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占卜了。”艾赫在他肩头捶了一拳,笑道。
默廷扑哧笑了,跟着艾赫下了甲板。
上岸之后,两人一路往港口的方向去。
这里是普里迪家族的领地,与先前到过的库里枷相比,伊斯维尔发现有一个最大的不同。
到处都看不见奴隶。
在来之前,尤卢撒曾打听过克里格的消息,这位新上任的族长目前的风评称得上两极分化,有人爱惨了他,有人恨不得将世间所有诅咒施加到他身上,让克里格立刻下地狱。
没人想到一个奴隶之子居然真的能在激烈的内斗中打败族长的爱子肯佛,坐上了族长之位。
许多人猜测,这位普里迪家族的新任族长与前任族长的死不无关系,甚至有传言说正是克里格亲手杀了他的生父,又将他的异母兄弟关入了监狱,甚至背叛了一直予以支持的叔叔雷?普里迪,剥夺了他的地位,把人发配到了边境。
比起上任经过的捕风捉影,另一件事则是板上钉钉,普里迪正在逐渐重用奴隶。
在克里格上任之后,普里迪家族内部迎来了一场大换血,这在权力更迭中并不稀奇,令人惊讶的是,克里格那些新出现的心腹并非家族中的某些贵族,而是一些地位卑贱的奴隶,其中绝大多数来自赫提戈角斗场。
奴隶在魔族地位极低,就算会收入家族,也多是以打手身份示人,像克里格这种不仅给了奴隶自由人地位,还给他们冠上家族之姓的做法,在魔族称得上前无古人,颇令人诟病。
但无论魔族如何议论,这都和伊斯维尔二人没什么关系,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合作与否的准话,刀剑或是鲜花,取决于此行是否能商谈融洽。
一名衣着考究的男子在港口接应,伊斯维尔先前没见过他,但他在对方的衣袖下瞥见了一个双头火鸟的印记。
在魔族,通常只有奴隶身上会被打上家族烙印,以示主人对奴隶生死的绝对掌控,只是这位接应者看上去没有大多数奴隶的畏缩,伊斯维尔猜测他约莫刚成为奴隶不久。
“科斯塔?斯瑞舍为您效劳。族长大人派遣我来迎接二位。”对方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将二人迎上了魔兽车。
魔兽车驶过宽敞的大道,伊斯维尔从窗外望出去,这里的建筑如同能反应主人的个性般各有风格,却没见可能作为普里迪家主宅的建筑。
“普里迪庄园位于郊区,二位舟车劳顿,如果想要休息,马车的防震做得很不错。”科斯塔撩起帘子来解释。
尤卢撒闻言向窗外扫了一眼,道:“这路上有药店吗?”
“有的,您想买药是吗?普通的魔药的话,在普里迪庄园都有准备。”
“药?”伊斯维尔拧眉,“有哪不舒服吗?”
尤卢撒拍了拍伊斯维尔的手让他别担心:“出门在外总得备些药,有些特效药只在魔族买得到。在这儿等我就好。”
很快,马车一个街头停下,科斯塔为尤卢撒指出药店所在,道:“我们会在车上等您。”
大概是知道尤卢撒并不放心伊斯维尔一个人,科斯塔特意让车夫将魔兽车停在了从药店能一眼看见的地方,尤卢撒跳下魔兽车,大步走进药店。
药店内满是各类魔药混合的苦涩气味,以及药水在器皿中沸腾的咕嘟声,尤卢撒随意在货架上捞了几瓶伤药,最后在一个挂有隐秘木牌的货架前停下,仔细数好份数,来到了老板面前。
那老板一眼认出尤卢撒买的是什么药,看见他的打扮,知道他约莫是旅人,露出一个习以为常的笑容,热切推荐:“喔,药物伤身那,这位大人,您初来乍到,相比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好店吧?不如让我推荐……”
“砰”的一声响打断了老板的喋喋不休,尤卢撒脸色黑得能滴墨,冷声道:“少废话,要拉皮条换个人去。”
老板吓得打了个抖,也是怕面前这人直接把自己的小店砸了,忙打包好他的药,在准备往纸袋上贴标签的时候,尤卢撒喊住他:“标签不用贴,我知道。”
在这期间,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尤卢撒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人须臾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后。
肩头搭上一只手,尤卢撒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向一旁跳开,回头看时,却见对方一头齐肩银发,右臂炫耀似的裸|露,皮肤上爬满狰狞的漆黑魔纹。
“……希尔戈?”尤卢撒一愣,下意识从柜台上抓过药藏进了口袋。
希尔戈的脚步非常难认,几乎和她鬼魅般的招式一样多变,尤卢撒至今都没能凭脚步声判断她的行踪。
希尔戈瞥见了那药袋的一角,挑了挑眉,问:“你一个人在这?”
“伊斯维尔在外面,”尤卢撒将几个药袋抱起来,之后他还要花些功夫把这些药分装到小瓶里,“你来这边干什么?”
“有件事想找普里迪的小族长谈谈。”希尔戈慢悠悠道。
尤卢撒瞥了她一眼,奇道:“普里迪?”
“是啊,”希尔戈单手撑在柜台上,摸索了一瓶高级魔药结账,“我刚刚在门口看见了普里迪的魔兽车,该不会……”
尤卢撒不置可否,径自出了门。
科斯塔一眼看见了希尔戈,见状快步上前,行了一礼道:“希尔戈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是啊,真巧,”希尔戈笑眯眯地勾住尤卢撒的肩膀,低声道,“普里迪庄园太远了,让我搭个便车?没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吧?”
“叫个魔兽车能花你多少钱?”尤卢撒翻了个白眼,余光看见马车门开了。
伊斯维尔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他下了马车,见是希尔戈,对她微笑颌首:“希尔戈小姐?别来无恙。”
听闻希尔戈想搭便车的意图,伊斯维尔当然不会拒绝,请希尔戈先上了,这才拉着尤卢撒坐在了另一边。
“买了什么药?”伊斯维尔在尤卢撒耳边轻声问。
尤卢撒若无其事道:“普通的伤药罢了。”
两人的悄悄话被希尔戈听见了,尤卢撒不动声色地抬头,对上了希尔戈似笑非笑的目光。
但所幸希尔戈没说什么,她大概是累了,抱臂靠在坐垫里闭上了眼睛,抛下一句:“到了叫我。”
普里迪庄园位于群山之下,占地广阔有如皇宫,一路过去,可以看见遍布各处的坑坑洼洼的校场。
校场中的人打扮各异,有些看着不像在训练,更像是在攀谈与斗殴,伊斯维尔觉得他们不像普里迪家的人。
有一部分人察觉到了魔兽车的到来,纷纷凑到校场边围观。
在此之前尤卢撒已经一把拉上了车窗,见伊斯维尔望过来,尤卢撒拧眉道:“那群人眼神不干不净的,少接触。”
伊斯维尔乖乖应了,在那之后再也没开过车窗。
大概是对伊斯维尔几人的来访相当重视,普里迪在门口迎接,伊斯维尔发现他面色红润了不少,但体格似乎没有得到太大改善,做工精致的披肩也没能遮盖他过于瘦削的身形。
他依然坐在轮椅中,只是这次站在他身后的换了个人。
“伊斯维尔殿下,万汀阁下,还有……希尔戈阁下,我没想到您来得这样快,有失远迎,”克里格笑道,“我已经命人设下宴席,如果诸位不介意,我们可以边用餐边谈。”
克里格身后的仆役随即让位,科斯塔上前接过他的岗位,推着克里格走在前面。
甫一踏入门内,尤卢撒便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拧眉四顾,四壁与地板都擦得锃亮如新,不见一丝血迹。
第228章
希尔戈更直接些, 她懒洋洋道:“庄园里气味有些大啊。”
克里格知道瞒不过他们的鼻子,笑了笑道:“前些日子闹得有些大,气味还没完全散去, 我们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是我疏忽了。让人通风。”
最后一句话是对科斯塔说的, 后者随即扫了一眼一旁的仆役, 很快便有人上前打开了门窗。
克里格一路将三人引进餐厅, 这一路上他们碰到了不少仆役和战士,见到克里格,无一不是恭恭敬敬, 而正如传闻中所说, 他们的皮肤上都有双头火鸟的印记。
他们似乎并不像寻常出身于奴隶的打手那样觉得羞耻,偏偏要把那印记袒露出来,让所有人看见。
待几人落座, 很快侍从便端上了精致而丰盛的菜肴, 各类食材皆是别处罕见, 香气登时充满了整间餐厅。
“今天的菜很不错。”克里格笑着夸赞。
听见他这句话,站在一旁捏着帽子踌躇不安的厨师长才松了口气,满脸堆笑地退了下去。
其余三人在象征性地吃了几口之后便放下了刀叉,克里格知道他们更关心正事,笑道:“诸位想必已经清楚普里迪家族向魔王宣战的事, 说来话长……”
据克里格所说,争端的起因是先前在普里迪族长的继任仪式上,一个叫威布的家族与普里迪家的人产生了冲突。
“我自认普里迪已经为来宾提供了最上等的招待, 但很遗憾,威布族长似乎并不满意,”克里格无奈道, “他辱骂普里迪的荣耀,还让人把普里迪的侍从揍了一顿。好在我们的厨师长技艺高超,经过半个晚上的忙碌,总算是做出了让威布族长满意的菜肴。”
“然后你就把他宰了?”希尔戈晃了晃酒杯,随口问。
克里格笑了笑,道:“我很感谢他对我们厨师长厨艺的认可,但普里迪家的颜面也不是谁都能踩上两脚的。”
不仅如此,尤卢撒还听说,当天威布家族参加继任仪式的一整个使团都搭在了普里迪,或许威布族长在来之前从未想过,在普里迪的最后一餐竟会成了自己的断头饭。
“我还以为,您比起肯佛应当更有耐心些呢。”尤卢撒意味深长道。
克里格望向伊斯维尔,后者似乎并不意外,只静候他的回答。
事已至此,克里格也没有再隐瞒下去,直言道:“实际上,威布家族早已对魔王宣誓效忠。没什么别的理由,迪莫南·普里迪领主,她想在魔王之位上坐一坐。”
换做平时,威布家一行人或许还不至于丧了命,只是现在恰好撞在枪口上罢了。
非常简单的原因,也很符合尤卢撒心中魔族贵族的处事风格。
“看来,我们确实有再次合作的理由。”伊斯维尔笑道。
“在此之前,我有一事不愿瞒您,”克里格道,“我在全波丹发布了悬赏令,希望能获得来自各地贤才的帮助。若您在路上见过校场,那您应该熟悉。”
当下克里格手下并不缺打手,会让克里格挂出悬赏令,他必然是有别的目的。
“您想要什么?”伊斯维尔问。
“曼克拉家族,”克里格一字一顿道,“虽然曼克拉的族长来去无踪,其成员也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之中,但曼克拉毫无疑问是当今波丹最为强盛的家族之一,第一领主盖古就出自曼克拉家族。他们至今没有表明立场,但他们绝不会违逆魔王。”
“曼克拉家族的主宅与他们的族长同样神秘。从未有人踏足过那里,据说那是一座幽灵庄园,无时无刻都在无规律地改变所在与形态,寻常人极难搜寻。我的请求是,找到曼克拉主宅,如果可以,查清族长的真面目。”
一番话下来,希尔戈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尤卢撒却笑了笑,道:“目前来说,这件活计对我们来说无利可图,不是吗?您可别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族长大人。”
“自然如此。实际上,我先前获知,魔王可能将那些俘虏的精灵藏在了曼克拉家族的主宅内。有人目睹一群精灵被赶入了曼克拉领地北部的极寒盆地,那片区域附近近期也确实多了不少旅客,我怀疑,或许能在那里找到线索。”
伊斯维尔与尤卢撒对视一眼,问:“根据目前的消息,您有多大把握?”
“六成。”
“意外地还挺高,”希尔戈将酒一饮而尽,重新拿起了刀叉,“要知道,赏金猎人多得是只有百分之一成功概率的委托。”
尤卢撒耸了耸肩,表示无可无不可。
伊斯维尔沉吟片刻,道:“所有的资料能给我一份吗?”
“当然,”克里格笑道,“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您不介意的话,午餐之后可以和我一道去书房取。”
而后餐具磕碰的轻微声响才重新在屋内响起,整个午餐时间他们没再提正事,多是克里格出于东道主的礼仪为客人介绍一些当地的事情,伊斯维尔也因此发现克里格的食量少得可怜。
离席的时候,克里格道:“伊斯维尔殿下,请吧?”
伊斯维尔看了尤卢撒一眼,后者明白他们大概有什么事要谈,没有立刻跟上去。
餐厅内一时只剩下尤卢撒和希尔戈两人,尤卢撒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烤肉,他没什么食欲,午餐也吃得不多。
“趁他不在,不把药吃了吗?”希尔戈冷不丁道。
尤卢撒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回话。
“你为什么来这里?”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