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她将自己写好的那封信装进信鸽腿上的竹筒里,目送信鸽远去之后,用力关紧窗户,这才抽出信仔细读了起来。
莱恩并不知道,信鸽没有直接前往它的下一个目的地。
在飞出莱恩的窗户之后,信鸽在海上绕了个弯,重新飞了回去。
尤卢撒伸出手,在甲板上洒了一把特制的鸽子饲料,趁着信鸽开心地啄食的功夫,小心地把它脚上的信件取了下来。
两封信件都没有明显的特征,用的火漆也是最普通的那类,几乎看不见任何它来源的痕迹。
尤卢撒用戴着手套的手将那信封反反复复看了一遍,最终还是塞回了信鸽的竹筒。
那厢的哥莱瓦和信鸽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几分钟后,鸽子吃饱喝足,带着莱恩的信件再次启航。
哥莱瓦跳到尤卢撒的手指上,青年挠了挠它的脑袋,听它叽叽咕咕说着话,若有所思。
那鸽子确实是从阿鲁文的方向飞来的,只不过具体地点……
似乎是座堡垒。
脸颊被鸟喙戳了戳,尤卢撒弹了一下哥莱瓦的翅膀,无奈道:“在外面飞了一天,饭都能忘了吃?”
他按下心里的古怪,去后厨为哥莱瓦要了一块生肉填肚子,这才回了房间。
尤卢撒担心被伊斯维尔发现,带着说不清的心虚,还没进门就把鞋子脱了拎在了手里。
哥莱瓦欢快地从他的口袋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张开翅膀,就被尤卢撒按住,他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白鸟安静,后者不满地啄了啄他的手指,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在躲谁呢,尤卢撒?”伊斯维尔哭笑不得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尤卢撒吓了一跳,鞋子从手中滑落,啪嗒掉在地板上。
“伊斯维尔?”尤卢撒诧异回头,“你不是睡了吗?”
“因为刚刚醒来没看见你,”伊斯维尔向他招了招手,目光带着探寻,“刚刚去哪儿了?”
尤卢撒看了哥莱瓦一眼,白鸟拍拍屁股飞走了,完全没有要和他共患难的意思。
他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床边,尽量做出有底气的样子:“哥莱瓦一整天没回来,出去找它。”
尤卢撒也没说谎,他离开的初衷确实是找哥莱瓦,虽然后面干了点小小的坏事。
“是吗?”伊斯维尔笑笑,他向一旁让了让,示意尤卢撒在他身边坐下。
尤卢撒尾巴都僵了,伊斯维尔随手把尾尖拨到腿上,尾巴便同往常那样缠了上去。
肩头一沉,伊斯维尔把下巴搁了上来,他对着窝里的哥莱瓦勾了勾手指,白鸟便屁颠屁颠地飞了过来。
伊斯维尔把哥莱瓦放在掌心揉了一阵,尤卢撒见他的样子,以为他打算把事情揭过去,刚松了口气,却见伊斯维尔轻轻撩起了白鸟颈侧的羽毛。
“这是什么,饲料?”伊斯维尔用两个指头捏起哥莱瓦羽毛间的那一小粒饲料,“你还去喂了海鸟吗?现在这个点,海鸟都该回巢了吧?”
尤卢撒轻咳一声,试图辩解:“他今天和海鸟混了一天,大概是那时候……”
顶着伊斯维尔的目光,尤卢撒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喉咙里,他偏过头去,颇有些自暴自弃:“知道了,告诉你行了吧?”
他叹了口气,把莱恩的事情告诉了伊斯维尔。
这并不算太大的事,尤卢撒也觉得自己或许有些过分,只是长期的经验让他对有害的秘密格外敏感,他不自觉地便想得多了些。
其间尤卢撒数次停顿,观察着伊斯维尔的反应,精灵察觉到他的犹豫,问:“刚刚出去时走得这么干脆,怎么现在不敢说了?”
他揉了揉尤卢撒的后脑,银发温顺地搭在他的指尖,像猫儿收起了它的爪子。
“啧,难道要我直说我怀疑你的同伴?”尤卢撒有些不自在,这事往小了说是他太敏感,说得夸张些就是他小题大做,甚至是挑拨莱恩和其他人之间的感情。
伊斯维尔闻言一愣,不由得失笑,倾身在尤卢撒唇角亲了一下:“笨蛋。别想了,睡吧。”
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情犹豫呢?伊斯维尔总是信任尤卢撒的,他太知道尤卢撒是什么样的人。
大概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尤卢撒撇了撇嘴,依言爬上了床,被褥下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
渡轮如期抵达了阿鲁文的港口,在此期间,莱恩没再有什么动静,几人之间也是相安无事。
阿鲁文兽人联盟由八个成员国组成,众人这次抵达的成员国名为路利昂,由葛尔沙家族统治,居民除了少部分人类等外族,大多都是混血兽人。
与精灵类似,兽人内部也能分为两个族系,双方差别之大,要是从未对这个种族有所了解的,怕不是根本不会相信他们拥有同一个祖先。
传说兽人最初的祖先由魔神亲手创造,他们身材壮硕如野牛,手脚宽大,皮肤粗糙厚实,必要时还能自如化作魔兽形态,足以挺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随着兽人向外族入侵,一代又一代混血兽人从此降生,他们逐渐失去了祖先粗壮的体格与完全变作魔兽的能力,除了身体的一部分仍带着魔兽的体征外,容貌几乎与人类无异。
兽人族内部,纯血兽人被奉为至高首领,而混血兽人地位相对较低。尽管联盟有八个成员国,但它们的领袖都是纯血兽人,无一例外,纯血之间相互通婚,几乎没有混血的立身之处。
“路利昂的领主是个纯血兽人,据说魔兽的原型硕大如堡垒,但至今还没人见过,”尤卢撒对伊斯维尔解释,他消息灵通,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好了这边的基本情况,“如果你们想去见他,应该难度不小。”
“是‘我们’,”巴纳多拍了拍尤卢撒的肩,故作不满道,“都多久了,还没改口呢?”
伊斯维尔在一旁发出一声闷笑,尤卢撒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先找个地方住下吧,”伦塔搜寻着附近合适的旅店,又扫了一眼身边的莱恩,“你身体怎么样?”
少女抿唇,她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几步之外的尤卢撒,接着摇了摇头:“我很好。”
最后一行人在港口小镇的一间旅店住了下来,这是间混血兽人开的旅店,店主身材壮硕圆滚,远远看去和纯血兽人没太大差别。
当代的通用语基本上是人类的惯用语和兽人语的结合,因而会通用语的旅人在双方的国度都能与当地居民基本流畅地对话,在这座小镇也不例外。
“六个人,两间双人两间单人,”店主仔细清点着台子上的金币,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可以了,这是一晚上的价格。”
他目送六人走上楼梯,让伙计先帮忙看店,转身走进了里间。
店主刻意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急匆匆地翻箱倒柜,终于在柜子的最角落翻出了两张纸。
那是两份通缉令,看着还很新,其上画着的是两名青年,一人金发蓝眼,另一个银发绿眸。
肉肠般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两张羊皮纸,店主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后门离开了旅店。
那厢几人暂且放下了行李,接着便分头行动。
“收割者”的手段通常是选定一位地位较高的贵族与之交往,通过扶持其上位以及暗杀竞争者等一系列手段,让他们选中的、会为魔族卖命的那人登上最高的位置,借此彻底控制这一整个国家。
阿鲁文成员国众多,他们并不确定“收割者”究竟盯上了哪一个或哪几个,只好先做简单的调查。
伊斯维尔二人本欲先打听打听路利昂的领主最近有没有招待什么贵客,民众们别的消息不知道,这类风言风语倒是传得飞快。
“我去更新一下情报网,”尤卢撒看了一眼地图,“你……”
话音未落,一道苍老而怪异的声音突然从街角传了过来。
“哎,二位,看你们也是有缘,要不要来试试塔罗占卜啊?”
第125章
二人停下脚步, 说话的人坐在街边,随便用木板支了一个小摊子,浑身上下被黑袍裹得严实, 脸上则覆盖着一只漆黑的鸟嘴面具,看不清面目。
“塔罗占卜?”尤卢撒瞥了一眼桌上的那一叠小卡片, 觉得八成是个骗子, 拉着伊斯维尔就想离开。
占卜师紧随而来的一番话让两人脚步一顿。
“这位金发的年轻人,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来自一个没落的民族,”占卜师用沙哑的嗓音咯咯笑了, 他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摊开桌上的塔罗牌, 随意地抽了三张,“你肩负重担,心知自己选择的道路并非良方, 却身不由己……”
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 伊斯维尔来到小摊面前, 笑道:“您还能占卜出别的吗?”
“瞎说的吧,一般的占卜师占卜之前还要搞花里胡哨的一大通,他倒是随便,连牌面都没看。”尤卢撒抱臂站在伊斯维尔身后,嗤声道。
“形式只是表面, ”占卜师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神命可不是靠一些故作玄虚的手法就能获得的。这位金发的阁下,您出身高贵, 只是命途坎坷啊。”
伊斯维尔面带微笑地问占卜师:“请问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占卜师瞟了一眼抽出的三张牌,没给伊斯维尔展示牌面。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道。
伊斯维尔不置可否,他摸出钱袋来, 虽说这占卜并不是他主动要求,但他毕竟占用了对方的时间。
占卜师见状却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他摇头晃脑地,连声道:“能为您这样的贵人占卜,又怎么能收您的钱呢?”
他又转头望向尤卢撒,道:“有缘遇见二位,买一送一怎么样?我看看,这位银发的阁下……”
“我就不必了,”尤卢撒似笑非笑道,“我对自己的命运不感兴趣。”
语罢,他便拉起伊斯维尔的手,头也没回地离开了小摊。
那占卜师目送二人远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低头收拾起桌上散落的纸牌来。
他刚将塔罗牌收进口袋,一名年轻的兽人便来到了小摊面前,奇道:“哎,这里可以塔罗占卜吗?我想算算……”
“不,”占卜师没等他兽人说完便打断了他,他摘下手套,露出的双手柔软白皙,与他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不是占卜。”
语罢,他没等那兽人追问,便起身走进了不远处的小巷。
兽人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离开,嘀咕:“刚刚我还看见在给人占卜呢……哎哟!”
他下意识后跳,那小摊竟是直接塌了,险些砸到他的脚,也不知那占卜师用的什么搭建的,居然这样不牢固。
年轻兽人自觉晦气,嘴里嘟嘟囔囔地走了。
剩下的半天,伊斯维尔二人在小镇打听了一圈,却也没得到有用的消息。
“这座港口小镇虽然与领主的堡垒很近,但充其量也只是个郊区,”尤卢撒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没什么消息也很正常,不如还是想办法先进城吧。等过阵子领主出发去参加联盟会议,打听消息就更难了。”
阿鲁文的八个成员国相互之间关系并不算好,只是为了内部的合作,每年会轮流主办一次联盟会议,届时各个成员国的领主都会参加。
今天旅店的生意不怎么好,除了一行人,大厅里只有几桌旅客,老板在大厅里转悠,见状给众人上了一壶提神的茶,还热情地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
伦塔暂时解除隔音结界,对老板道了声谢,随即又把结界给竖了起来。
并不是伦塔想要留在这里,但领主城的出入检查相当严苛,要拿到通行证,还得再花上些时间。
她叹了口气,喝了一口温凉的茶水,对其余几人道:“今天就先休息吧,入城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天色已晚,两人回到房间,窗户大开着,能听见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野兽般的嚎叫。
伊斯维尔向窗外看了一眼,拉上了窗帘。
肩头一暖,伊斯维尔了然地笑笑,揉了揉肩头的脑袋:“怎么了?”
尤卢撒抱住伊斯维尔,看上去不大高兴:“白天那个占卜师真是讨人厌。”
伊斯维尔怔愣片刻才回想起来尤卢撒在指什么,半天下来他都快忘了,没想到尤卢撒还惦念着。
“也不过是份吃饭的手艺而已,”伊斯维尔笑道,“没什么好在意的。”
尤卢撒没说话,他清楚自己的情绪比起气愤更像是迁怒,但越是想那占卜师的每一句话,他就越是心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