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两人回到下榻的旅店时,周边的店铺已经有几家开了门,尤卢撒困得直打哈欠,进屋便一头栽在了床上。
伊斯维尔顺手布下隔音结界,将窗户拉得严严实实。
他似乎有心事,沉凝半晌才道:“尤卢撒……”
青年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闻言歪了歪脑袋:“什么?”
他只觉身边床铺陷下一块,于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伊斯维尔留出位置来。
尤卢撒看伊斯维尔神采奕奕的,完全不像一夜没睡的样子,以为精灵有什么事要说,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让我睡一觉,起来再……”
发顶一沉,尤卢撒有些困惑地从伊斯维尔的掌心下偏头望去,还是强打起精神,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伊斯维尔捻起一缕柔软的银色发丝在指尖轻捻,垂眸对上尤卢撒疑惑的绿眼睛:“尤卢撒,我想请伯爵签发一份飞瀑的许可通行证,可以吗?”
“哦,行啊,”尤卢撒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飞瀑是通往隐峰内陆的关口,和斑澜岛是两个方向……”
他意识到什么,一骨碌坐起来,眼睛缓缓瞪大了。
“你难不成是想……”尤卢撒不可置信地望向伊斯维尔,睡意全无,“为什么?”
他看上去快哭了,伊斯维尔暗叹一声,安抚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尤卢撒。只是我对‘旅者’很感兴趣,为了参加之后的会议,很多高层会到王都来,和拍卖会的时间差不多。你也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我觉得或许分开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可是……”尤卢撒拧起眉,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来甩去。
他想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回绝伊斯维尔的提议,但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都没能得到做法比伊斯维尔的解释更合理。
见尤卢撒困扰的模样,伊斯维尔也没有逼迫他,只是拍了拍人的肩,道:“先休息吧。”
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侧过身躺了下去。
尤卢撒呆坐在那儿,凝视片刻伊斯维尔的背影,终于还是掀起被子盖住脑袋,缓缓蜷成了一团。
第49章
这注定不是安稳的一觉, 当天下午起床时,伊斯维尔发现尤卢撒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显而易见的黑眼圈。
“没睡好吗?”伊斯维尔按了按尤卢撒发肿的眼睑,有些后悔, 应该在起床之后再说这件事的。
尤卢撒没躲,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别开脸去避免与伊斯维尔对视。
当天傍晚, 不出伊斯维尔所料地, 伯爵派人送来邀请,刚睡醒的两人只好马不停蹄地赶往伯爵府。
伊斯维尔昨夜没有来过伯爵府,只是从光秃秃的花园与缺了许多的内外装饰看, 这里昨夜大概经历过一场动乱。
梅里西想必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经过一日的调查,伯爵已然发现了团长隐藏许久的秘密,他将那些行动的死尸称为活死人。
“他与魔族存在不正当交往, ”伯爵叹了口气,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居然利用魔族的手段操纵死者。他让阁下与梅里西比试,想必也是抱着趁机杀死您做成活死人,并借此操控梅里西的目的。”
伊斯维尔早有猜测,但“魔族”这个词语还是引发了他的兴趣:“魔族的手段?”
“我们猜测是亡灵法师,”伯爵回答, “他们只存在于传说中,但这毕竟是操纵死者的手段。”
“我不认为传说会成真。”尤卢撒拧眉道。
他曾仔细观察过那些活死人的状况,它们和亡灵终究不同, 拥有□□,没有思想,且无法再生。
伯爵摇摇头, 表示他也不清楚这个问题。
“其他情况还需我们进一步调查,如果二位感兴趣,我会告知结果。”伯爵道。
其后伯爵郑重感谢了二人,并询问伯爵府是否有什么能帮到他们。
“如果可以……”伊斯维尔沉吟片刻,“您能为我签发一份飞瀑的通行许可证吗?”
尤卢撒垂眸,手指随着伯爵的应允紧紧揪住了裤缝。
“尤卢撒,我们谈谈?”从伯爵的书房出来时,伊斯维尔喊住了尤卢撒。
青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就蓬松细软的发丝被他弄得东倒西歪:“不……呃,我是说,我想自己稍微冷静一下。”
他拍了拍伊斯维尔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逃也似的下了楼。
伊斯维尔没有阻拦,他似有些恍惚,下楼的步伐都显得不怎么稳当。
他走进伯爵府的花园时发现天色已经晚了,血色晚霞喷洒在遥远的天边,为花园中残缺的蔷薇染上了几抹赤红。
“伊斯维尔阁下?”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伊斯维尔闻声回头,果不其然,正是伦塔。
她一身宽松衣袍,没有佩剑,想必是昨夜之后便被伯爵留在了府上,当下还没有准备出发。
“听说您与子爵阁下一起找出了活死人的源头?”伦塔问,面色多有复杂。
伊斯维尔颌首:“您听说了?”
“是啊,您向伯爵阁下求取了什么?通行许可证?”
见伊斯维尔默认,伦塔叹了口气,状似无奈。
“您不必做到这种地步,”伦塔低声道,“您应该知道,只要一声令下,全雾兰的精灵都会甘愿为您赴汤蹈火。”
而伊斯维尔的回答依然同往常一般无二:“我并不需要任何人为我赴汤蹈火。他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够了。”
伦塔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那位万汀阁下呢?我方才还看见您和他一起进来。”
伊斯维尔抿唇,提到这个问题,他显而易见地有些心不在焉:“他先回去了。”
他状态不佳,伦塔看出来了,尽管不知原因,但也没有多打扰,贴心地为他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尤卢撒先一步离开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伊斯维尔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对两人都好的提议,但现在的他却有些心神不宁。
伊斯维尔是知道尤卢撒会伤心的,但他依然认为,他们的目的终归不同,既然对双方都有利,为什么不呢?
——这个清晨之前的伊斯维尔以完全的理性做下了决定,直到他看见尤卢撒失魂落魄的背影,心底竟是泛起了一种陌生的酸涩情绪。
第二次,伊斯维尔感觉后悔,为那或许不该说出口的提议。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伊斯维尔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理解这究竟是什么,因而翻遍自己的记忆,从头开始一一比对,然而一无所获。
回过神时,花园那端有一个矮小的身影风一般跑了过来。
“哥哥!”瑞奇迈着两条短腿扑进了伊斯维尔怀里,眼泪汪汪地搂着伊斯维尔的肩不肯撒手,“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大概是从家里人口中听到了伊斯维尔要启程的消息,精灵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我过些日子才走,别哭。”
男孩瘪了瘪嘴,大概是觉得过几天和今天没什么差别。
“不想和哥哥分开,”瑞奇在伊斯维尔颈窝蹭了蹭眼泪,小声道,“但是妈妈说,哥哥迟早要走的。”
他从伊斯维尔怀里抬起头,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两只小手捧住他的脸,认真道:“我会想你的,哥哥,我们之后再见好不好?”
见伊斯维尔有些怔愣,瑞奇以为他没听清,口齿清晰地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这次,伊斯维尔勾了勾唇,搓了搓瑞奇细软的发丝,应道:“好。还有,谢谢你,瑞奇。”
男孩不知道为什么伊斯维尔要对他道谢,但这并不妨碍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回道:“不客气!”
也是在这时候,伊斯维尔才意识到,他的潜意识里,其实根本不希望和尤卢撒分离。
根本不需要太多的解释——
他只是有些不舍而已。
比起他,尤卢撒更加清晰地了解这点。
他独自骑马离开了伯爵府,却没有直接回旅店去,或许分别的决定只有在他远离伊斯维尔的时候才能做得出来。
现在尤卢撒来到了扎思力临近山林的郊外,他将马系在视野之内的树下,随便拣了一株高大的树三两下爬了上去。
树。每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树通常能给予他安宁。
尤卢撒倚靠在树干上蜷成一团,怀里的哥莱瓦察觉到他心绪的汹涌起伏,担忧地伸出翅膀抹去他面颊上的水痕。
“我没事,”尤卢撒使劲抹了抹脸,觉得因为这种小事就哭的自己没出息,“我没事。”
他强调了好几遍,不知是对哥莱瓦还是对他自己。
尤卢撒的目光放空地落在层叠的树林之间,他听见风抚过耳畔,只是少了一些家乡的回音。
“他是怎么想的呢?”尤卢撒喃喃。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道熟悉的气息落在头顶。
尤卢撒掀起有几分红肿的眼皮,女人从他头顶的枝干上倒挂下来,伸出尖尖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怎么又像只猫儿似的躲在这种地方,想着让谁来找你呢?”
尤卢撒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和捷琳闹了别扭或是别的什么,一气之下从家里跑出去,也不走远,光是在后山的树上猫着,有心的一下就能找到。
见尤卢撒懒得理她,希尔戈轻笑一声,继续道:“之前说的事情,想好没有?明天到斑澜岛去的渡船就要启航了。”
“想好了,”尤卢撒慢吞吞地答,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已经平复下去的哭腔,“明天和你一起去。”
“怎么一副被抛弃的样子,”希尔戈冷不丁道,“被伊斯维尔甩了?”
尤卢撒一炸,险些从树上摔下去:“你胡说什么?”
“好好,我胡说,”或许是捞到了一个免费的劳动力,希尔戈今天难得地好脾气,“那就准备回去吧,亲亲热热地和你的朋友交换一个拥抱,紧握双手互诉一番衷肠,高高兴兴地约定下次再见。”
尤卢撒怀疑希尔戈在嘲讽他,因而只是瞪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地跳下树梢,解下缰绳,很快驾着骏马跃入树林。
希尔戈笑着摇摇头,身影须臾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尤卢撒回到旅店的时候,伊斯维尔还没有睡。
“你回来了,”伊斯维尔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尤卢撒一滞,他将哥莱瓦放进床边的篮子里,低声道:“不会。晚上我把行李收拾一下,明天就要出发了。”
伊斯维尔一怔,下意识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尤卢撒的小臂。
“……怎么了?”尤卢撒撇下行李,他似乎想回头,只是心底翻涌的情绪作祟,他不敢直视伊斯维尔的眼睛。
伊斯维尔捏住尤卢撒的下巴把他的脸扶正,动作温柔,却也带着几分强硬的意味。
尤卢撒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伊斯维尔的眼睛。
他意外地从那片蔚蓝中看见了遗憾。
“尤卢撒,”伊斯维尔道,声音轻柔,如清泉淌过山石,“我也舍不得你。”
尤卢撒一僵,黑色的长尾在身后摆了摆,尾尖试探地蹭了蹭伊斯维尔的膝弯。
“这不是永别,”伊斯维尔继续道,“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好不好?”
他蹭了蹭尤卢撒的耳廓,分明是微笑着,眉毛却耷拉下来,暗含几分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