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教皇宫的书房里,一名金发女子从书架上取下一册书,带着它在桌边坐了下来。
这是一本有关神域的传说,她不知自己曾看过多少次,几乎能把其中的每一个人名倒背如流,却依然爱不释手。
她看圣子镇压地狱恶魔,弹指天地为之剧变,看圣女福泽滋润苍生,一滴甘霖救千万信徒于水火之中,看天使大开天堂之门,羽翼遮天蔽日……
她读着,像自己曾亲眼目睹那一切,并偶尔幻想,若是自己真是其中的某一个天使转世,那该多好。
书籍一页页翻过,读至一半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芬塞特神甫?”女子抬眼望向来人,“有什么事?”
“圣女大人,外面有个怪人想见您,”神甫道,“我告诉他圣女大人没有空闲来应付他,但他说是有要事要告诉您,站了一天了,就是不肯走。”
圣女顿了顿,问:“什么要事?”
“他没说。”神甫摇头。
圣女沉吟片刻,放下了手中的书:“闲着也是闲着,带他进来吧,我见见他。”
神甫点头哈腰地出去了,他一路来到教皇宫外,铁门外边站着一个一头白发的男子。
“圣女大人答应见你。”神甫推开门,对男子道。
朱瑞安笑了笑,道:“又麻烦您了,神甫。”
他上前一步,隐蔽地往神甫宽大的口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神甫伸手一摸,登时喜笑颜开:“哎,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帮助忠实的信徒是我该做的,请进请进。”
神甫将朱瑞安迎了进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教皇宫的大门内。
山下不远的距离,一座小楼的屋顶上闪过一抹反光。
马修收起望远镜,匍匐着滚下台阶,过速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平复下来。
他似乎,看见了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马修咽了口唾沫,又往教皇宫的方向遥遥看了一眼,手脚并用地爬下了小楼。
教皇宫内,神甫一路领着朱瑞安去了圣女的书房,接着便识趣地离开了。
圣女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秀,金发蓝眼与教会圣子如出一辙。
据说圣子与圣女由教会从千万信徒中精挑细选而出,蒙受神眷,教会声称他们在转世之前都是光明神宠爱至极的天使。
光明神……
朱瑞安勾了勾嘴角,不知是不是错觉,圣女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抹鄙夷,而很快,男子便垂下头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圣女大人,朱瑞安任您差遣。”
圣女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在座椅里调整了一下姿势,问:“神甫说您有要事要自己和我说,是什么事呢?您看上去并不是略本人。”
朱瑞安躬身又行了一礼,接着才道:“我原本是隐峰的居民,圣女大人。前些日子,我在扎思力的海边闲逛,突然发现了一只木盒子。我本以为是从海里冲上来的,打开一看,却发现盒子上的封条有光明神的印记。
“我于是猜测,这大概是教会的东西,除了教会,谁还有资格用光明神的纯白太阳呢?我寻思约莫是教会把东西弄丢了,这东西着实重要,加上我对略本仰慕已久,便斗胆直接来见您了。”
这个理由多多少少有些牵强,光明教会在各个地区都有自己的教堂,把东西送到那儿去还能剩下不少时间,毕竟,隐峰的扎思力港口与略本可算不得近。
不过思及对方是个信仰虔诚的信徒,圣女又觉得对方的行动情有可原。
朱瑞安将那木盒递给了圣女,她扫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
“既然如此,我就不再打扰了,”朱瑞安垂着头道,“能被允许来到教皇宫,我实在是不胜荣幸。”
“祝福你在略本旅途愉快。”圣女颌首道。
朱瑞安离开后,圣女反反复复打量着这只木盒,觉得越看越眼熟。
这木盒更像是属于教会的专属收纳盒,印有纯白太阳纹章的封条也不是谁都能用的,大多数只有教皇亲自授命的时候……
圣女意识到什么,一手摸索到木盒侧面挑开了封条,那片薄纸随即轻飘飘地掉落下来,其上的纹章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
纹章的存在意味着这木盒在被封存之后、她拿到之前,没人打开过这只木盒。
而木盒里躺着一枚银戒,圣女拧着眉打量着它,意识到这或许就是那失窃的圣器。
这圣器为什么会在扎思力的海滩上,又怎么碰巧被那人捡到了?
圣女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那枚戒指,正想将它带去送还给教皇,却忽然发现这戒指似乎有几分古怪。
她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取了出来,托在掌心仔细观察。
圣女先前主持过几次祭祀,因而她接触过教会的圣杯,也知道真正的圣器是镶嵌在杯底的那枚宝石。
同她印象中那样,这枚戒指在散发着淡光,魔力从中逸散而出,却总让人觉得缺了些什么。
圣女迟疑片刻,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那枚戒指。
一抹银粉留在了她的指尖,圣女诧异地端起那戒指细看,发现它散发的魔力完全出自于表面的银粉,本体的戒指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银块。
圣女的双手微微发颤,她放下手帕,盯着那枚戒指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圣器是假的。
第189章
这木盒上的封条绝对是出自教会, 做不得假,因而在教会确认其中内容物完好无缺之后,要替换这戒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沉吟片刻, 带着木盒出了门。
圣女很少来教会的监狱,这地方与他们神之子的高贵身份并不相称, 要说审讯犯人, 通常也轮不到他们, 教会的权力从来不会交到他们手中。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阴森,她一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吹得打了个寒战, 一旁的骑士关切地望向她, 低声问:“圣女大人,不如我将人直接带到接待室让您会见,怎么样?”
圣女摇摇头:“算了, 还要让父亲批准, 太麻烦了。”
她走下楼梯, 在骑士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关押重犯的最深处。
“圣女大人要见你。”骑士敲了敲铁门,示意里面的囚犯醒醒,接着又对圣女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对面单间的囚犯随即望了过来,圣女瞥了她一眼, 对她微微颌首致意。
“您找我有什么事?”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圣女回过神来,垂眸望向眼前的囚犯。
那是个精灵, 略本很少能看见精灵,更别提是金发的王族。
他的脖颈处有一个魔法抑制器,四肢都被挂上了沉重的锁链, 向后连接在墙壁上,也因此无法站立,他的脊背却没有显出丝毫佝偻,举手投足让人想象不到这竟是一名囚犯。
尽管教会一直以来的教育让圣女对异教徒没有太多好感,她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无愧王子之名。
圣女下意识地蹲下身,好让自己平视对方。
“你……您叫伊斯维尔?”圣女问。
伊斯维尔微笑颌首,那双蓝眼睛如此温润而专注,让圣女不由得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没想到精灵族也会有叫伊斯维尔的人,”圣女小声道,“精灵族是异教,你们并不信仰光明神。”
伊斯维尔笑了笑,道:“这也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换句话说,若您要认为神是真实存在的,谁又能保证自己的信仰必然是世间的唯一真理呢?”
圣女吓了一跳,对面的沙尹特发出一声轻笑,道:“伊斯维尔阁下,在这儿还是不要随便说这种话来得好。”
“您说得对,”伊斯维尔笑道,“我为我的冒犯道歉。”
话虽如此,圣女却觉得,他的道歉只是因为冒犯了她的信仰,而不是因为真心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不,”她抿唇,“是我冒犯在先。”
她从斗篷里掏出一只木盒,展现在伊斯维尔面前,问:“您见过它吗?”
伊斯维尔偏过头仔细看了看,摇头道:“抱歉,我没见过。”
圣女看了他一眼,见他实在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转过身去面向沙尹特,问:“那您呢?”
沙尹特一眼便认出了这件将她送入监狱的东西,她眯了眯眼,问:“之前见过,我从不否认。但在我打开之前,它就已经被旁的人带走了。您又是从哪儿得来的,圣女大人?”
“……和你们无关,”圣女回头望向伊斯维尔,再次确认,“您真的没见过它?”
看沙尹特的反应,伊斯维尔也大概知道了这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他顿了顿,道:“未曾见过。我不敢说我被带到这里毫无道理,但起码在圣器遭窃一事上,我并不知情。”
圣女凝视着他,没有再提出质疑,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骑士等在外面,见圣女出来,忙为她推开了门。
圣女将那盒子重新收回斗篷里,面露沉思。
那“无名”的首领说她并没有打开过这盒子,精灵王子更是否认了他曾参与过盗窃圣器一事,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难不成……从圣子他们拿到这圣器的时候,这戒指就是假的?
圣女听说这圣器是由魔王意外所得,为了保持与教会的友好关系,因而选择将圣器交还教会,魔王对这件事到底知不知情?
她越想越心惊,当即匆匆往教皇宫的方向赶回去。
圣女到的时候,教皇正与一名主教在书房议事,她在门口等了十分钟,这才看见主教出来。
“圣女大人,”主教对圣女行了一礼,“教宗请您进去。”
圣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匆匆进了屋,没留意到主教古怪的目光。
教皇也很少看见圣女这么着急,他摆摆手让人坐了,问:“什么事?你手里的东西……”
圣女点点头,紧张道:“刚刚有人来找我,说是在隐峰的扎思力港口捡到了这个。我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枚戒指,但它看上去似乎有些古怪。”
她将木盒摆在桌上,教皇戴上单片眼镜,捏起那戒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面色逐渐凝重。
“那个发现圣器的人现在在哪?”教皇问。
“他,他把木盒给我就离开了,”圣女讪讪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教皇颌首,挥挥手示意圣女可以走了,接着重新靠回了座椅里。
见圣女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教皇状似疑惑地问:“还有什么事么?”
圣女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道:“我听说……那两个人否认了自己盗窃的事实。”
教皇凝视着她,似笑非笑道:“所以?他们说自己没做,你就相信了?没有罪犯会承认自己犯下了罪孽,林达。就像异教徒不会承认他们的信仰像臭水沟里的老鼠般低劣一样。”
圣女尴尬地咧了咧嘴角,刚想告辞,却听教皇继续道:“不过,我确实会有些困惑,那个精灵……究竟给我的孩子下了什么巫术?怎么,是父亲的权威还比不上一个阶下囚吗?”
圣女打了个激灵,连忙反驳:“没有的事,我怎么会质疑父亲呢!我只是,只是……”
“只是一时糊涂,”教皇笑着帮她说完了接下来的话,“你一向聪明,林达。可别让我失望。”
圣女咽了口唾沫,忙向教皇告辞,忙不迭出了门。
“哦,等等,”教皇的声音让圣女的心脏险些从嘴里蹦出来,“让人把圣子和雅努什神甫叫过来。”
圣女松了口气,忙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