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稚楚
讨厌冬天。
他总在冬天收到一些美丽的包裹,拆开来却是一场空。
“他们确实也对我很好,这是不能否认的,给我取了名字,给了我非常优越的条件,还有呵护。一开始我还有些防备心,但是在他们的照顾下,慢慢地,我开始接受、适应,觉得这就是我的家了,他们就是我的父母。直到两年后,我的养母意外受孕成功。我七岁生日还没过,傅廖星就出生了。”
在慢热的他彻底向父母敞开心扉时,他们的亲生孩子诞生了。
察觉到祝知希的手在抖,傅让夷原本无力的手指,又握紧了一些。
“所以,他们就不爱你了。”
他听得出来,祝知希这是忍了又忍才说出的话,带着哭腔。他转过身,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祝知希揽在怀里。
“说不爱有点绝对,只是人都有私心。我养母怀孕时非常艰难,每个月都要打针,我看着都很辛苦。好几次差点流产,生他时也是走了一趟鬼门关。换位思考一下,历经千辛万苦才降生的一个小孩,从自己身上掉下里的一块肉,长得也更像他们,怎么会不偏心呢?”
“说出来你可能都不相信,一开始,我也是很喜欢我弟弟的。所以我说我能理解你哥,是真的。”
祝知希红着眼望向他:“为什么?”
像是早知道他理解不了似的,傅让夷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发,耐心解释。
“因为他不一样。我和养父母之间,是被选择的关系。他们是成年人,比我强大,所以我对他们的感情里也包含畏惧。”
“但傅廖星是突然降临的,小小的一个婴儿,会哭,会看着我笑。那个时候的我很天真,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亲情了,不是领养和被领养的关系,是真正的亲情。我们会一起长大,我可以做好一个哥哥,照顾他,保护他。”
这是他第二次敞开心扉。
“最开始也的确是这样的。傅廖星从小到大,都非常依赖我。我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后来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个很重要的客人,那个伯伯看到我,说让我过去和他们一起坐坐,我养父就让我给客人倒茶,我当时,刚刚拿起茶壶,弟弟骑着滑板车过来,不小心撞到了我。茶就洒到了客人手背上。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很明显不太开心,只是不能和小孩计较。”
“我养父非常生气,骂了我们俩一顿。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觉得弟弟可能也吓到了,想去安慰他,走到他门口的时候,听到了我养父的声音。”
“他在哄他。”祝知希蹙着眉说。
“算是吧。”傅让夷抬手抚平他的眉头,“他说,‘爸爸今天不应该对你发火的,是爸爸不对’,我弟说‘爸爸,你也对哥哥发火了,也不对’,当时我养父想了想,告诉他‘你们不一样,你是妈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宝贝’。”
“他怎么可以这样?”祝知希气到嘴唇都在颤,可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早就想说了,在我带着傅廖星爬树的时候,或者骑车带他却摔了跤的时候。总之那一天之后,傅廖星知道了我是领养的。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幼童的善恶观是混沌的。当他被赋予了“特殊”和“唯一”的概念,又有了父母偏向性的引导,自然而然地,就会产生一种天真的傲慢。
我是亲生的,你不是,所以在我的家里,你不再是高于我的哥哥,你是这个家庭优先级的最末位。
“血缘把我们的感情切断了。后来他有种和我较劲的意识,同一个家教,同个钢琴老师,都会夸我,让他多向哥哥学习,这些都让我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差。他甚至不想和我坐同一辆车去上学,只要是我的东西,他就想要。”
祝知希攥着他的手腕,抬起眼,又一次露出那种眼泪汪汪的眼神,动了动嘴唇,又不敢问。
傅让夷一眼就看穿他想问什么。
“没错,Ruby就是其中之一,之前你问我,我当时不太想说,并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觉得……”他叹了口气,“要把这些全都掏出来,好累啊。”
祝知希眨了几下眼,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晶莹剔透。他偏过脸,抱住了傅让夷,抱得很紧。
看到他哭,傅让夷很矛盾。一方面,他不希望祝知希难过,不想被怜悯,另一方面,他又有一种隐秘的、不正常的快感。祝知希说过,成年之后他几乎不会哭。他也的确只为了他离去的母亲哭泣。
如此坦诚的一个人,却逃避写下会令自己流泪的理由,因为这真的很重很重。
如今他也成为祝知希流泪的理由。
“不哭了,好不好?”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抽出来,轻轻按在祝知希的眼睛上,“风这么大,一会儿要头疼了。”
“要不就到这儿吧?”他略歪了歪头,想去看祝知希的眼睛。
这句话不知怎么,似乎令祝知希更难过了。他仿佛是个先知,清楚地知晓后面还有更糟糕的事,所以不想就此打住。
他压抑着哭腔,问:“继续说下去,你会很难过吗?”
傅让夷笑了笑:“好像是你比较难过。”
祝知希愣了一秒,泪光闪闪的眼睛像宝石一样明亮。
“那能不能说下去?”
傅让夷没能拒绝他:“去车上吧,这里太冷了。”
离开时,祝知希牵住了他的手,每一步都牵着走。他用很怕伤到他的语气问:“你在这里,有好朋友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傅让夷变得有些破罐子破摔,比平时更诚实。
“没有。”
“我从小话就少,而且,在这里,太正常也是一种不正常。我也不喜欢和他们玩,只有一个爱好。”
“什么爱好?”祝知希问。
“挖土。”他说。
“真的?”
祝知希终于笑了一下,他很满意,点了点头:“嗯。”
正好他们下了楼,他指了指楼下的花坛,还有大门外,说:“我经常挖土,偶尔会挖到一些玻璃珠、碎玻璃、包装袋,其实就是垃圾,但是有一些我觉得很好看,就会洗干净,收到我床底下的小箱子里。”
“然后呢?”祝知希追问,“这些你挖出来的宝贝去哪儿了?”
宝贝?好奇怪的词。但的确是祝知希会用的词。
“我带去傅家了。”
“下次可以给我看看吗?”祝知希挽住了他的手臂。
傅让夷静了几秒,道:“恐怕不行了。家里的阿姨打扫卫生,把那个小箱子当垃圾丢掉了。”
祝知希眼里的光瞬间就灭了,和当初的他一样。
他们上了车,这次一起坐在后排。傅让夷开了空调,气温慢慢地上升。白色的车厢仿佛变成一个温暖的帐篷。
沉默间,傅让夷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今年好多雪啊。”
祝知希看向他。
“以前一年就下一次雪,下雪了就会有糯米团子吃。”
“什么团子?”祝知希问。
傅让夷偏过头,看过来,笑了笑。
和你很像的白团子。
“下次做给你吃。”他这样回答。
祝知希点点头,小声说:“你说的,别忘了。”他的手靠过来,碰了他的手,用小指勾住他的。
小孩子一样。傅让夷嘴角勾起薄薄的笑意,也看向他。他发现祝知希几度张开嘴唇,欲言又止。
“还想问什么?”
祝知希看向他的后颈,那上面还有他留下的牙印。
“虽然你小时候,检查出来腺体有发育风险,可能没办法分化……可你最后还是分化成功了,还是S级的Alpha。”祝知希低声问,“分化的过程,应该不是很容易吧?”
傅让夷听见这个问题,很敏锐地察觉出什么。他甚至怀疑,祝知希是不是真的事先知道了什么,只是碍于之前互不过问的约定,所以没提。
“嗯。”他承认了,“这就是我说的,李峤参与过的部分。我等一下也会告诉你的。”
“但我要先说明,这座福利院,他没来过,也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这些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祝知希立刻举起手,又习惯性地发誓:“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保密……”
傅让夷却握住了他举起的手,拿下来,说:“不是这个意思。”
十指相扣,婚戒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他郑重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的确确,是最特殊的一个。”
作者有话说:
——回到相亲时初遇的那一天——
服务生上咖啡时,不小心被人撞到,咖啡洒了出来,傅老师当时走神了一秒,想到了自己。后来他也没心情继续聊下去,又觉得小祝突然抓他的手,很奇怪,所以打算直接结束这场相亲,但离开时,他意外看到小祝去给服务生解围。对其他人来说,那是特别小的一件事,不就是一个善良的客人吗?但对傅让夷不只是这样。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其实也很渴望有这样一个人出现,为他解围,安抚他,笑着告诉他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他没有错。但这个人没有出现。
或者说,他出现得晚了一点点。
第43章 分化之痛
这一秒,傅让夷的笑容像雪一样落在祝知希眼中,融化开来,变成温热的泪。
他很懊恼,后悔不应该在初雪那晚对他的性格大发抱怨,怪他总生气,怪他总是说难听的话。可即便如此,傅让夷也只是回答,他是这样长大的。
到今天,祝知希才知道,他说的“这样”,和自己当初理解的“这样”,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他曾经以为自己很擅长安慰人,很能给他人提供情绪价值,很有能量,可此时此刻,无力感却深深地束缚了他。从富可敌国,到囊中羞涩,原来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哽了许久,祝知希还是不知说什么,最终选择抱住他,很用力,特别紧密地抱住了他。
他的手臂圈住傅让夷的后背,手掌向上,隔着衣服紧紧地贴着他的肩胛骨,指尖紧扣。两颗心撞在一起,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共振。
过了一会儿,傅让夷也用手臂轻轻地圈住了他的腰。
祝知希忽然说:“我想变成一只章鱼。”
这句话很莫名,很突兀。他知道。
傅让夷的轻笑蹭过他耳廓,祝知希的耳朵很快就热起来。
他以为傅让夷会问“为什么”。如果他问了,祝知希也有些不好意思回答。他只是单纯觉得,一双手臂拿来拥抱远远不够,越多越好。
但傅让夷没问,他说:“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祝知希问。
傅让夷没有正面回答。他似乎沉思了片刻,说:“你变成一只灯塔水母吧。”
好古怪的对话。
“为什么是灯塔水母?”他不死心追问。
傅让夷顿了一会儿道:“因为漂亮。”
“你嫌弃章鱼啊。”祝知希告诉他,“章鱼的触手可是很有力量的。”
傅让夷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