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糯糯啊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所见的云瑞宗所有弟子在提起薄叙时都是那样敬畏的样子。
闻淳微微出神,直至神思被内室萧淼清的声音打断。
“师尊, 剩下的不喝了行不行?”
“不行。”
闻淳回神,此时才发现薄叙和寻常人世尚存的一丝牵连。
闻淳又想起张仪洲,侧脸朝他看去。张仪洲站在最前端,他好像被拉紧了的弦,不知哪一次受力叠加会叫他崩断了。
萧淼清从醒来见到薄叙后,便如鹌鹑般猫住了。
薄叙一句“还没玩够吗?”在他脑海里跌宕不休,即便是这会儿师尊看上去十分平静,萧淼清也惴惴不安,只怕再开口说的就是择日回宗门之事。
以前吃苦药,循着幼时习惯,师兄总会把苦药去味。长大以后药吃得少了,也就忘了有多苦,当下直接端来,萧淼清饮了一口就苦麻了,他本来不敢说什么,然而两口下肚,看见面前的药碗里还有大半,萧淼清抿了抿觉得像要掉了的舌头,终是忍不住开口和薄叙打商量。
“那我一会儿再喝吧。”萧淼清小心地将药碗放回桌上,往中间推了推。
萧淼清歪头往外看,赶在薄叙可能开口之前飞快岔开话题,“师兄他们在外面吗?我能和师兄他们说说话吗?”
他等不及想要和张仪洲他们通通气,待师尊真的要将他带回云瑞宗时,也好有人帮忙开口求情。
缓了缓,隔着内外室的幔帐终于叫人打开,薄叙走出来。众人对他恭敬一礼,而后迫不及待地入了内室看萧淼清。
萧淼清正在琢磨把药汁找什么地方倒了,本来横了心准备对自己乾坤袋下手,只是张仪洲他们来得快,叫萧淼清不得不将自己的手悄悄收了回去。
“师弟,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
“萧淼清你还好吧?”
几道声音一起响起,萧淼清却先起身往外探看,而后以口型无声地问其他人:“师尊还在吗?”
张仪洲垂眸以手扶着萧淼清吃剩的药碗,将之往旁边推了推,淡淡地说:“他已经走了。”
萧淼清这才露出松懈的神态,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胳膊说:“我没什么事。”
他只是着实被薄叙的突然出现吓到,心中揪着放不开。
不过现下萧淼清最想要知道的是祭神大典一事的后续。
“你们都在这里,是事情已经都解决了吗,结果怎么样?”萧淼清也知道自己问的自然只是阶段性结果,不过他还是很想知道,庙祝纠集那些巨商权贵分食幼童之事捅破到兰通城百姓耳朵当中会有什么结果。
再笃信神明的人听见这样的事,恐怕也会对自己所信之神产生些许动摇吧?
邵润扬接话道:“那夜便有兰通城的卫兵将山庄翻查了个底朝天,除了这次的孩子们,他们还在山庄当中的数口井当中找到了无数白骨,均为幼童骸骨,大不过十三四,小不过四五岁。”
“那些白骨被捞出,在院子当中堆叠犹如小山包。”段西音的声音低微,想到亲眼目睹的那一幕,眸中有水色微闪。
萧淼清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里也怒恨翻涌。
他深知此事并未动摇邪神根本,恐怕也不是问题症结所在,然而还是期盼着哪怕听见一丝希望。
只是即便是这点期盼,萧淼清很快也就在师兄师姐们的面色上寻到了失望。
“兰通城主已经断案,认定此事为庙祝一人欺上瞒下,动了歪心思,所行之事抹黑神君,所以命人将他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至于那些赴宴之人,则在他们的话语当中彻底成了受蒙骗的被害者。
食人血肉者自然狡猾奸诈,萧淼清虽然听了愤怒,但也未太出乎他的意料。苟且与污浊往往同行,若此浅薄一探便可将恶连根拔起,才叫不可思议。
萧淼清更关心的是平头百姓对此的反应。
然而往下师兄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叫萧淼清从心底凉到四肢。
“至于那些献祭了儿女的人家,都不愿信自己的孩子在那堆尸骨当中,倘若在他们面前提起,必要冷脸恶声相对,坚称自己的儿女已经叫神君收入坐旁,以至此次被救出的那些孩童,也依旧一心愿意侍奉神君左右,不管归家,家人更不愿接人。”
“不止如此,”段西音的声音抬高,恨恨道,“那些堆在院中一时无人收殓的童骨竟然有许多失窃的,因为城中有流言四起,吃了供给神君的祭品,百病全消。”
他们暂时还没胆子去偷食活人,然而院中堆积的幼童白骨因为这留言却充满了吸引力。以人骨炖汤,全家饮下,便霎时仿佛得了升天的机会,为此不过两日,那堆白骨已少了大半。
便是派侍卫守着也不管用。莫说拦着不叫别人入内偷窃,只说侍卫自己难保不夹带几块骨头出去。
祭神大典才结束,兰通城内来自五湖四海的宾客便各自散去,各归来处。
神君庙的庙祝身死获罪,神君庙却只停了两日香火,不过第三天便有新的庙祝继任,一切香火如常,甚至因为神君显灵的传闻而愈发炽热。
而戳破这一场延续几十年的残忍阴谋的云瑞宗弟子反倒成了兰通城中不讨喜的客人。
人们好奇神君祭品的滋味,人们分享人骨炖汤的诀窍,人们忧虑下一场祭奠会不会因此事受到影响。
唯独没有因为无数幼童的死而感到悲伤,那些本就不被关心的,如累赘般被抛出的孩童的死,未激起分毫波澜。
一种无形的恐惧铺天盖地罩下来。
萧淼清在面对欲妖,在面对显灵的神君像,在被擒住命悬一线的瞬间,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一切有形之物组成的悚然都有迹可循,上食下,下互食,同类之间毫无悲怜,甚至愈发想拆骨吸髓。
他们不恨上位的食肉者,他们恨自己不是食肉者,为此食骨时愈发用心用力,恨不得以石臼捣烂他者之骨,吞个干净。
那尚未露面的邪神,精妙地拨弄着每一层人心,以无数人的自毁为养料。
没有尽头的欲望,交织放大后如同蛆虫狂舞,麻木不仁,毒性深重。而经过异化的信仰最赤忱,阴暗的渴求最虔诚。
第43章
薄叙来这一趟果然要带萧淼清回云瑞宗。
此刻萧淼清正单独与他在房中求情, 若不成,那房门再开的时候就是萧淼清要走的时候。
闻淳前面虽然鼓动萧淼清先回宗门,远离张仪洲, 可现在事到临头他又有些后悔。为了父亲的交代, 他无法同去云瑞宗,必然要有所割舍。
“萧淼清能够说服你们师尊吗?”闻淳小声问邵润扬。
邵润扬摇头, 他告诉闻淳:“我也不知道。”
“师尊已经很多年没有下山了, 这次为了小师弟再来, 想必是有一定带他回去的决心的, ”邵润扬低声解释 , “在云瑞宗无人敢忤逆师尊,不过若是小师弟央求,结果也说不准。”
他们这些弟子虽然称薄叙师尊, 也是入室弟子中的佼佼者, 然而与萧淼清却完全不同。萧淼清是薄叙亲自教养的, 幼时敢直接揪着师尊的衣服爬到他肩上, 便是长大了,也是唯一一个犯禁后不受身罚的弟子。
紧闭的房门内, 萧淼清正在老实认错。
“我不该顽劣惹了血蝅, 不该在血蝅解了以后不第一时间回宗门去,”萧淼清认错干脆, 然而话锋又转, “但是师尊, 我还是想要完成这场历练, 我能先不和你回去吗?”
他原本是隔了三五步远跪着的,所有担心师尊找来的前忧在此时化为要面对的问题,萧淼清直接说出自己的意愿后, 前忧可解,心中忐忑却更甚,只能抬头觑着薄叙的面色判断对方的情绪。
薄叙的面前放着那只要带给三师叔的鹩哥,鹩哥的屁股毛还没养回来,不过精神已经差不多恢复了。
薄叙伸出指尖,鹩哥便抬脚站了上去,他环视这鸟一圈,指尖微动,鹩哥就飞起回到了鸟笼中。
萧淼清试探道:“师尊带这鹩哥回去,算帮师叔走这一趟吧。”
薄叙擦了擦叫鸟站过的指尖:“他何能叫我来走一趟,自己的小宠自己领回去。”
若是在血蝅刚解的时候,萧淼清恐怕还愿意回去的,然而现在邪神一案在他面前铺陈开,他怎么愿意如此没头没尾回宗门去。
“我现在要是回去了,那也是人回去了,心还在这儿呢。”萧淼清见薄叙无动于衷,嘟囔着补充,“若是这样,不就像行尸般,如何修炼呢?”
薄叙闻言终于看过来,轻笑道:“真成了行尸,也许你还乖些,我看没什么不好。”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只有看向萧淼清的目光悠远深邃。
“师尊!”萧淼清以为薄叙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无论如何要带他回去的意思,不免急了,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临了想到此时不好闹脾气,要愈发放软了身段才好,为此到了薄叙身前又跪下去,仰头看着薄叙,抬手赌咒发誓,“你就让我在山下多待些日子吧,等我回师门去,我一定老老实实修炼,早晚问安。”
“就算是往后越来越难,也许会受伤丢命,也不后悔?”薄叙问他。
萧淼清没有迟疑地点头:“我不后悔。”
他的确为了兰通城的百姓之所作所为感到心冷,可同时又叫萧淼清更觉时间紧迫。人皆有人欲,但向善或者向恶需要被引导。
萧淼清无法眼睁睁看着邪神操弄人欲,又只怪普通人心志不坚冷血麻木。他们所修的道不仅是要做到超脱此列,更要做到荡平世间污气浊气的那束力量。
上一世为情所困,有怨有恨,但若此生为道而亡,则无怨无悔。
薄叙凝视着萧淼清的眼眸,倒体会到一丝命定之感。
萧淼清从来就和他的师兄们不同,这并不完全源于薄叙对他的偏爱,而是从降生时便有的差异。
萧淼清虽身似人族,实际却为灵气所化。正因此他的的根骨至清至纯,世间俗气不得入体,故而修炼才难。
薄叙将萧淼清拘在身边便是不愿叫他识这浊世,如此灵粹耀若珍珠,是薄叙认定这世间唯一能与他相匹之人。可在萧淼清见识了世事常情后,却依旧愿意投身入世。
仿佛薄叙最开始的那些努力俱是无用之功。
但薄叙又难得品觉出一丝趣味,他不在意别人的反抗,但他愿意观赏萧淼清的。就像是偶尔将鸟放出鸟笼的主人,之所以敞开鸟笼是知道鸟儿最后总归会回到鸟笼中。
鸟儿在哪里和主人的意愿有关,与鸟儿无关,任何自由都不过是片刻的幻觉。
淼清这个名字是薄叙亲自取的,越是清澈的水,越是招污引浊。萧淼清下山这一趟已经印证这点,只不过他自己不晓得罢了。
“只是你下山一趟,诸多事情也太胡闹了些,又是魔族又是邪神。”薄叙说,“难道这些也全都是为了历练吗?从前你在宗门时满心胡闹念头,至今未该分毫么?”
萧淼清就猜到师尊要提这个,马上信誓旦旦地说:“我从前是没有想清楚,现在我早将那些杂念都抛诸脑后了,如今宗门当中,师尊就是我排头一个最紧要的人。”
排除情爱之念后,薄叙对萧淼清来说便犹如父亲一般,自然紧要。他话不作假,说出来时自然满脸真诚。
虽明知萧淼清惯有滑舌哄人的习惯,薄叙也不得不说这话顺耳。
“既然如此,”薄叙说,“那就随你。”
萧淼清本来七上八下的心在听见薄叙此言后,瞬时转做雀跃,眼睛发光地仰头看着师尊,嘴上还不忘说好听的,“谢谢师尊,我一定小心谨慎,这次历练完,我定然回到你身边做个安分修行的乖徒。”
薄叙的指尖挑起萧淼清的下巴,指腹微一摩挲,萧淼清乖乖叫他擒住,感受到师尊指腹摩挲过后的一丝微痛,才发现自己下巴上还有磕碰到的伤口。
薄叙指尖渗出微微温热的气,将萧淼清的伤口抚平,唇边带着清浅的笑意:“如此,阿清算又应了我一件事呢。”
天生灵体,故而世间欲望均无法沾惹了他,薄叙感受萧淼清细腻的肌理,如在看一幅精雕细琢独一无二的画。
越是高不可触,越使人想要攀折,越不可侵蚀,越让人想要玷污。越是不听话的祭品,越是该被独占。
萧淼清的眸光却因为薄叙的话而生出一丝疑惑,什么叫做又答应了师尊一件事,他从前还答应过师尊什么吗?
不过萧淼清想了想,觉得也许自己从前为了开脱免罪,是信口开河说过什么吧。但大不了就是请求师尊宽和,自己必当刻苦的那些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已经说好可以留下,萧淼清便可分出心神再问其他的事。
“师尊,你知道兰通城的神君是什么吗?”萧淼清提到神君二字,脸色暗淡了许多,“为什么人间会诞生这样的邪神?”
薄叙面色不改,垂眸看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萧淼清的话,而是说:“世间之人事物,从诞生即刻起便有命定的最终结果,你我皆同。”
萧淼清有些听懂,又有些不懂。师尊的意思是,邪神的诞生从开始便是注定的吗?
不过此刻薄叙捏着萧淼清下巴的指尖微微加了几寸力道,这才叫萧淼清后知后觉发现师尊的手在自己脸上已经许久。
这个动作在褪去亲近的表象以后,透露更多的是一种掌控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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