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他本以为希尔戈来普里迪庄园是有别的委托要接,没成想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寻找曼克拉家的老宅。
普里迪的赏金固然丰厚,但希尔戈并不缺钱,每天有太多委托找上门,她向来是看心情挑挑拣拣,而尤卢撒并不认为希尔戈是冲着赏金来的。
这只是尤卢撒的直觉,或许希尔戈来这里是因为兴趣,因为和某个人的关系,或者某些目的,更深层的原因他并不清楚。
“想看看曼克拉家族的老宅是什么样子,仅此而已,”希尔戈耸了耸肩,并不在意尤卢撒的问题,“你不觉得一座幽灵庄园很吸引人吗?”
尤卢撒并不很信,但希尔戈显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追问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将几乎被戳烂的烤肉塞入口中,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不情愿的样子活像在喝药。
尤卢撒没有回头:“之前角斗场的事,谢谢你。”
希尔戈一愣,没忍住笑出了声,伸长胳膊搓了搓尤卢撒的脑袋。
“这有什么,举手之劳罢了。你最该好好谢谢你那小王子。”
尤卢撒避开希尔戈的手,瞪了她一眼,喝了一口果汁:“还用你说。”
那厢的伊斯维尔与克里格离开了餐厅,一路往书房去。
“先前在库里枷的事,我很感谢您,若非您赢下了赫提戈角斗场,我必然不会有今天,”克里格叹道,“您知道吗,其实为您送去那封信的时候,我非常忐忑,生怕您怀疑我与魔王结盟,想要暗中加害于您。对于您的信任,我十分感激。”
语罢,克里格忽然捂住嘴一阵咳嗽,推着轮椅的科斯塔立刻上前,用毛毯裹紧了克里格:“族长大人……”
克里格习以为常,他摆摆手示意不要紧,咳了一阵便停了下来。
“让您见笑了。”他用帕子盖住嘴唇,苦笑着摇摇头。
伊斯维尔看出他的尴尬,转移话题道:“说起来,雷阁下在哪?这次没见到他。”
“我就任族长之后,他便回领主身边去了,”克里格的面色有所和缓,笑道,“雷先生曾经是领主的参谋,现在情况特殊,领主大人不能没有他。我想,您没有听信谣言,是吧?”
伊斯维尔唇角微勾:“当然。”
两人行至半途,便遇上了一名侍从,怀里抱着一叠文件,用羊皮纸仔细装订过,看上去是克里格差人取来的。
“我希望,待一切结束,我们依然能维持……两族的友谊,”克里格笑道,“科斯塔,领伊斯维尔殿下……”
“普里迪呢?普里迪族长在哪?我要他自己给我一个说法!”
男人愤怒的吼叫打断了克里格的话,他示意伊斯维尔稍等,抬眸望向来者时,眼底笑意已然消失无踪。
一名赏金猎人打扮的男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那捧着文件的侍从面露惶恐,急切地想要拦他,却被一把推开,羊皮纸登时散了一地。
“普里迪族长?真如传闻所说,是个残废,”那赏金猎人冷哼一声,道,“我要一个说法,明明是普里迪家族自己贴出的悬赏,我大老远地从波丹北部赶到你这儿,又说什么我不符合条件?这是在欺负人还是看不起我?”
克里格面不改色地示意那侍从退下,接着转向那赏金猎人,平静道:“如果我的记性不算太糟,悬赏令上写的很清楚,前来普里迪庄园的诸位阁下还需要经过一轮选拔。诸位的路费与这些天在普里迪的食宿都由我们负担,家族也会提供相应的补偿,我想应该不会为诸位造成太多损失才是。”
赏金猎人一噎,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怒道:“胡说八道,我可是二星赏金猎人!干这行已经有五年,有什么委托是我接不了的?我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就是在故意戏弄我!”
他越说越气,竟是直接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嘶吼着向克里格冲了过来。
第229章
伊斯维尔微微蹙眉, 正欲上前阻拦,眨眼之间,科斯塔的身影便来到了那赏金猎人面前。
只见他一双修长而粗糙的手忽然嘎吱作响, 竟是一瞬间伸长了数节,锐利的指甲犹如猛兽, 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赏金猎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连停步都来不及,便直直往科斯塔的利爪上撞过去。
克里格在科斯塔动手之前淡淡道:“有客人在,别太过。”
“是。”科斯塔应道。
几乎是一瞬间, 赏金猎人的右臂倏然断裂,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而直到几秒之后那人才反应过来,大叫着跪倒下去,抱着自己的断臂痛哭不止。
“……科斯塔, ”克里格头疼地看着正把人往外拖的下属, “我让你下手轻点。”
科斯塔愣了愣, 立刻跪了下去:“族长大人,我……”
克里格叹了口气,他知道在伊斯维尔面前展现这出闹剧不妥,让人把那赏金猎人拖了下去。
“非常抱歉,”克里格对伊斯维尔道, “科斯塔原本是赫提戈的角斗士,自出生起便被当作战士培养,下手没轻没重的。”
伊斯维尔抿唇, 没说什么。
根本上说,这是普里迪家的内部事务,伊斯维尔不过是个宾客, 克里格体谅他的情绪,但伊斯维尔也没有立场用精灵的标准对他们的做法评价什么。
那仆从急急忙忙收拾好了散落在地面上的文件,来到了克里格身边,不住擦拭着纸页上沾染的物资,颇有些无措。
“这些文件……”克里格无奈地摇摇头,“我今晚差人送到您那边去,可以吗?或者您有空闲的话,来我的书房也可以。”
伊斯维尔无可无不可,而后克里格便差人把伊斯维尔送了回去。
克里格为三人分别安排了一间房,伊斯维尔却没回自己的那间,反而敲开了隔壁尤卢撒的房门。
“尤卢撒?是我。”伊斯维尔扬声道。
屋内传来咳嗽声,紧接着便是物品翻倒的动静,伊斯维尔心头一紧,忙推开门进屋,却见尤卢撒撑在桌边,捂着下半张脸咳得厉害。
“怎么了?”伊斯维尔边帮人拍背,目光扫视一圈,桌上摆着一只药袋与很多小瓶,看上去是尤卢撒正在分药。
待咳嗽逐渐平息,尤卢撒面色如常地拾起掉在地上的水杯,道:“刚在喝水,呛到了。”
见他没事,伊斯维尔也放了心:“要我帮你吗?”
“不用,也快好了,”尤卢撒说着,将那些大大小小的药瓶收起来,又把药袋揉成了一团,“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族长阁下说,他雇佣的队伍今晚会宣布名单,明天就会出发。如果我们愿意,可以跟他们一起。”
“那还是算了,”尤卢撒耸了耸肩,道,“要是有人发现了你的身份泄露出去,那可就麻烦了。”
他来到窗边往外望,伊斯维尔走过去,发现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校场上的场景。
“那是贝塞尔,三星赏金猎人,”尤卢撒指了指一名高壮的魔族,他生着漆黑的络腮胡,挡住了他的半张脸,“他身体素质很强,据说他曾到过极寒盆地,我猜克里格会要他。”
“还有那个皮肤发绿的人类,叫加顿,他不是赏金猎人,但作为雇佣兵小有名气,听说作风不大行,最好别被他缠上。”
“还有……”尤卢撒顿了顿,回头望向伊斯维尔,却见他正安静地盯着自己看,似乎完全没有在听。
尤卢撒有些无语,伸手戳了戳伊斯维尔的脸颊:“我在说克里格可能会留的人,你这家伙在看哪儿呢?”
伊斯维尔眨了眨眼,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可名单还没出来,现在猜测太早了吧?更何况,我们不一定会和他们打交道,到时候避着点就好。”
尤卢撒没了话说,他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却被伊斯维尔一把拉了回去。
“你最近有些奇怪。”伊斯维尔道。
尤卢撒的尾巴在身后甩了甩,如果伊斯维尔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表面的细鳞微微竖了起来。
“哪儿奇怪了?”尤卢撒不动声色地问。
“说不出,”伊斯维尔想了想,还是没有得出结论,“但你很少这样,有些焦躁。你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伊斯维尔惊觉自己没什么印象,或许是在法顿岛的战争结束之前,抑或是在魔族离开之后,这段时间过于繁忙,伊斯维尔承认他忽视了尤卢撒。
“生病了吗?”伊斯维尔担忧道,“刚刚我进来的时候,你在喝药对不对?”
“我没病,”尤卢撒看上去却很无所谓的样子,“我看上去哪儿像是病了?”
伊斯维尔拧眉,反身拉上了窗帘。
没等尤卢撒逃跑,他便被按在了窗台上,伊斯维尔的唇贴了上来,细细舔舐他的牙关。
离开的时候伊斯维尔的眉头依然没松开,没有药味,但他就是觉得奇怪。
“衣服脱了,”伊斯维尔道,“我检查一下。”
尤卢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接着才试探道:“不至于吧?”
“既然没事的话,检查一下也没什么吧?”伊斯维尔微笑道,“也花不了多久。”
尤卢撒顿了顿,本想再挣扎一下,伊斯维尔的微笑让他把话咽了下去。
“嘶,知道了,我脱就是了。”尤卢撒硬着头皮解开衣扣,他只脱了上半身的衣服,苍白的皮肤上多的是浅色的疤痕,但都是很久之前留下的,已经差不多好全了。
伊斯维尔的目光滑过盘踞在尤卢撒腰间的魔纹,随即移开,他握住尤卢撒的手腕,感受他体内魔力的流动,直到伊斯维尔把尤卢撒全身都检查了一遍,特殊的位置都捏过按过,确认了尤卢撒的健康才放心。
“没事是最好的了,”伊斯维尔松了口气从床上起身,开始翻找艾赫交给他的通信羊皮纸,屋内光线太暗,他没留意到尤卢撒发红的耳廓,“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尤卢撒支支吾吾地应了,他急匆匆地套上衣服,紧抿嘴唇一句话没再说。
伊斯维尔早已在桌边坐下,将他们之后的行程告知了艾赫,后者则表示蒂亚丝号将会往波丹大陆北部行进,好在他们需要时接应。
当晚,普里迪家族雇佣前往极寒盆地的名单正式公布,虽说这与他们没太大关系,尤卢撒还是去看了一眼。
伊斯维尔没有凑这个热闹,他把尤卢撒送到公布名单的大厅,左右也没什么事,接着便找人问了路,前往克里格的书房。
族长的书房在庄园的角落,远离校场的一座小楼,伊斯维尔沿着旋梯走上三楼,一路上只在一楼遇见了几名仆从。
“族长阁下?”伊斯维尔敲了敲房门,“我来取您说的文件。”
屋内一时没有动静,伊斯维尔静候片刻,没得到回答,以为是克里格不在,本想下楼留个信再走,刚刚回头,却听见屋里传来了克里格的声音。
“抱歉,伊斯维尔殿下,”他的声音有些虚弱,还有几分难堪,“您能不能进来帮帮我?”
伊斯维尔脚步一顿,当下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内昏暗,只有正对门的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照亮了桌后翻倒的座椅。
“族长阁下?”伊斯维尔关上房门,快步上前来到桌后,果然看见克里格半趴在那儿,努力用两条胳膊支撑起身体,原本梳理得整齐的额发散落下来,让他看上去有些狼狈。
这时候伊斯维尔才发现那条翻倒的椅子正压在克里格的小腿上,他扶起椅子,又把克里格扶到座椅上,其间克里格的两条腿始终一动不动,如同两根没有感觉的木棍般垂下。
伊斯维尔扯过一旁的毯子盖在克里格身上,轻声问:“您的腿还好吗?”
克里格知道伊斯维尔没有冒犯的意思,但他还是觉得难堪。他将一缕散下的额发拨到脑后,尴尬道:“如果您方便……”
伊斯维尔没有掀起克里格的裤腿,光是隔着衣襟用魔力检查了他的伤,不知是不是错觉,克里格居然觉得自己已经数年没有知觉的双腿泛起了暖意。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我不能让我的下属看见那副狼狈的样子。”
“我明白,”伊斯维尔拾起地面上散落的羊皮纸,重新摞好搁在了克里格面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伊斯维尔在来之前已经染了黑发,克里格定定地注视着他,惊觉他还没有见过对方金发的模样。
不知他原本的面貌会是何等耀眼。克里格心说。
伊斯维尔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您的身体……是天生顽疾?”
现在的克里格并不避讳在伊斯维尔面前谈这些,他请伊斯维尔坐下,道:“是,我出生时腿脚就不灵便,由于生在贫民窟,没有治疗的条件。后面生了一场病,就再没能站起来。直到雷先生找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