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雪人能活多久 第75章

作者:稚楚 标签: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ABO 先婚后爱 玄幻灵异

“你只是想要消除信息差,想站在一个平等的台阶上和我对话。而且你对话的目的,其实只是想帮助我,或者说,安慰我。”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祝知希的心。

“你对你自己的评价很客观。”傅让夷温声说,“确实是小天使。”

“我才不是。”祝知希快速反驳,又垂下眼。

不,这把刀太仁慈了,剖得还不够深,还不够透,再往里割一些,才能看到他那些最真实的欲望。

沉默了一会儿,祝知希才说:“和你相处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你有很多不开心的过去,每次我想问,你都不愿意说。如果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也没什么好不高兴的,但是……”

“我今天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到最后,他还是一口气搬起了最大的石头,“这些过去,就跟你的信息素一样,很多人都能闻到,只有我闻不到。”

“可是,我不是那个‘最特殊的存在’吗?”

他问出这一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颤,于是咳了两声,安静了。

傅让夷没有立刻给他答案,反而停下了车。

这时候祝知希才意识到,他说的“遗址”已经抵达了。然而这四周和他想象中的遗址很不一样,没有标识和围挡,也没有被挖出来的工地。

目之所及是一片破旧的建筑,许多褐色残墙上还画着鲜红的“拆”字。车门关闭时,惊起几只白色飞鸟,盘旋在灰蒙蒙的天空。零星的雪飘下来,像振翅后散落的羽毛。

傅让夷带着他,过了马路,来到这条荒芜街道的某个建筑前。

这里看上去像个旧小学,建筑外壁粉刷的水绿色墙漆早已斑驳,像一片片霉菌。窗棂锈蚀,没了玻璃,每扇窗都变成一个大洞。大门上方的招牌似乎也被取下来,只剩一些铁艺支架撑在头顶,摇摇欲坠。

傅让夷伸出手,推了一把侧面的小门。两个门轴一个已经掉了,另一个生了锈。吱呀一声,门向里打开来,雪和灰尘落了一地。

他走进去,祝知希也跟着进去其中,还回头关了门。

“其实以前,也没有很多人能闻到我的信息素。是在你之后,才有的。”

祝知希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回应自己刚刚的话。

“他们只能从你的身上闻到我的信息素。”傅让夷说。

祝知希心一动,攥紧了手。

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你说的不开心的过去,也并不是人人都知道。”傅让夷一步步往前,带着他穿过空地,来到一个长廊,“李峤也不知道,他只是刚好参与过一部分。”

说着,傅让夷站定,微微地偏头,盯着长廊墙壁上挂着的东西。转过头,对祝知希指了指:“看。”

那是个覆满尘埃的相框。相片旧得泛黄,里面有两排小朋友,和零星几个成年人。最顶端居中印着一行字——光明县幸福之家儿童福利院大合照。

祝知希睁大了双眼,难以呼吸。他思绪纷乱,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又该如何开口,只能转过脸,红着眼注视傅让夷。

而傅让夷也看向他,眼神柔软,竟然还在微笑。他以老师的口吻,鼓励似的对过分迟钝的学生发问。

“你能从这里面找到我吗?小天使。”

第42章 童年遗址

祝知希一瞬间恍然大悟。

很突兀地,他想起了傅让夷在易感期无意识说过的一句话。

[阿姨说,不要抱这里的……小朋友。]

原来他说的“这里”,就是这里。这所已经倒闭、废弃的儿童福利院。

遗址——人类活动的遗迹。这个地方,是傅让夷童年的遗迹。

福利院的小孩子,是不可以随便抱的。抱过一次,就有期待,就渴望一直被抱着、被哄着,等到这些大人离开,只剩下福利院工作的“阿姨”,她们根本应接不暇,抱不过来。

长久以来,那些相处过程中的疑虑,那些令他费解的细节,傅家父母的偏心,糟糕的家庭气氛……都得到了答案。

他的眼眶迅速地泛了红,鼻腔酸痛到他以为自己又要流血了,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太难过了。傅让夷越是笑得平静、温和,他越痛。

对视之下,这种窒息的感同身受变成了一面镜子,祝知希眼底的痛楚,成为了傅让夷内心最深处的镜像。

傅让夷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不要掉眼泪,好吗?”

他的语调平静而克制,像个局外人:“如果这件事会让你难过,我觉得还是不说比较好。”

话音刚落,祝知希就抓住了他的手。他红着眼摇头。

“不行,不可以。”他说着,转过脸,用另一只手快速抹去相框玻璃上的灰尘。指尖急切又坚定地指向其中一个模糊又稚嫩的面孔。

“第二排,第五个。”祝知希扭头,握住他的那只手攥得特别紧,“对不对?”

傅让夷轻微地蹙了蹙眉。他以为过了这么久,自己已经炼成磐石,不会再自怜,不会再为此伤怀了。

但祝知希仿佛有点石成“心”的本领,这一刻,被他的指尖戳中的,并不是照片里的自己,并不是一块石头,是一团柔软的、脆弱的肌肉。

他暂时没能读懂自己复杂的情绪,因此只是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对,你真厉害。”

祝知希并没有因这句夸奖而变得高兴起来。他只是沉默地攥着他的手腕,沉默地望着那张照片。

片刻后,祝知希轻声道:“原来你从小就不爱笑,从小就喜欢穿白色。”

他回头:“像个小雪人。”

傅让夷凝视着他:“像你堆的那个吗?”

祝知希摇头:“一点儿也不像。你比它好看多了。”

它融化了,你还好好的,你比他坚强。祝知希没说出口。

傅让夷轻笑了笑。

“这是几岁的时候?”祝知希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让他听上去也平静些。

傅让夷说:“四岁。”

又是一阵沉默。风猎猎吹着,穿过这条孤寂的走廊。傅让夷了解祝知希,知道他善良、柔软,即便不是自己,是一个陌生的孤儿,他也会为对方难过。

让天生敏感的祝知希主动问询,其实非常残忍。所以傅让夷自己说了。

尽管对他而言,敞开和表达自己,就好像撕开两张粘连的书页,是极其困难的。

“听这里的阿姨说,我当时是被遗弃在福利院的后门,监控没有拍到遗弃我的人。我被襁褓裹着,放在一个泡沫箱子里,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生日,别的就没有了。”

“没有人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所以,在医院里,你说想要让我接受那个方案,我并不是忽略你的意见,只是有点懵。我不知道你听见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其实,我找不到能帮我治疗的直系亲属。”

穿堂风太冷。他看见祝知希在发抖。

于是傅让夷没继续说,先带他上二楼,随手推开第一扇门,里面还保留着一些不值得搬走的木头小床。

“根据出生日期来看,我来这里的时候,应该是两个月大。”

他叙述得十分克制,不掺杂情感,只描述事实:“其实在这里长大,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糟。每个孩子每个月都会收到政府的补贴,有时候还会有一些社会热心人士的帮助,吃穿是不愁的。”

“就像……一所特殊学校。因为这里的小孩儿都有点不同寻常。”傅让夷解释说,“我从小就非常直观地认识了各种疑难杂症,都是从小时候的玩伴身上了解到的。相比起他们,我是外表上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

祝知希从来没这么安静过。这令傅让夷有些不适应,但他也很怕祝知希开口,哪怕他表达出一丝一毫的同情,都会令他无法接续。

“所以,很早就有人想要来领养我,早到我都没什么记忆,是听阿姨说的。每一次我都是所有小孩里最快被看中的。”

每一次。听到这三个字,祝知希有些难以忍受。

他想到了自己和梁苡恩成立的流浪动物站,开放领养时,最快被挑中的,往往就是那些长得漂亮的小猫小狗。

傅让夷……在照片里,在福利院,在任何地方,都漂亮得出众。

但是为什么,一直到四岁都还在福利院里?他问不出口。

“第一个决定领养我的家庭,好像是医生家庭。他们对我的外表很满意,但也很谨慎,希望我像外表看上去一样健康。所以在正式办理手续前,带着还是婴儿的我做了一次很彻底的检查,也是那次,他们发现,我的腺体有问题,简单来说,会有发育和分化上的风险。长大后有可能分化失败,变成性别残疾人。”

说到这里,傅让夷笑了一下:“现在来看,那种可能性反而是我想要的。很可惜,我不是。”

祝知希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这样说。”祝知希哑声道。

傅让夷没有说好,也没有点头,只回握住他的手,继续说:“总之,那对夫妇放弃了,这也是正常的。福利院不能欺瞒任何领养人,这个隐患也被写进我的资料里。从那天起,我彻底地融入到这个环境里,终于不再是那个唯一正常的孩子。”

“后来我一天天长大,开始有记忆。我对童年的印象,就是隔三差五就会有陌生人来看我。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是一样的,有同情,有怜爱,也有审视。领养是一件很慎重的事,所以基本上,当他们得知我腺体的发育风险后,都放弃了。”

作为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他对被挑选的生活非常适应。

其他孩子因为各种显而易见的疾病或障碍,例如白化病、自闭症、聋哑等等,从一开始可能就很难被选择。而傅让夷相反,他是福利院里长得最漂亮的孩子,智力非但没有问题,甚至还超出正常的同龄人,领养人无一例外地会一眼看中他。

然后再放弃他。

一开始他不懂,听到“叔叔阿姨想见你”,还很开心,没多久,那些笑着抚摸他脸蛋,捏他手的叔叔阿姨,就消失不见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是个摆在柜台上的精美玩偶。精美到每个路过的人都会驻足,拿起来,瞧一瞧,翻到背后,拧开发条。于是他在地上咔哒咔哒唱着歌前进。直到店员跑来,告诉客人,这其实是个残次的样品。

哦,这样啊。放下玩偶,说着抱歉然后离开。

下一位再光临。

不适应也得适应。

“后来,我四岁多,我记得是个冬天。我的养父养母来了,也就是我现在的父母。”傅让夷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他们感情很好,但是结婚五年了,都没能怀上小孩。”

祝知希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

“其实也是因为我养母腺体发育有问题。”

说到这里,傅让夷的语气甚至变得轻快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共同点,让他们觉得,我有一点像他们的孩子,觉得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这个缺陷,反而成为了他们选择我的原因。”

尽管他如此说,但祝知希心里明白。傅家父母选择他,不只是因为腺体发育不全的风险,更多的是这个孩子的确鹤立鸡群。以他们的财富、地位,恐怕也已经在诸多福利院中筛选过许多次。傅让夷的条件,应该是最令他们满意的一个。

是他们自己生,都不可能生得出来的好苗子。

“其实被带走的那天,我是很开心的,有一种被选中的感觉。我第一次坐那么豪华的汽车,垫子好软,比我的床舒服太多了。而且我一路都是被养母抱着的。”

他们在路上说了许多话。

[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了,你不是没有家的小孩了。]

[你想要什么,喜欢什么,都跟爸爸妈妈说,我们都找来给你。]

[别害怕,你受苦了,以后会比任何孩子都过得幸福的。]

那天好冷。车窗玻璃上凝着薄薄一层雾,外面是飞快后退的树林,影影绰绰,白光流溢,像一场梦。天空落了雪,大片的白色雪花飘动,像一张大网的许多枚网结。后来傅让夷再度回想起这一幕,才明白,那是命运的网。它用“幸福”的幻影引诱了他,拢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