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伊斯维尔颌首,刚要叮嘱两人注意安全,忽觉脚踝一紧,将他拽得一个趔趄。
几乎是下一个瞬间,细长的藤蔓便破土而出,潜伏已久的魔植挥舞着触须,将精灵高高吊了起来。
“伊斯维尔!”尤卢撒瞳孔一缩,黑雾闪了闪,将那显出原型的魔植劈得七零八落,伊斯维尔顺势挣开藤蔓的束缚,借着水流避让开去。
他俯视着那株倒地的魔植,意识到什么,倏然抬头望去,只见那些相互分离的魔植再一次纠缠在一起,它们越收越紧,如同密不透风的囚笼,向他们倾倒下来。
尤卢撒飞身接住伊斯维尔,将他护在身后:“没事吧?”
“我没关系。”伊斯维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所幸方才的魔植没什么毒性,虽说扯坏了一小片布料,但也不过是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深色的印记。
他们转头去看其余二人时,却见他们已经被魔植纠缠其中,藤蔓与根须是捕食者的獠牙,花苞蠕动着张开巨口,伺机将猎物囫囵吞食。
“这魔植林不知怎地应激了!”丽芙施咒击退步步近逼的魔植,仓皇高喊,“我们必须立刻撤退!”
尖刺破土而出,瞬间扎穿了她的脚背,霎时间血雾弥漫,丽芙打了个趔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将惨叫咽回了肚子里。
一旁的扎卡自顾不暇,重剑斩断蛛网般的藤蔓,却有更多紧随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魔法师,还没来得及后退支援,却被带刺的藤蔓击中手腕,毒素瞬间蔓延,重剑险些脱手而出。
伊斯维尔二人原本想要往回赶,然而周身魔植死死挡在身前,无论破坏多少根茎、斩断多少藤蔓,数量丝毫不见减少,他们非但没能往来时的方向挪动分毫,反倒与其他二人越离越远。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巨响,比之先前那次,这声音似乎响在他们头顶,几乎震破众人的耳膜。
层层叠叠的水波随之掀起,就连魔植都短暂地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便张牙舞爪地发起了更凶猛的攻势。
尤卢撒只觉得脚下震颤,低头望去时,却见不远处的地面悄然浮现一道裂缝,并以极快的速度向众人脚底蔓延。
他心头一紧,艰难地往伊斯维尔的方向移动:“伊斯维尔!快跑!”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巨响,伊斯维尔脚底的地面骤然崩裂,连带着其上扎根的魔植一道往外坍塌下去。
几人所处的位置,居然是一条海沟的边缘。
“等等,尤卢撒,别——”
伊斯维尔双眼微微睁大,那几秒钟过得极慢,他看见黑雾将周身魔植连带着根系一同斩断,银发青年猛地挣开缠住四肢的藤蔓,脚下一蹬,拨开水流纵身一跃,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抓住你了。”尤卢撒将伊斯维尔紧紧搂入怀中,声音居然带着几分笑意。
丽芙眼睁睁看着两人掉下海沟,连魔法都忘了放。
这场崩塌让魔植林的攻势停滞了片刻,扎卡抓住机会,一把抄起丽芙,挥舞着重剑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道来,向来时的路猛冲回去。
待那片暴乱的魔植林被抛诸脑后,扎卡才停下脚步,他扑通跌倒在地,带着丽芙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怀里的书掉在了一边。
“嘶,好痛……”她摸着脑袋站起身,抬头时才发现扎卡揪着心口面露痛苦,吓了一跳。
她料想是剧烈运动加快了魔力流失,忙上前为扎卡补了一个水下呼吸,又简单处理了伤口。
见扎卡面色逐渐和缓下来,丽芙拾起自己弄脏了的书,叹了口气:“现在该怎么办?回去救他们吗?”
她望向扎卡,对方闻言摇了摇头,一如往常地沉默。
两人大眼对小眼,丽芙敲了敲脑壳,无奈地站了起来:“还是先回去找默廷吧,和他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只是待他们回到魔兽车停靠的地方,默廷却不见踪影,只有拉车的魔兽百无聊赖地趴在那儿吐泡泡玩。
“他人呢?”丽芙到处看了看,害怕惊动魔植,因而没有试图拨开枝叶寻找,“闲逛去了?”
扎卡站在魔兽车边,伸手摸了摸座椅,道:“看。”
丽芙来到他身边,为了防止锈蚀,派琳王国的魔兽车都是石制的,后排的座椅上,赫然是四道抓痕,像是人被拖走时硬生生留下的。
两人茫然地环顾四周,回应他们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糟糕了。”丽芙喃喃。
*
深海的坍塌较之陆地,像灾难的慢放。
大块的岩石携带着其上生长的植物往下坠落,在海水的阻力和浮力中四分五裂,铺天盖地的土团涌入海沟,水波重叠,相互推挤着向四面八方延伸。
人被裹挟其中,就像泥石流中的小小蚂蚁,唯有祈祷一条路可走。
伊斯维尔感受到海水随着深度的增加不断压迫他们的每一寸皮肤,他匆忙施加咒语,以免两人被骤升的水压捻成肉饼。
尤卢撒紧紧将伊斯维尔护在怀里,无数石块压下他们的头顶,将两人往海沟更深处碾压。
他勉强睁眼,看见几米之外一道向内倾斜的山崖,趁着头顶下落的这批石块相对细碎,借着黑雾的掩护游了过去。
“该死,我们掉到什么地方来了?”尤卢撒单手抱着伊斯维尔,另一条胳膊死死攀住岩石,那块突起生满了弄不清品种的藻类和小型水生动物,摸着滑不溜手。
伊斯维尔覆上岩石,几根石刺随即突出石壁表面,他勉强扶稳,上下看了看,现在往上游回去显然不现实,而海沟之下一片漆黑,凭借精灵的视力都看不分明。
“先找个地方落脚吧。”伊斯维尔收回目光,一手在石壁表面摸索,探索着合适的位置。
活动间,那张丽芙塞过来的地图从伊斯维尔口袋里滑了出来,被水流与碎石裹挟着往外漂,他伸手去够,那地图却还是擦过他的指尖漂进了海沟的黑暗里。
伊斯维尔抿唇,为了防止魔法引起进一步的坍塌,他放弃了操纵水流将地图取回来的打算,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回了岩洞上。
两人合力挖出了一个可供两人容身的岩洞,尤卢撒把伊斯维尔先推了进去,自己踏进岩洞时,脚步不稳跌了一跤,险些砸到伊斯维尔。
“你没事吧?”伊斯维尔吓了一跳,忙扶住他,食指指尖流淌出浅黄色的光,照亮了这窄窄的一方新生岩洞。
这时候伊斯维尔才发现自己满手的血,他愣了愣,下意识伸手在尤卢撒后背一摸,与海水截然不同的粘腻触感在掌心散开,从临近腰椎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了脖颈。
伊斯维尔咽了口唾沫,发抖的双手把尤卢撒捞起来,却见他后背一片血肉模糊,不仅如此,双臂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骇人的血红色在周身弥漫开,将海水染成了有层次的红。
“……我没事,”尤卢撒也大概知道自己身上是个什么状况,怕吓着伊斯维尔,只是他双眼半闭着,说出的话没什么说服力,“魔族恢复能力很强,我休息会儿就好了。”
这话放在陆地上说伊斯维尔都不信,更何况是在无时无刻不在接触海水的现在。
他将人揽进怀里,一边小心翼翼地帮人处理伤口,心底又酸又疼。
“为什么?”伊斯维尔声音低低,他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形容自己的心情更贴切些,或许是心疼,内疚,可能还有别的什么。
其实,尤卢撒本来可以不跟着下来的。
尤卢撒不知道他在问什么,用鼻音“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伊斯维尔听见洞口传来了窸窣的声响。
他抬眸望去,一只巨大的魔兽头颅悬挂在洞穴之外,一对血红的眼睛直直望向了二人。
第108章
伊斯维尔面不改色地与这头魔兽对视。
是他疏忽了, 上方大面积的魔植林足以看出这一带魔力极其充沛,在这样的海沟里,有大量魔兽栖居也并不奇怪。
那魔兽是被血液吸引来的, 无数半透明的触手吸附在岩洞周围,一条触须试探性地往洞穴内伸展, 试图接触到血液的来源。
正当它收缩柔软的身体, 想要往洞穴里钻的时候, 彻骨的寒意笼罩了它,魔兽打了个哆嗦,骤然把触须收了回去。
小如芝麻的眼睛缩了缩, 模糊聚焦在洞穴之内的金色生物身上, 魔兽意识到那就是危机感的来源。
魔兽在洞穴之外踌躇一阵,本能的恐惧终于是压倒了对食物的向往,它还是不想为了一顿吃的就丧命于此, 小心翼翼地缩回触手, 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黑暗里。
伊斯维尔收回目光, 不动声色地把尤卢撒往怀里搂了搂。
他惊觉面前人的呼吸起伏如此微弱,本就苍白的面色因失血过多白得像纸,伊斯维尔几乎要以为生命正在从这具身体中逝去,这一猜测让他手脚发凉。
不会的。尤卢撒不会死,他不会死在这里。
可伊斯维尔又禁不住去想万一尤卢撒真的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治愈魔法并非万能,万一……
他心绪乱得要命,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拼命施放治愈魔法,源源不断地输送魔力。
有那么几秒钟,尤卢撒失去了意识, 因而也没有察觉有一头虎视眈眈的魔兽来了又去。
“你省点魔力吧,”尤卢撒感觉后背的伤口逐渐愈合,开口道,“我们什么吃的都没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伊斯维尔像是没听见他的话,魔力依然不要钱似的涌入体内,尽心尽责地加速伤势的愈合。
“伊斯维尔?”尤卢撒恢复了些力气,他挣开伊斯维尔的胳膊,强行打断了治疗的进程。
这时候他才发现伊斯维尔的双眼没有聚焦,茫然得吓人,昔日的笑容褪去了,胳膊随着尤卢撒的后退僵直地探出去,手指捏紧,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像个失去燃料的人偶。
尤卢撒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个想法,他顿了顿,握住了伊斯维尔的那只手,与他十指相扣。
掌心的温度唤回了伊斯维尔的意识,他嘴唇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迟疑半晌,一把将尤卢撒拽回了怀里紧紧搂住。
“我好怕。”他说。
尤卢撒一愣,他回抱住伊斯维尔,没问他在怕什么,只是偏头吻了吻他的耳廓,道:“我在这儿。怕也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后背的魔力又开始涌入,这次,尤卢撒没再阻止伊斯维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直到伤口愈合得看不出一道伤疤,治愈魔法再也无处施展,伊斯维尔才堪堪停手。
他探进尤卢撒的衣摆,在劲瘦的后背上上下下仔细摸索着,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肤,担心自己漏掉哪怕一线伤口。
“我没事了,”尤卢撒搂住伊斯维尔的脖颈,轻轻抚摸他的金发,轻声安慰,“我没事了。”
伊斯维尔低低应了一声,将脸埋进了尤卢撒的颈窝,半晌不愿抬头。
魔族的尾巴在地面上拍了拍,察觉到海水的流动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
尤卢撒回过头去,一条荧蓝色的小鱼误入洞穴,东游西撞的,和哥莱瓦一样傻。
“你看。”尤卢撒拍了拍伊斯维尔的后背,笑道。
伊斯维尔从尤卢撒肩头露出一双眼睛,蔚蓝眼珠转了转,小声说:“鱼。”
“可不只是一条鱼,”尤卢撒一手拢住那小鱼,引导它往岩洞外游过去,“是鱼群。洄游来了,伊斯维尔。”
精灵眨了眨眼,慢慢抬起头,这才发觉,岩洞之外的落石不知何时结束了,大批鱼群取而代之,五彩斑斓的,宛如千万条流动的彩带。
两人向洞穴边缘靠过去,将海沟的全貌收入眼底。
伊斯维尔这时候才发现,人鱼男孩卡迈所说的,洄游是从世界边缘开始的传说,应当是真的。
他从鱼群中看见了无数稀奇古怪的种类,它们经历了长途跋涉,短暂地任由自己随同伴卷起的水波漂流,它们之中的某些是会发光的,冷暖光斑交织成网,似群星落入海中,在幽深的海沟中徜徉。
“真漂亮。”伊斯维尔情不自禁道。
他偏头望去,这才发现尤卢撒托腮笑望过来,不知看了他多久。
“真幸运,我们都还活着,”尤卢撒笑道,“否则可看不见这些。”
伊斯维尔用目光描摹着他分明的轮廓,只觉堵在胸口的气缓缓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