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怎么就想不开掺和这事。
圣女叹了口气,接过摊主递来的奶油面包,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出来吃这家小摊的奶油面包,这种纯粹的甜味和奶香总能让她放松下来,好让她打起精神应付每天形形色色的信徒,以及他们亲爱的教皇,一来二去的,她与摊主也熟悉了,每次过来,对方都会悄悄为她多加一些奶油。
圣女刚咬下一口,忽觉身旁一米远的位置坐了一人,她下意识偏头望去,只见来人套着长斗篷,同时回望了过来。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让她一惊,她下意识想要起身离开,却被不知名的力量死死定住了双腿。
“我有事想和你谈谈,圣女小姐。”那人道。
危机感从脚底蹿升而上,圣女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大概是遇上了不好惹的家伙。
偏偏为了避人耳目,她还选了个角落的、有树荫的地方坐着,要是她逃跑,没人来得及救她。
她后悔自己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上骑士,略本是教会的领域没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不会出现那么一个两个的不法之徒想要挑战教皇的权威,否则监狱就失去了它的作用。
“你想谈什么?”圣女只好道。
“今天早晨,有一个白头发的男人去了教皇宫,”那人道,“你见过他吗?”
圣女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道:“……没有,他应该是去找父亲……教宗了。”
话刚说完她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身子一僵,不敢扭头去看那人。
一声轻笑让圣女手脚冰凉,她僵硬地扭过头去,却见那人指了指自己的手,道:“奶油化了。”
圣女愣了愣,忙掏出手帕擦干净自己的手指,大概是太慌乱的缘故,一时没拿稳,面包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现在已经没工夫去可惜她早逝的面包,只听那人继续问:“你确定吗?”
圣女心知已经败露,只好道:“他来见我,把……一只木盒子给了我。”
“有纯白太阳封条的盒子?”
“你监视教皇宫?”圣女一惊,“你,你怎么敢……”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希望对方没听见自己说的话。
圣女并不知道这人到底知道了多少,归根结底,让他知道教会拿到了假的圣器也没什么大的影响,至多对教会的颜面有损。
更何况,还是从这人手中保住自己的命要紧。
在对方进一步追问之前,她道:“木盒里是一枚银戒,是魔族赠送给教会的圣器,但……那是假的。”
闻言,对方顿了顿,确认:“假圣器?”
见圣女点头,那人几乎立刻明白过来个中缘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
“假圣器……哈,教会逮捕来逮捕去,争抢的宝贝居然是个假货,真是让人笑掉大牙。所以呢,你们是打算继续把人关着,看看魔王能不能大发慈悲,赏赐你们一个真的?你对真相也毫不在乎吗,圣女大人?”
这话实在不好听,圣女的脸白了白,嘴唇数次张开,还是没找到反驳的话。
可她又能怎么办?
即便表面再光鲜亮丽,他们也不过是教皇维持教会的工具而已,工具没有萌生自我的资格。
她本身不过是虚幻的产物,又谈何寻找真相?
手背一热,圣女恍惚低头,发现手背上落了一滴水。
她原以为是下雨了,呆滞地偏过头去,却见那魔族看着她。
“你哭什么?”他问。
第190章
圣女一愣, 她手忙脚乱地抽出帕子去抹脸,但那眼泪越流越多,不一会儿那方小小的布料便湿透了, 眼泪却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
她还从没有在别的人面前这样哭过,尤其是在对方还是个不怀好意的魔族的时候。
太丢脸了。她想。
眼前打下一片阴影, 圣女用力吸了吸鼻子, 泪眼朦胧地望过去, 却见是那魔族站在她面前,把一只奶油面包递了过来。
“吃吗?”他问。
圣女愣了愣,在她反应过来之前, 就已经顺手接过, 咬了一大口。
这是刚出炉的面包,外壳酥脆,绵软的内里浸透了甜蜜的奶油, 圣女最喜欢这个口味, 一口一口下去, 很快,一只面包便下了肚。
她用帕子擦了擦手,扭头去看那人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准备离开了,忙出声唤道:“哎, 等等。”
见对方回头,圣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人其实也没她想得那么坏。
她踌躇片刻,在对方不耐烦地咋舌的前一秒, 将一张纸片递了过去。
“我可能……没法帮上什么忙,”她低声道,“不过如果有事情找我, 可以用这个。”
青年扫了一眼那张用墨水画着圣女纹章的纸片,没说什么,直接收进了口袋。
他的身影须臾间消失在了人群中,圣女咽了口唾沫,回头时看见地上那个阵亡的面包,苦笑一下,走过去把它收拾进了垃圾桶里。
*
一辆印着山月纹章的马车停在了教皇宫之外。
这是精灵族的象征,在近几百年里,它极少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在近几日,它却频繁在教皇宫前驻足。
一名外表看上去最多四十岁的金发女子从马车上走下来,门外驻守的骑士早就认识她,纷纷收剑以示对一国使者最基本的尊重。
“我是精灵族长老提莎,”那女子同往常那样自报家门,下巴看人的模样让人觉得此人高傲到了骨子里,“来此代表雾兰精灵族与教会协商。”
门口的骑士早已派人去通报了教皇,很快,一名神甫便走了出来,将提莎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这不是提莎第一次来这里。
半个月前,精灵王接到了隐峰皇帝的消息。
谁也没有想到,将近一年未曾回过故乡的王子竟会在外族遇上了这种事,为了避免引发恐慌,精灵王将事情瞒了下来,并暗中协商,让提莎来到了略本。
在此之前,提莎也曾来过教会几次。
那是精灵族最为鼎盛的时期,世间大国见到雾兰精灵的山月纹章无一不是恭恭敬敬,可时过境迁,现在光明教会竟也敢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他们的王子了。
而这还不是全部,这些天她来到教皇宫商谈了数次,对方依然没有放人的打算,态度更是一次比一次敷衍。
想到这里,提莎对光明教会的人也没摆出什么好脸色,一旁的神甫倒也不恼,全程笑嘻嘻地介绍一路过来走廊上挂着的教皇画像,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提莎的不悦。
那神甫将提莎领入了会客厅,提莎在那儿坐了将近十分钟,教皇才姗姗来迟。
“非常抱歉,长老,您来得突然,我手头有些急事要处理,来晚了。”教皇笑道。
他嘴上这么说,提莎却嗅到了他身上挥之不去的精油味,约莫是刚刚做完按摩过来,连借口都懒得编个听得过去的。
提莎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愤怒压了下去:“我想我们今天最好把事情彻底解决。”
“如果您愿意的话,一开始就可以解决了,您也不必跑这么多次,您觉得呢?”教皇笑道。
“您知道不可能,”提莎冷冰冰道,“除非教会释放殿下,否则我们不会离开略本。”
“我明白您的意思,”教皇道,“但您需要清楚的是,是精灵族的王子冒犯教会在先。姑且不论他与‘无名’共谋盗窃教会的圣器,光是他施用巫术,夺取光明神赐予教会的至宝真理宝石,就足以让他在教会关上几十年了。”
尽管提莎已经听过数次教会的这套说辞,她面色还是变了变,张口就道:“殿下盗窃,施用巫术?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笑话!伊斯维尔殿下是雾兰最为尊贵而杰出的王族,岂能容你们随意污蔑?”
她是看着伊斯维尔长大的,因而也知道,要让那孩子开口说一句脏话都是不易,更别提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了。
教皇却也不恼,他嘴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这都是教会已然调查清楚的事情,人证物证具在,若是长老不相信的话,就尽管自己去调查吧。”
他身后的神甫面露不屑:“还自称长老呢,连自家王子是个什么品性都搞不清楚,我看还是早点物色块看得过去的地把自己埋了算了。”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这声音响得能让在场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提莎目光一沉,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怒意,当即拍案而起,怒道:“我活的岁数比你这教皇宫存在的时间还要久,你最好问问你的先祖,他们敢不敢用这种态度对我说话!”
铺天盖地的魔力汹涌而来,神甫对魔法一窍不通,但依然感受到了几乎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两眼一黑,双腿发软,几乎直接跪倒下去。
教皇的面色也有了几分变化,他反反复复打量着这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语气和缓了几分:“您别动怒,长老,是我们冒犯了,过后我必然让他好好学学规矩。芬塞特,之后下去领罚。”
神甫忙不迭点头,连声道:“是我出言不逊,您大人有大量……”
提莎终归也是不想在教会惹出大事来,她不悦地瞪了神甫一眼,重新坐了回去。
神甫这才感觉呼吸顺畅起来,他踉跄着直起身,惊疑不定地瞪着提莎,再也不敢在这屋里待下去,在教皇的默许下跌跌撞撞地跑了。
“……当然,”教皇缓缓开口,“教会并没有冒犯精灵族的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无条件释放夺走教会至宝的真凶。试想,若是精灵族的圣树被异教随便砍倒,您又会是什么感觉?事实上,精灵族的王子殿下对教会做的正是这样一件事。想要赎罪,唯有献祭自己的灵魂,方能平息光明神之怒。”
没等提莎反驳,教皇便继续道:“我理解您的心情,长老。但一个王子和一个民族,权衡之下应当选择哪个,我想您应该很清楚。”
提莎不语,垂在膝头的双手却已然收紧了。
教皇的意思已然明确,若是精灵族执意要带回伊斯维尔,无异于与整个光明教会,以及有着相同信仰的诸国为敌。
“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可以安排您与王子殿下会面,”教皇笑道,“听听他的看法如何?我想,之后您便能理解了。”
这是教皇第一次提出让提莎见伊斯维尔,在此之前,教会找了诸多借口阻止她与伊斯维尔的会见,提莎几乎要以为伊斯维尔已经被他们幽禁至死了。
教皇安排的会见地点在监狱的会见室,提莎坐在那儿,身后站着两名骑士,美其名曰保护提莎的安全,实则是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避免她做出什么对教会不利的事来。
当伊斯维尔推门而入的时候,提莎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她已经一年没见过伊斯维尔了,先前他离开雾兰的时候,提莎还因他拒绝婚约一事不愿见他,却没曾想,再见居然是在此种情景下。
“……您瘦了。”提莎闭了闭眼,低声道。
教会没有虐待伊斯维尔,但想必也是不会善待他的,尽管伊斯维尔看上去并不憔悴,提莎却也从他略显干枯的发梢看出,他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好。
他们的小王子,精灵族的骄傲,竟然被教会迫害到了如此地步。
骑士为伊斯维尔拉开椅子,他轻声道了谢,在提莎对面坐了下来。
“我很抱歉,长老。给您添麻烦了。”他歉意道。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提莎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您给我惹的麻烦还是太少了,让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种事情。”
伊斯维尔笑了笑,道:“陛下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都很好,”提莎道,“他们都在等您回去。”
伊斯维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抿起嘴唇,因为过于用力,几乎泛了白。
“抱歉,长老,我可能回不去了,”伊斯维尔道,“我确实冒犯了教会,这是无法争辩的事实。是我辜负了雾兰的期望。您回去吧,不必再为我烦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