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稚楚
于是祝知希写下这封天马行空的信。
他需要一张有特殊意义的纸作为记录的载体。
“爸,你有没有一些……保存很久很久的纸啊?”祝知希求助父亲,“最好是和我有关的。”
“纸?”
日理万机的父亲当即放下工作,和他一起来到储藏间探索祝知希的童年。
“这个怎么样?你第一次得满分的卷子,小学一年级下学期……”
“不要不要,给一个大学教授看小学生卷子,他说不定会犯职业病……”
“那这个呢?你小时候叠的纸飞机。啊,还有这个,你小时候给爸爸妈妈画的画,不过这个我不想你在上面写字。这个呢?你出去念书的时候给我和你哥哥寄的信……”
面对这一堆纸张,祝知希很苦恼。爸爸也苦恼。一个选不出来,一个舍不得给。
“找什么呢?”祝则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地下储藏间。
得知祝知希的要求之后,他第一反应是笑:“写情书呢?”
“什么情书啊!你别胡说行不行?”
“不是情书整这么大动静?”祝则然蹲下来,翻了翻地上这堆收藏,拿起祝知希小时候画的画,嫌弃地啧了一声,又说,“本来我想到一样好东西的,但是呢,你又不写情书,那就不值当拿出来了。”
祝知希:“……给我。”
祝则然:“你承不承认是情书?”
祝知希气不打一处来,但忍住了:“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得逞之后,祝则然离开,没多久,他又回来,从自己的工作记事本里拿出了一张旧到泛黄的纸。
那看上去不过是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很普通,但很干净,压得很平,没有一丝褶皱,被保管得很好。祝知希拿过来,读完上面的东西,一脸疑惑:“这是什么?”
祝父接过一看,恍然大悟:“这是你出生前,我和妈妈商量待产需要哪些东西,妈妈让我记下来带上,结果生你那天大家都手忙脚乱的,我都不知道这纸去哪儿了。”
“我捡到了。”祝则然半蹲在两人中间,举了举手,笑着说,“在车里捡到的。我还对着这个待产备忘录一个一个点了所有的东西,虽然你们都不知道。”
“你?”祝知希不敢相信。那时候他才六岁。
“对啊,我也很有参与感好吗?你出生包的小被子,还有小毛巾,都是你哥我清点过的。”祝则然挑了挑眉,“怎么样,这张纸很有意义吧。”
是啊。
轻飘飘的一张纸,承载着诞生前夕所有家人的爱和期待。
“可是,这也很珍贵吧。”他抬头,望着父亲和兄长,“这也算是妈妈留下来的……”
老祝看了一眼祝则然,又看向他,眼神温柔:“你和哥哥才是妈妈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
祝则然满脸写着抗拒:“行了老祝,别这么肉麻。”
“谢谢哥,谢谢爸爸。”祝知希抱了这个又抱另一个,趁此机会给他们发放了新的任务。
“除夕那天,大家都要配合我的行动。爸爸你帮我弄灯光,我画好了图纸,一会儿我们讨论一下,你帮我看看还有哪儿可以改进的,到时候流程你也要帮我盯哦,你是总导演。”
老祝笑了:“给我这么大权利呢。”
“是啊。”祝知希又看向自家不靠谱的哥,“大祝,你也非常重要,当天你得负责引导傅老师。”
祝则然皱眉:“你拿我当NPC使啊?”
“什么NPC,你是演员诶,我给你把台词都准备好啦。”祝知希给他灌迷魂汤,“这个任务可是非常考验临场反应能力的,傅让夷可精了,只有你这么聪明机智心理素质强的人,我才信得过。”
“那我也可以做。”祝父说。
“不行爸爸,你亲自去喊他下楼就太吓人了。”
“那行吧。”一有人抢活儿,祝则然就答应了。
可彩排时,祝则然又开始嫌累找事儿:“怎么这么麻烦,我直接把人领过来不就完了?还要卡点卡时间,搞这么复杂,你求婚啊?”
本来大晚上在花园里就冷,祝知希一听脸也垮了:“你干不干?”
“你这么说我还真就不想干了。”
“那我把你做恨把嫂子做晕了的事告诉爸爸。”
祝知希要挟完就跑,果不其然被祝则然一把给拽了回来。
“我警告你别造谣,我没有把人做晕,他晕倒和我做的事没有直接关系!”祝则然强调。
祝知希听完挑眉:“哦,所以你没否认两件事:一、他是我嫂子,二、你俩做过。”
“……你真行,你就是咱妈给我留的一带咒的金箍,一张嘴我就头疼。”
祝则然妥协了,老老实实地配合他完成了彩排,还帮忙往箱子里倒沙子。某个瞬间,他们好像也重回小时候,玩很幼稚很没意义的游戏。
“给我看看你写的情书。”祝则然伸手。
“不给。”祝知希一丝不苟地铺平了沙子,接着安装感应灯,“不是情书,我又不是要跟他表白。”
“少来了,我还不知道你?”祝则然往草坪上一坐,两手撑在身后,“眼睛都快长那小子身上了。”
祝知希反复开关箱子,测试效果。灯明明灭灭。他叹了口气,很坦诚道:“我是喜欢他。说实话,一开始我确实想,要不干脆直接借此机会表白算了,但后来琢磨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好。”
“怎么就不好了?”祝则然一向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你怕他不喜欢你?怕他不答应?”
祝知希摇头:“不是,我觉得他会答应的,你不知道,他是个要什么给什么的人。”
他应该……也对我有感觉。
我是特殊的。他连陈年旧疤都可以剖开,为我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心,就因为我说想看。祝知希都清楚。
“那我更不明白了。”
“你当然不明白了,你是个要什么有什么的人。”祝知希说完,垂了垂眼,“他不是。反正,我就是想让这个礼物纯粹一点。”
他说着,看向哥哥:“我想告诉他,我写下这封信,不是出于性缘上的占有欲,我不是想让他看完之后因为一时的情绪决定和我在一起,这根本就不是我做这些的目的。”
只是想给他一个单纯的惊喜,缝好他的伤口,给他一次坚定的选择。
这本来就是傅让夷应得的。
誊好信,埋起来,铺上草皮,祝知希想,不知道傅让夷读完会不会哭呢?
上次看他哭还是易感期呢。
坦诚来说,他是有一点点期待的。可躲在树后举着望远镜的他,真的看到傅让夷摘下眼镜擦眼泪,又揪心起来,差一点忘了流程,想跑过去抱住他,给他擦眼泪。
但老祝实在是个尽职尽责的总导演:“再等等,让夷肯定还没读完。”
“好吧。”
撑过忐忑又心疼的几分钟,祝知希从哥哥手里接过树苗,悄悄靠近了栅栏。
本想给他一个惊喜,但狗狗博士实在太警觉,在他拉开栅栏门的瞬间就回了头。
在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里,两人对望了几秒,祝知希忽然间紧张起来。他感觉傅让夷身上那层坚硬的、紧绷的壳好像融化了,落了一地,里面的人柔软极了,眼神里都是流淌的水波。
静默中,傅让夷先开了口,声音比夜色还温柔:“原来真的有树要种啊。”
祝知希点了点头,靠近了,蹲下来,又觉得不够近,于是往他身边蹭了蹭。他将树放下来,侧过脸盯住傅让夷,快要贴上他的脸。
“你哭了吗?”他小声问。
傅让夷没说话,只是笑。
祝知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蹭过他眼角。湿的。
“谢谢你。”傅让夷用手覆住他的手,“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祝知希垂下眼,小声嘀咕:“话别说这么早啊,以后说不定……”
没等他说完,傅让夷忽然问:“可以亲你吗?”
祝知希一愣,差点坐到土里:“我……我爸和我哥都看着呢。”
“就是因为他们看着啊。”傅让夷声音很轻,循循善诱,“这种时候,没有一点亲密举动才比较奇怪吧。”
好像挺有道理的。祝知希心跳一点点加快了。他深吸一口气,想抬起脸,可这个吻已经先一步落下来。
傅让夷吻了他的额头。
然后他搂住了祝知希,轻轻地,好像不敢用力似的。好奇怪的拥抱。或许是因为风太大,祝知希的眼眶竟然也有些发酸、发涩。
他将脸埋进傅让夷的肩窝,深深吸了口气。
要是这时候,能闻到他的信息素就好了。哪怕只有一点点都好。动情时花香更多,那难过时呢?会不会是一片生长繁茂的苦艾。
“祝知希。”
“嗯?”
严谨到一丝不苟的考古学教授,忽然发出一个天马行空的疑问:“我们现在在哪一号宇宙?”
忍了又忍的一滴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祝知希紧紧地拥抱他,低声说:“我不知道啊,你来命名吧,你是原住民。”
傅让夷轻笑了一下:“那就……1214宇宙吧。”
祝知希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好。”
于是,1214宇宙的傅让夷和祝知希一起将百宝箱搬出来,在草皮的空洞里填上了一棵小树。准确说,是一棵丝柏。
“为什么要种丝柏?”傅让夷明知故问。
祝知希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因为丝柏很酷,你知道吗?梵高的星空里那棵快要长到天上的树就是丝柏,多有生命力啊。”
“是吗?”傅让夷笑了笑,轻声说,“我以前不喜欢丝柏,但前段时间,我看文献的时候,知道了丝柏的特殊意义,又觉得还不错。”
“什么意义?”祝知希问。
傅让夷没立刻回答。以前他只觉得,这种树总种在墓地旁。有时候闻到自己的信息素,他都会想,这是不是最靠近死亡的味道。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丝柏也代表“永生”。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这样迷信。
“就像你说的,常青树,有很强的生命力。”傅让夷搪塞过去,“找到那篇文献发给你看看。”
离开花园后,祝知希牵着他,绕着房子来到侧面的一间玻璃房里。这里摆满了花草,像一座美丽的温室。穿过重重叠叠的蝴蝶兰,走到最中心,傅让夷才发现,祝父和祝则然都在里面。
除此之外,这里摆放着一张很大的彩色相片,金色相框,在花团锦簇之间。照片里的那张面孔笑得明媚、灿烂,和祝知希的确非常像。
祝父回头看他,笑容慈祥:“让夷,来见见妈妈吧。”
祝则然也递给他一柱点好的香,又回头,笑着说:“妈,这就是把祝知希拐走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