都反应不及的光洞穿了因果兽的身体,因果兽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庞戬眼前一花,然而紧接着,因果兽又被重新放了出来——它方才被卷进了一个传送法阵。

  庞戬只来得及在因果兽冲出法阵时看了一眼,他与圣兽之间的联系就因距离断了,兽瞳倏地变回人眼,庞戬整个人晃了一下。

  奚平还从来没在他庞师兄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茫然中夹杂着说不清的东西,有那么片刻光景,他觉得庞戬的魂都飞散了!

  然而还不等他问,奚平的灵感蓦地报警,不知是不是那小因果兽触动了仓库中法阵的缘故,他俩眼前的铭文给惊动了,铭文字涌动起来。

  仓库门口守卫陡然警醒,隔着一道墙,齐刷刷地转向两人藏身的方向。

  奚平一把拉住庞戬,撒腿就跑。

  背后铭文涌起潮水一般的蓝光,那光汹涌地追了过来,替守卫点明了小贼所在。

  守卫们隔着一道薄墙聚集过来,符咒法器不要钱似的往墙上扔。

  庞戬不知方才被什么野狐狸精摄去了魂,完全是被他拖着走。奚平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见守卫围过来,他本能地往墙里跑,没留神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一块藏在石墙里的石块上竟刻了铭文,藤似的将他两人困在原地。

  几乎与此同时,墙自里向外传来“隆隆”声,那声音迅速由低变尖,像是迎面开来了一辆腾云蛟。奚平朝墙里一扭头,见一个足有一丈高的庞大黑影朝着他们碾了过来。

  他眼角一跳,而脚下被捆着,寸步难行!

  奚平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掌心一翻,摸出共此时印。然后他伸长了胳膊,手腕往回勾,顺着那黑影撞过来的方向,在石壁中间朝自己盖了个戳——他遭遇第一个南蜀守卫的时候,就在墙里留了这么个戳,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正用!

  两印合在一起,那黑影也正好逼到近前——那是个人头蝎身的大石像,顶着一张狰狞的面容,在墙里横冲直撞。

  一声清清楚楚的骨头碎裂声唤回了庞戬的神,他骇然回头,见奚平没来得及撤回来的手自手腕以下,被那石像碾了个稀碎。

  随后,那石像一头撞在灵印上,直接给传送到了另一个印记处。

  那少爷居然真就一声没吭!

  庞戬手快成了一片残影,甩出一把符咒,短暂地压制住地面的铭文,随后一把捞起奚平脱困,沿着那人头蝎身像的方向飞掠而过。

  此时,三刻正好到了,奚平身上的符咒陡然失效,他再次进入看不见也听不见的龟息状态,被庞戬拉着在地下穿梭,再见天日时,已经到了南蜀与楚国驻地交界。

  奚平从地里钻出来,踉跄了一下,摔在庞戬身上,后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庞戬往他嘴里塞了颗灵石,单手扛起人,一翻手掌在两人身上打了道“潜行符”,燕子似的飞掠回大宛官船上,直接落在三层,穿墙而过。

  还没落稳,一道身影猛地扑过来,一把抢过奚平,撞开了庞戬。

  奚悦平时看着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此时脸上一现怒意,顿时露出了妖相,尖牙要刺破嘴唇似的……然后又被奚平的抽气声给惊得缩了回去。

  奚平完全是不着力地靠在半偶怀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饶是这样,他还是用仅剩的一只好手把灵石吐出来看了一眼,几不可闻地哼唧了一声:“……碧章,抠死你。”

  庞戬皱着眉查看奚平那被压碎的手:“你的手不是灵骨吗,怎么回事,这么脆?”

  奚平的灵骨是附在真骨上的隐骨,这具隐骨还以炸碎真骨为好,闻言苦笑道:“它可……可能……就好这口……”

  灵骨各有各的怪脾气,这就跟屁股上的胎记一样,跟别人再熟,也不宜扒着过问细节。庞戬便没再追问,在芥子里翻丹药。

  就听奚平突然骂了一声,整个人几乎痉挛起来——那遭瘟的隐骨开始表演“生死肉骨”了,长回来居然比压碎还疼!

  有那么一会儿,奚平意识断了片,然后很快又被疼醒。他嘴里灵石一下被舌头压碎,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成了粉。

  戴着驯龙锁的奚悦不用他张嘴吩咐,立刻取来一颗白灵喂给他,手忙脚乱地把他放在榻上。

  “骨肉在愈合了,问题不大……哎,这小鬼。”

  奚悦应激的幼兽似的打开了庞戬的手,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气音。

  好,当年看见他直哆嗦,动都不敢动,现在都敢上手挠他了,个头没白长。

  庞戬没跟半偶一般见识,“啧”了一声,他缩回手抱臂站定,对奚平道:“你小子可以啊,这都没哭,够有种的。”

  “操……嘶……我……我娘要是在这……我保证……嚎得方圆三里的鸡都、都不敢打鸣,”奚平咬牙抽出条汗巾,将血肉模糊的伤手缠住,“跟……跟你哭,对我有什么好处?哎……悦祖宗,你行行好,我都这样了……还让我哄你?”

  奚悦闻言咬住牙,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奚平眼神疼得发散,气息短得过不了嗓子眼,呓语似的胡说八道:“太不靠谱了……你太不靠谱了老庞……我以后出门偷鸡摸狗再也不带你去了……”

  庞戬:“……”

  耽误您正事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奚平手腕上那一团碎骨肉才勉强有了点手的轮廓,锐痛过去,他渐渐习惯,总算能把气吸到肺里了。

  奚悦小心地喂了他半盏清水,奚平喝了两口就摇头躲开:“不要这个,给我倒杯酒——我说老庞,你那会儿到底看见什么了?”

  庞戬顿了顿,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蒸发了。

  他一言不发地在门窗上打满防隔墙有耳的符咒,坐在一边截胡了奚平的酒,一口闷进去,这才缓缓开了腔:“昨夜假扮邪祟夜探蜀国驻地的,是我大宛驻矿办的人,你已经知道了。因为你搅合,也因为旁边楚国驻地听见动静过来凑热闹,他们大概是没达到目的就急忙撤了。”

  奚平眨掉睫毛上的冷汗:“他们在找什么?那个写满了铭文的地下灵石仓?”

  “那仓库里装满了处理得很糙的灵石,石雪都没刷干净,”庞戬沉声道,“仓库里我没见出口,只看见一个传送法阵。”

  “传送法阵?连的灵石来源地?”奚平的思路被疼痛削得无比锐利,立刻问道,“所以因果兽探进法阵里了?灵石哪来的?”

  “因果兽脱离法阵就跟我断了联系,我只看了一眼。但这一眼,我绝不会认错……它被传送到了南矿上。”庞戬抬起眼,一字一顿地说道,“灵矿上有人里通外国,把大批灵石偷运到了蜀国驻地。”

  大宛的南矿真热闹,不光邪祟惦记,还有邻国虎视眈眈。

  但比起这些国家大事,奚平最先关注的永远是身边人说话的神色和语气,他发现庞戬说“南矿”两个字的时候,是咬着牙关的。

  什么地方会让人匆匆扫一眼就“绝不会认错”?

  要是三个月不回家,换了几盆花的侯府后院他都不敢保证一眼认出来。

  奚平突然想起太岁梁宸无意中对他透露过,庞戬是南矿矿工之子——全家死于矿难!

  他激灵一下,连伤手都临时放在了一边,问道:“矿上的灵石能随便偷吗?没数吗?”

  “有,”庞戬的脸色更沉了些,“灵石上常常有杂质,石雪也并不是均匀分布的,倘若只是清点重量,很容易有误差。为防灵矿上发生监守自盗的事,计数灵石开采量是按涌动的灵气情况来的——灵矿灵气活跃程度与灵石出矿量严丝合缝,做不了假,少一块下等碧章都查得到……只有一种情况除外。”

  奚平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

  庞戬道:“矿难。”

  矿难时,矿区坍塌,灵气乱撞,监控会失效。

  奚平屏住呼吸:“矿难多发吗?”

  庞戬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未成形的冷笑:“隔三差五。”

  灵矿不比其他地方,除了那堪比玄隐内门的大阵以外,矿上不能放别的法阵,连铭文也必须慎之又慎。对矿工来说,防护措施其实还不如镀月金熔金炉旁的厂工——假如厂子舍得开法阵的话。

  矿工们没经历过三五场矿难,都不配叫“老矿工”。他们只能随身携带各种护身符咒,在小矿难发生的时候尽可能地苟住……遇到大灾时听天由命。

  饶是这样,每年还是有大批劳力做梦都想南下开矿,遴选之严堪比武试。矿工钱多,加上石雪补贴家用,干上几年就能买房置地。哪怕运气不好死在矿难里,妻儿老小以后都有靠……何况百乱之地,大宛矿工也算“上等人”了。哪怕拿着一样的薪俸,在坊间听人吆五喝六,怎么比得上在矿上端着面碗唏嘘百乱民有尊严呢?

  可是这么看,那些隔三差五的矿难有几回是天灾,几回是人为呢?

  窗外传来船员的吆喝声,换防船要离开楚国驿站了。

第45章 魍魉乡(八)

  蒸汽船瓮声瓮气地长叹一声,庞戬回过神来,压下纷乱的心绪,对奚平摆摆手:“此事我会禀明仙门,你不要管了,你师父叫你来是帮我查邪祟余孽的。”

  奚平立刻道:“师兄,所以你觉得勾结蜀人的不是邪祟?”

  庞戬:“……”

  不好,一跑神嘴瓢了。

  带孩子不可怕,他挺喜欢年轻人的,熊点其实也没事,毕竟他自己也不严肃。

  可就这种,一句话没仔细斟酌就得让他抓住的漏洞的崽子真是太讨厌了!奚士庸这种货就适合跟哑巴过。

  “你……”庞戬哑然良久,无奈道,“不该机灵的时候,反应不用那么快。”

  这件事,要按正常的思路捋,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这样的:自称太岁的邪祟梁宸表面是驻矿管事,实为国贼,多年来不但行邪祟之事,还人为制造矿难,勾结外国暗度陈仓。八年前梁宸因故离开南矿闭关,将他一位心腹——身份未知的“无常一”留在了矿上,此人继续吃里扒外,秘密将灵石传送到南蜀驻地地宫。

  以上因果兽都能作证。

  这样一来,只要抓住以无常一为首的邪祟余孽,这桩横跨数百年之久、骇人听闻的灵石盗窃案就水落石出了。到时候该诛的邪、该除的恶一目了然,对数百年来飘在南矿上的矿难亡魂自有交代。

  可是显然,庞戬不准备接受这个“合理解释”。

  “我懂,长期挪用那么大笔的灵石,人为制造矿难,一直无人深究,不可能是一小撮邪祟能办到的,要真那样,金平都该改朝换代了。”奚平飞快地说道,“再者我看那些邪祟大多穷酸得很,吸纳新信徒只给一些青矿末子吃,弄得手下修士一个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姓梁的邪祟如果有本事弄来这么多灵石,还用跟那些泥腿子混?”

  庞戬沉下脸来,喝住他:“你懂个屁,别瞎说。”

  奚平又说道:“最奇怪的是昨天夜里,驻矿办的人居然冒充邪祟去探南蜀驻地,简直匪夷所思,说出去邪祟自己都不敢信。如果盗灵石的事真是几个邪祟内奸干的,驻矿办大可以把人控制住,先把自己家贼查清楚了,再去找别国要说法,何必费这么大劲舍近求远?”

  庞戬:“就你有嘴!”

  奚平:“所以跟南蜀勾结的,肯定是他们不敢明着查的人。”

  两人最后一句话几乎同时出口,庞戬的表情就好像刚宿醉完又让人砸了一顿闷棍,指着奚平半天说不出话来:“……你行行好,给老夫省点事吧。”

  奚平把碎手揣在怀里,又选择性地“听不懂人话”了,眼睛亮得像金平不配有的星星,他一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意气。

  让庞戬想起了他才刚及冠。

  庞戬看了看他,语气不由自主地温和稳重了几分,耐心地说道:“士庸啊,世上有些事,不像捉拿邪祟一样痛快。谁伤天害理就拿谁,大家痛痛快快地斗一斗法……做人间行走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像梁宸他们这样没根没底的,要是查出他做了什么缺德事,那可是皆大欢喜,拿下就行了,仙门和朝廷都没二话。别人么……”奚平睫毛一垂挡住视野,“比如那些姓赵的姓林的就不行。要上上下下勾兑一番,大小仙会开它个百十来次,再上请星辰海。等星星月亮神仙凡人都点头了,事情才能盖棺定论。”

  庞戬:“……你师父怎也不管管你。”

  奚平问道:“师兄,你打算怎么办?”

  庞戬不是嘴碎爱解释的人,本来不准备跟奚平细说什么。可支将军交给他的是条没挂绳的野狗,一时片刻看不住就不知搞出什么事来。便只好明明白白地说道:“我会追查到底,秘而不宣。”

  追查到底是为破障道心,秘而不宣是为大局。

  他是天机阁都统,不再是百年前矿难中捡命的小小苦主了。

  “然后禀明玄隐仙山,由仙山裁定。”

  奚平问道:“那仙门要是裁得尺寸不对呢?”

  “你给我好好说人话,我知道你会说。”庞戬快让他磨得没脾气了,顿了顿,他又近乎于语重心长地说道,“士庸,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世上只有我最急公好义、我最有道理。但其实玄隐三十六峰,筑基以上的大能都是有道心的,道心无邪,违此意者天地有刑。仙门……自然有仙门的道理。”

  “哦,”奚平不痛不痒地说道,“知道了,庞太爷。”

  “若有朝一日,你心里的公道,有悖于家国师门,有悖于父母恩师,你当如何呢?”庞戬叹了口气,“你老实点,不要瞎搅合,心里实在有不解就写信问你师父……老子都快成你娘了。我看你那骨肉有一天就能长回来,自己好好休养,不许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