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第51章
飞瀑位于扎思力北部绵延的群山之中, 横贯大陆,足有上千米高。
“您的船票是之后补的,房间不和我们挨在一块儿, 您有需要的话,来找我就好。”伦塔叮嘱。
这话她已经对伊斯维尔说了三四遍, 生怕王子失了自己的照顾出了什么差错, 她把骨灰洒遍圣树都无法赎罪。
“伦塔, 你操心太多了,”巴纳多扛着行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之前没有你的照顾, 他一路下来不也过得挺好?”
莱恩面不改色地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示意巴纳多闭嘴。
几人早早地便从旅店启程,来到了这座飞行船站。
说是飞行船, 这艘飞跃飞瀑的交通工具更像一只硕大的圆盘, 刻满法阵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泽。
飞行船独特的外形与飞瀑的特征有关, 除了滔天水雾,飞瀑周身还萦绕着大量尖锐的魔力,普通飞行船若是贸然闯入,必死无疑。
飞行船半个月才有一趟,因而乘客众多, 全部登船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我的房间在二层,”伊斯维尔停下脚步,对同伴颌首致意, “我就先走了。”
阿塞洛缪落在队伍末尾,最后看了一眼伊斯维尔离开的方向,接着跟上了同伴的脚步。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翻出水壶为自己烧了些水,接着从包袱里翻出一瓶药来。
阿塞洛缪将药粉洒进水中搅匀,接着一饮而尽。
水温滚烫,阿塞洛缪皱了皱眉,起身拉上了窗。
屋内没有点灯,但依然亮堂一片。
阿塞洛缪回头望向房中唯一一面镜子,绚丽的五彩光芒从他微张的唇缝迸射而出,令左眼下方的两枚小痣添了几分妖冶。
他没有在意,闭眼感受一番体内魔力的流转,竖起了一根食指。
指尖升起一束纯白的火焰,温度冰冷,与寻常魔法浑然不同。
……还不够。阿塞洛缪想。
他并没有四处闲逛的习惯,长期东躲西藏的生活令他厌恶抛头露面,大多数时候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但飞行船的运作并不稳当,阿塞洛缪觉得头晕,待口腔中的热度消散下去,打算出门透透气。
飞行船已经起飞,环形的甲板上挤满了人,周围不时传来兴奋的惊呼,有干导游工作的趁机四处分发誊写好的传单和小礼品,阿塞洛缪也被塞了一份。
他敷衍地穿过喧嚷的人群,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靠着,好让新鲜空气充斥自己疲惫的肺腑。
阿塞洛缪闭上双眼,忽听两道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楼梯口传了过来。
他把斗篷的兜帽向下拉了拉,没有回头。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坐船。”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这是通往内陆的唯一方式,”另一道低哑的声音劝道,“再忍几天,很快就过去了。”
后来的那道声音令阿塞洛缪身形一震,他状似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来者一高一矮,说话的那人身材高壮,容貌极其普通,是一张丢进人群便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脸。
但正是这张脸,曾无数次在阿塞洛缪的噩梦中出现。
要离开这处甲板必须经过那两人所在的楼梯口,阿塞洛缪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他用兜帽全然遮住了脸,若无其事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他一只脚刚迈过楼梯口,突然,那男人从后面叫了他一声:“哎,那边那位阁下,您丢东西了。”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将那张传单和小礼品交还给了阿塞洛缪:“给……嗯,阁下,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男人比阿塞洛缪高了一个头,他面带微笑,低下头试图看清阿塞洛缪的面孔,后者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看错了。”他硬邦邦道,转身便走。
阿塞洛缪匆忙地上了楼,没等他爬上楼梯,身后却突然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
他登时起了一身冷汗。
那人对他起了疑心?
阿塞洛缪下意识加快了脚步,他迅速穿过走廊,登上楼梯时,那脚步声已然来到了几米之外。
他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多事去甲板上通风,久违的恐惧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一时慌不择路,竟在二楼就拐了出去。
当阿塞洛缪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回头了,他大脑飞快旋转,想到什么,循着记忆中的门牌号迅速穿过走廊,敲响了一道房门。
房间的乘客很快将门打了开,正是伊斯维尔。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阿塞洛缪便按着他的肩一把将他推进了屋,顺手关上了门。
两人前脚刚走进屋内,一名男子便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四处张望一阵不见人影,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喂,霍西奥,你搞什么?”他的同伴气呼呼地追了上来,他容貌秀美,身形纤瘦,金发红眼,皮肤是如同巧克力般的深褐色,光滑而细腻。
霍西奥回过神来,歉意道:“不好意思,洛斯洁伦阁下。方才似乎看见了一位故人,这才失态了。”
“故人?”洛斯洁伦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的故人都在地狱里呢。”
霍西奥耸了耸肩,没有搭他的话:“午餐时间快到了,阁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洛斯洁伦对他哄孩子的态度十分不满:“别搞错了,我的年龄可比你大了五倍不止。”
他撇过头去,思索片刻,道:“我想吃南瓜布丁。”
——“这是怎么一回事,阿塞洛缪阁下?”伊斯维尔尚且不知阿塞洛缪的姓氏,因而直接用名来称呼他,“您看上去有些慌张。”
阿塞洛缪仍在平复自己的呼吸,伊斯维尔见状倒了杯温水给他,阿塞洛缪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接。
他花了几分钟冷静下来,张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伊斯维尔阁下,我希望您能换一间屋子住。”
伊斯维尔有些意外:“我能知道原因吗?”
阿塞洛缪咬了咬下唇,并不情愿:“……不,您还是不要知道来得好。”
伊斯维尔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他回身拉上窗帘,阻挡那些让阿塞洛缪不甚舒适的阳光。
“如果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恕难从命,”伊斯维尔温声道,“您似乎遇上了一些麻烦,并且正试图将我从这桩麻烦中摘出去。既然如此,我是否有知道真实情况的资格呢?”
阿塞洛缪必须承认,伊斯维尔非常聪明。他没有试图给予帮助或者怜悯,这正是阿塞洛缪本身所厌恶的东西。
正相反,伊斯维尔的要求完全从他自己的角度出发,正是这点让阿塞洛缪无法反驳。
他数次张嘴,终于道:“我遇到了一个仇家,他大概认出了我。刚才我慌乱中走错了路,因而只能来寻求您的帮助。那是个危险分子,将您卷进来,我很抱歉。”
阿塞洛缪没有再说更多,但这些对伊斯维尔而言已经够了:“所以您认为,他会来找我的麻烦?”
“是这样。”
见伊斯维尔陷入沉思,阿塞洛缪催促:“您已经知道了原因,现在可以照我说的做了吧?”
伊斯维尔从思索中抽身而出,出乎阿塞洛缪意料地摇了摇头:“我认为,或许还是留在原地为妙。姑且不论飞行船上是否还有多余的舱室能够供我居住,临时更改房间动静也太大了,容易令对方起疑。
“依您的说法,他大概并不知道您究竟进了哪一个房间。我和几位的房间相距很远,只要之后保持距离,想必对方不会胆子大到直接在飞船上动手。”
阿塞洛缪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不是个好办法,”他觉得伊斯维尔过于自信了,“那是个暴徒,我也不确定他究竟会做些什么。万一他真的有办法查出你我二人的同行关系呢?我们来时可没有特意掩盖行踪。”
还有一句话阿塞洛缪没有说。
如果是那个人,或许真的有胆子把这一条走廊的人屠杀殆尽。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伊斯维尔读出了他的潜台词。
“如果真的到了那时候,让他冲我来反而更好,”伊斯维尔平静道,“这艘船上有很多普通乘客。”
阿塞洛缪语塞,直到回到自己房间,他都没搞明白伊斯维尔究竟怎么回事。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的话不说,连被卷入那种近在咫尺的危险都能坦然接受?一般人就算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会想要和他交换房间才对吧?
……算了。阿塞洛缪摇了摇头。
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从行囊里翻出了一本发黄了旧笔记,看过无数次似的,准确地翻到了其中的某一页。
随即阿塞洛缪又取出一个纸包在面前摊开,大大小小的药材堆了一桌。
如果伦塔在这里,她会惊讶地发现,阿塞洛缪面前的正是他拜托她通过特殊渠道购得的、他自称治疗自己陈年旧疾的草药。
坩埚下的火焰燃烧起来,青年垂眸,依照着笔记上的药方将药材一一置入其中,无比虔诚,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恨意。
入夜,飞行船的乘客都进入了酣眠,周身只余机器运作与魔法碰撞的轰鸣。
一抹身影步入了二楼的走廊。
他身形高大,行动间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撬门、潜入、离开一气呵成,熟睡的旅客没有丝毫察觉自己的房间内曾进入过一名奇怪的陌生人。
这一行动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男人在伊斯维尔的房间门前停了下来。
第52章
男人熟练地撬开门锁, 接着推门而入。
床上的青年已然熟睡,他以一个极其端正的睡姿躺在被褥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一缕月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间钻进屋内,洒落在他于床单上披散开的柔顺金发上。
男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 注视着床上熟睡的青年, 眯了眯眼。
一把骨刀滑出他的衣袖, 刀身薄如纸片,在隐约月光下闪着骇人的寒芒。
而金发青年一无所觉。
男人静静地站在那儿,连呼吸都归于无声, 像个死人。
终于, 他收起骨刀,同来时那样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
房门恢复如初,床上的青年睁开了眼, 目光清明, 不见丝毫睡意。
霍西奥回到自己的房间, 意外地发现屋内多了一个人影。
“洛斯洁伦阁下?”霍西奥做出惊讶的样子,他脱下大衣,为自己倒了杯水,“您来这里做什么?”
洛斯洁伦倚在窗边,光裸的足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板, 闻言冷笑道:“我倒是想问问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到外面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