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尤卢撒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伊斯维尔脸上看见的情绪,怅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不似平日从容。
就连离开故乡的那天,伊斯维尔都没表现出这样的不舍。
尾巴尖向上缓缓攀爬,最后习惯性地缠住了精灵的腰。
尤卢撒靠近过去,勾住伊斯维尔的脖子,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好。”他道。
因为是伊斯维尔。
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尤卢撒都会应的。
第50章
伊斯维尔揽住尤卢撒的后背将他搂得更紧, 其中的留恋他自己都未曾觉察。
这是件怪事,伊斯维尔的情绪通常是没有太大起伏的,尤卢撒却总是能准确击中伊斯维尔心头最柔软的那部分。
“尤卢撒, ”伊斯维尔轻声道,“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尤卢撒不说话, 尾巴却将伊斯维尔的腰缠得愈发紧了。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精灵的气息, 尤卢撒闭上眼睛, 试图用自己的每一个细胞将它牢牢记住。
“伊斯维尔,我……”尤卢撒嘴唇翕动,那个词在舌尖打转,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伊斯维尔抬起头, 温和的蓝眼睛恍若融化的春水,其中暖意几乎要将人淹没。
“……没什么,”尤卢撒在无法挽回之前改了口, “整理东西吧。”
他费了一番功夫才从这个拥抱里抽身而出, 拾起先前被撇下的行李收拾起来。
精灵王给伊斯维尔准备的钱还余大半, 加上琪丽玛添置的与尤卢撒这些日子做任务换来的,数额竟也有增无减。
见尤卢撒把大半的钱都划给了他,伊斯维尔不由得拧眉:“你多拿些,我用不了太多。”
“拿着吧,赏金猎人在哪都能找到工作, ”尤卢撒说着,干脆利落地将钱分装整理好,“只是你得自己管钱了, 大少爷。别乱花就成,听到没?”
伊斯维尔抿唇,轻轻应了一声。
他似乎想起什么, 回头在各处翻找,终于在熟睡的哥莱瓦身下发现了一只被遗忘的行囊。
伊斯维尔轻手轻脚地把睡成一摊的白鸟捧起来,取出行囊,翻出了一卷羊皮纸。
这是琪丽玛在分别的时候赠与他们的通信魔法器,这些日子,琪丽玛也陆陆续续地通过羊皮纸问了一些有关政事的问题,伊斯维尔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我出去一下。”伊斯维尔对尤卢撒道。
他下楼问旅店老板借了一瓶墨水和一张羊皮纸,在尤卢撒好奇的目光中提笔蘸墨,在羊皮纸角落画出精细的暗纹。
“这是在干什么?”尤卢撒凑过去,发现伊斯维尔绘制的暗纹与那份通信魔法器上刻画的有几分相似。
伊斯维尔又鼓捣了一阵,如法炮制地又做了一份,接着把那张还带着新鲜墨水香气的羊皮纸交给了尤卢撒:“试试看写点什么。”
尤卢撒闻言,接过羽毛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小鸟,出乎他所料的,那墨水就如点入水中,须臾消失不见。
而在伊斯维尔面前的羊皮纸上,浮现出了一只如出一辙的鸟。
“我们可以用这个通信,”伊斯维尔笑道,“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你可真是个天才。”尤卢撒喃喃。
“什么?”
“不,没什么。”尤卢撒道。
他只是突然觉得,这次分开也没有这么糟糕了。
第二天早晨,尤卢撒为伊斯维尔编了最后一支辫子,其后便带上行李出发,伊斯维尔把他送到了港口。
“一路顺风。”伊斯维尔笑道。
尤卢撒肩头的哥莱瓦不满地叫了一声,伊斯维尔忍俊不禁,用手指勾了勾它的脑袋:“你也是,哥莱瓦。”
彼时风平浪静,和煦的阳光洒在他的额角,为他的笑眼添了几分少年气。
尤卢撒勾了勾唇角,脱口而出:“伊斯维尔,你能……”
你能等我吗?
他顿了顿,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给咽了下去。
没人比尤卢撒更清楚,伊斯维尔或许会停下脚步等候,但他不会为任何人回头。
尤卢撒笑了笑,搭在伊斯维尔肩头的手握紧了,用力到几乎发白:“我会追上你的。”
所以,尽管往前走吧。不论你走得多远,我都会与你并肩而行。
哥莱瓦跳上了伊斯维尔的手指,扑扇着翅膀原地转了一圈,似在告别。
尤卢撒给了伊斯维尔一个拥抱,像是担心抱太久不舍得走似的,只有短短的几秒。
他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心上人,终于转身离开。
伊斯维尔觉得手背有些微的痒,低头一看,黑色的尾尖正巧拂过手背,如一条小蛇灵活地溜走了。
“哎,你眼眶怎么红了?”希尔戈注视着尤卢撒向她走来,戏谑道。
尤卢撒立刻抬起胳膊挡在眼前,粗声道:“不关你事。”
哥莱瓦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探出头来呱呱叫了两声,似在发笑。
一个人的回程出乎预料地安静,伊斯维尔在集市间缓缓而行,小贩的叫卖声与顾客的要价声混在一起,成了一种令人亲切的市井气息。
鼻尖飘来一股甜香,伊斯维尔脚步一顿,转头望向几步之外的小摊,香喷喷的松软面点摆了一桌,角落里堆着一罐子的黄油、奶油和各色果酱,摊主正将一盘新鲜出炉的面包往外送。
“尤……”伊斯维尔下意识偏过头找人,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回过了头。
他仍记得尤卢撒说的要精打细算,选了一只性价比相对更高的面包作为今天的午饭。
尤卢撒今天似乎没哭了。伊斯维尔心不在焉地想。
伊斯维尔刚走到旅店门口,眼中就闯入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莱恩小姐?”伊斯维尔惊讶地走上前,他记得这是伦塔队伍中的狮兽人莱恩,“您怎么在这儿?”
“伦塔小姐让我过来的,”莱恩对他点了点头,“她说,如果您不介意,可以与我们同行。”
伊斯维尔没多做犹豫便答应下来,伦塔的意图很明显,她既知伊斯维尔心意已决,把他放在眼前看着肯定比让人独自行动来得安全得多。
伊斯维尔退了旅店房间,带着行李跟着莱恩离开了。
他们在另一处旅店下榻,莱恩将伊斯维尔领到伦塔的房间便走了。
“真没想到,我还有能和殿下结伴同行的一天,”伦塔叹了口气,将一张船票交给了伊斯维尔,“这是飞行船的船票,我们将在两日后启程。”
这些日子他们抽空出了趟海,回来时便收到了伯爵府的求救信,帮忙解决活死人之乱后,伦塔这才知道伊斯维尔做了什么。
伦塔想起那日在伯爵府花园里伊斯维尔说的话,不由得怅然。
或许她确实不应该抱有太多不必要的忧虑。
她打量着伊斯维尔,没见尤卢撒的踪影,状似不经意问:“您的朋友呢?”
“我们暂时分开了。”伊斯维尔道,没有过多解释。
伦塔没有从他面上看见不适当的悲伤与遗憾,因而也没有多加追问,反倒隐隐松了口气。
临走的时候,伦塔将一只包裹交给伊斯维尔,道:“能拜托您帮忙给阿塞洛缪送去吗?您的房间就在他隔壁,也好认识一下。”
伊斯维尔颌首应下,他顺着伦塔给出的指引来到自己房间放下行李,随即敲响了隔壁的门。
“谁?”模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伊斯维尔,”精灵道,“我来送一份伦塔小姐的包裹。”
“……我在洗澡,你把东西放在桌上吧。”阿塞洛缪道。
伊斯维尔推门而入,浴室的门紧紧闭着,只是仍不免有几缕水汽从门缝间钻出来,整个房间雾蒙蒙一片。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但不知是否是错觉,伊斯维尔觉得浴室的方向传来的光线格外明亮。
他礼貌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了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那儿堆放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布包摊在一旁,散落着几个装着药粉的小瓶。
伊斯维尔将包裹放在了桌上,随即从屋内走了出去。
眼看着时间快到饭点了,伊斯维尔取出方才买的面包,脑中想着事,下意识地就把面包分成了两半。
回过神来伊斯维尔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没忍住勾了勾嘴角,笑自己头脑糊涂了。
一个人的日子……或许还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习惯。
*
是夜,最后一艘渡轮缓缓入港,工人们将货物运下渡轮,整齐摆放在港口的货舱里,冷清的码头迎来了一天中最后一次喧闹,随即缓缓沉静下去。
一切归于寂静,只有十年如一日的海浪声与偶尔几道海鸟的尖叫飘入港口。
在货舱的角落,一只木箱动了动。
似乎有什么利器从中撬开了,那木箱的盖子猛地被顶了开,冒出一颗水肿的、黑乎乎的脑袋。
“他妈的,受了一路的罪。”黑脸男人骂了一句,蹑手蹑脚地从成山的货物堆上跳下来,四处搜寻着同伴的踪迹。
他将目标锁定了另一只木箱,男人没好气地踢了一脚已然被撬开的箱子,怒道:“躺在这儿干嘛?天上还会掉面包和酒不成?”
络腮胡缓缓起身,回嘴道:“这该死的船坐得我骨头都痛了,躺几分钟怎么了?”
“哪里晓得那群精灵会把我们搬上货轮?亏得我们东西准备得多!”黑脸男人骂骂咧咧地,边摸索着货舱的大门,“那群该死的贱种,迟早有一天要买个精灵玩玩,让他好好舔我的口口。”
被那群精灵按着种了一山的树,两人命都没了半条,好容易逮着机会从那鬼地方逃出来,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故乡。
想到那个把他俩按着一顿胖揍的黑发精灵和看戏的金发精灵,黑脸男人就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把他们一枪毙了才好。
“咔哒”一声响,货舱的门应声而开。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要告诉我父亲才行,”黑脸男人幽幽道,“得让何萨大哥知道这件事。”
——“他会为我们出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