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稚楚
他把傅让夷挤到门板上,手不太安分地伸到他大衣里,黏糊糊地小声问:“你吃饱了吗?”
这话可真奇怪。他没想到祝知希第一句会问这个,因此笑了笑。
“你觉得我没吃饱吗?”傅让夷低下头,鼻尖碰到祝知希的额发,痒痒的。
祝知希抬起头,手好像没处放似的,也不抱他,就搭在他的皮带边缘,“我怕你不习惯在我家吃饭啊,你都不怎么夹菜。”
在等你给我夹。
“你不是给我夹了很多?”
“不多啊,喂兔子都比这多。”祝知希说完,“你饿的话就跟我说,我跟阿姨讲,多煮点你爱吃的。”
“嗯。”
“不要紧张。”他的手终于从皮带上拿开,伸到傅让夷后背,摸了摸,“这里就是你家。”
傅让夷点头,沉默地盯着他看。
他又从祝知希身上闻到了各种奇怪的信息素,真是难闻,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可祝知希也没办法,他是Beta,不可以被标记,注定要沾染形形色色的信息素。
他只能默默地释放自己的,压过其他人,像小狗悄悄标记领地。
“我们今天还没有做日常任务呢。”
祝知希的手忽然间滑下来,似乎要牵他,但他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傅让夷敏感地发现,这不是电话提示,而是闹钟。
这个时间点定闹钟干嘛?
祝知希很快摁掉了,自顾自说:“我今天在外面,倒计时跳得可快了,我……”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祝知希?爸让你过去一下。”是祝则然的声音。
还以为祝知希被打断,会暴跳如雷,大骂几句“长寿”,可他竟然一反常态地冷静,只是深深呼吸,平复了情绪之后,冲门外喊“知道了,马上”,然后就准备开门出去。
但傅让夷先一步握住了门把手。
他偏了偏脸,低头在祝知希的脸颊印上很轻的一个吻,然后才拧动把手,替他把门打开。
祝则然仍然站在门外,视线在两人的脸上转来转去,憋着笑。
“祝知希,你脸怎么红成这样?发烧了?”
“闭嘴。”祝知希二话没说,噔噔噔往走廊去。
傅让夷望着他背影,看他用手背蹭脸,又攥紧手指,像小孩子。
“走呗弟婿,咱们也有任务呢。”祝则然冲他挑了挑眉。
“任务?”
“是啊,跟我走吧。”祝则然朝着走道扬了扬下巴。
于是傅让夷跟他下了楼,来到后花园。这里西南角被木栅栏围出了一片草坪。祝则然走过去,把木栅栏的门拽开,迈步进去。
这片区域实在是小,两个一米八几的Alpha站上去,甚至挤得有些尴尬。冷风一吹,尴尬的气息四处飘散。傅让夷甚至冒出个念头,感觉下一秒祝则然就会向他推荐安全套的品牌了。
果不其然,祝则然开口了,只不过和他想象的内容不太一致。
“我们老祝家有个传统,每年大年三十都得种一棵树。”
他说着,从栅栏一角提起来一个大桶,里面装着铁锹铲子之类的工具。
“种树?”傅让夷感觉有些古怪,“大晚上?”
祝则然静了一秒:“嗯,就得是大晚上。”
傅让夷环顾四周,看了看后花园的树:“每年都种?”
祝则然两手插兜,点头:“没错。”
“可是院子里这些树看起来不像是不同年份种的。”傅让夷开始拆台。
但祝则然的心理素质显然比他想象中还好:“长得太高太矮的,还有那些长歪了的,都被我们拔了、扔了。人挪活树挪长寿嘛。”
真不愧是亲兄弟,活学活用。
“而且还有园丁师傅,打理打理,看起来当然比较整齐,不然这工资发了他们也不敢要啊。”
说着,他拿起铁锹,直接塞傅让夷手里,然后自顾自说:“拿着,你先挖坑,我去搬树。”
“随便挖?”傅让夷问。
“随便!”祝则然头也不回,只抬了一下手,大步流星往前走,好像真去搬树去了。
好莫名其妙的家庭习俗。
原地站了站,傅让夷还是开始了行动。他没有立刻开挖,而是拎着铁锹,在小草坪里踩了踩。正中间似乎比较软。
蹲下来,傅让夷摸了摸草皮,又伸手,想要拔。
谁知下一秒,他听见远处的大舅哥大喊:“快点儿挖!速战速决!”
这是安了监控还是望远镜。傅让夷皱眉回头,四处张望。
就这儿吧,土松一点,比较轻松。没想到自己上班要挖土,下了班放了假又要挖土。一铁锹下去,草皮连着泥土翻出,冷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带着植物清香的土腥味,不算难闻。
一下,两下。忽然,铁锹的金属头磕到了什么,发出声响。
是石头吗?傅让夷眯了眯眼,半蹲下去,伸手拨了拨。这明显是湿润的新土。草皮也是新盖上去的。
辨别土样是考古钻探的基本技能。他们会通过土质、结构判断土层,从而辨别地下的遗存迹象。
再往下探了探,傅让夷一愣。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棱角。
这是什么?
起身,再次挥动铁锹,一下又一下,蹲下,扒开泥土和草皮。他像只小狗一样刨开一层层泥土,仿佛回到了儿时,在那个福利院的大树下、花坛里,孤独地用小铲子挖着小坑,一点点钻开地面,找寻闪亮的垃圾,把寂寞储存在地底。
而现在的他,竟然挖出了一个银色的箱子,上面有许多浮雕花纹,漂亮极了。
箱子没有锁,傅让夷很轻而易举地就掀开。而这一瞬间,整个花园亮起了金色的灯,星星点点,一圈一圈,荡漾开萤火虫的海浪。
栅栏上的星星灯一闪一闪,包围了傅让夷。他半蹲在箱子前,抬头望着四周,显得那么无措。
箱子里竟然也有灯光。这一刻它亮起金灿灿的光,把一切照亮。箱子里竟然是满满的沙土,最上面斜插着一把系着蝴蝶结的小铲子。
这是考古用的手铲。上面刻着傅让夷的名字。
他用这把铲子,在金色的沙尘中挖着,找寻到许多宝藏。有亮晶晶的糖纸、漂亮的花枝、磁吸的一对旧玩偶、一张黑胶唱片……
花朵标本、印着兔子花纹的小毛巾、叠起来的衬衫、精致的一支毛笔……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时候的祝知希站在一棵开满柚子花的树下,笑得灿烂极了,而他的旁边,被贴上了小心剪裁过的一个灰蒙蒙的身影——喜欢穿白色、不爱笑的小雪人。
视线忽然有些模糊,原来是镜片蒙了一层雾。
他摘下眼镜,擦干净镜片,又挖了挖,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上面草草写着好多行字。
读下来,他发现,这是一个备忘录,上面记的都是待产时需要的东西。从产褥垫,到出院时需要的衣物帽子……
傅让夷有些迷茫。他将纸翻了个面,怔在原地。这是他熟悉的字,签过合约,也在结婚登记表上签下了名字。
【廿廿小朋友,你好呀。
我是来自825523宇宙的祝知希。恭喜你,在而立之年的末尾,终于终于挖到了这个穿越时空的小宝箱。这个很多雪的冬天,我们总算接通讯号了。这算不算新年伊始的一个好消息呢?
你是不是觉得挺莫名其妙的?我来告诉你吧,我是你的最勇敢、最热烈、也最让你头疼的朋友。你讨厌我出其不意出现,打乱你的计划,却又总是一再容忍我使坏。
最严重的一次,是我偷溜进你们顶会,在你做报告之前,把你拉去了会场的中庭花园。吃糖吗大教授?我问你。那是世界上最粘牙的糖果,但糖纸亮晶晶的,很美,所以你上当了。我嘴唇粘住,想笑却笑不出来,你牙齿黏住,想骂人也说不了话。那天花园里开满了柚子花,空气好像也浸了蜜,甜甜的,黏糊糊的,我想在树下抱一抱你,但你赶时间,匆匆返回会场,我摘下一小枝,插在衬衫前襟,跑着去听了,香香地听完了你的报告。
你的博士宿舍在一楼,这对我来说简直是福音。我大概是最常出没在那片高知地带的本科生了,比起正大光明进去,我喜欢溜到你那一间的后墙,捡根树枝,像魔法师一样用枝条拍打窗户,你很没办法吧,因为你十点就要睡觉呀。但最多三分钟,你的窗户就亮了,黄澄澄的方形的月亮,贴着地,伸手就能摸到,推开窗户,你的手就从月亮里伸出来了。
其实我说翻不进去都是骗你的,我只是想让你把我捞进去,像捞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我在你的单人间里为非作歹,占据你私人领域,搭帐篷,布置圣诞树,衣服堆成小山,但每次我都有遵守小声说话的规定,所以我们每次说话时,都贴在一块儿,像我家那两个带磁铁的配套玩偶。
你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喜欢,但我偏偏就要带着你逃课,去音乐节,去音像店,捡便宜买残损的唱片,播到最后一首歌就会无限循环,我们骑车去湖边,我跳进湖里假装抽筋,吓得你也跳下来,然后我们变成两只水鬼,在夜里,路过湖畔的长椅,在偷偷亲嘴的情侣旁咳嗽,吓他们一大跳然后逃跑。
我把你拉到我家,说要把我哥没穿过的新衣服拿给你换,我也换上一模一样的。那其实是我自己买的成人礼,一件给18岁的我,另一件给22岁的我,但我没提,只说:“成双成对的兄弟装真的很好笑,是吧?”在镜子里,我有些做作地大笑,而你笑不出来,只是默默拉扯衬衫衣摆。
当然,我做小学生的时候也很坏,装扭到脚,逼你背我去湖边,我说要看春天湖面上的冰裂,要去学校花坛里找开得最好的美人蕉,拔下花朵,给你吸我吸了一半的花蜜。你从小就不爱笑,总穿着一件绒绒的白毛衣,我也学你穿毛衣。
你总能记住我的体育课时间,跑来找我,给我脱掉毛衣,在秋衣里塞小毛巾,因为我总感冒嘛。噼里啪啦,脱下来时我满脑袋冒火花,你会被我蛰到,这时候你反而会笑出来,摸我漂浮的发丝,问:“你是水母吗?好扎手啊。”
听说我的出生很艰难,看来我连做婴儿都是坏蛋,折磨妈妈,也害家人心惊胆战,你有没有揪心呢?大概不会吧,你这时候也是小宝宝呢。我的家人用我的胎毛做了一只毛笔,可我连做毛笔都不老实,毛毛第二年就全炸开了,变成小刷子,要不借给你刷土怎么样?你从尘土里挖掘出来的宝贝,我来帮你刷干净吧。
把时间再往前回溯,在我降生之前,那时候的我是一片灵魂,水母一样,在每个宇宙之间游动。相信我,这绝不是童话。我意外发现了另一个时空中的你,被困在一个特别的乌托邦,和许多小朋友一起,站在一片浅绿色的墙壁前。孤单的小雪人。你刚满四岁,那是个很寒冷的冬天。
咔嚓,闪光灯点亮的那一秒,我像雪一样,飘下来,挨住你肩膀。你看不到我,我是透明的。我拥抱你,给你承诺,你肯定也没听见。但没关系,我早猜到了,我把这些信物和信都留在这里,这次不会有人丢掉你的箱子,我会帮你保管。你说你会挖一辈子的土,那你迟早会找到我的。我还找命运借来了一个神奇的魔法装置,会倒计时诶,很酷吧。
廿廿,倒计时暂停的那一秒,你就找到我啦。
新年快乐。
-你的坏兔子希希^^
写于825523宇宙一个下着大雪、有糯米团子吃的美好夜晚】
作者有话说:
这封信是小祝根据自己埋进箱子里的小时候的“宝贝”,创作出来的一个825523平行宇宙,在这个宇宙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没分开过(也就是小祝自己写的if线)
第48章 童话开端
为了这一次的新年礼物,祝知希绞尽脑汁,很早就开始准备。一向鬼点子颇多的他,在脑子里否定了一个又一个想法。不够,都不够好,不足以表达他的心。
直到他看见了在自己面前掏空一切的傅让夷,那一秒钟,他决定了,要把傅让夷被丢弃的小箱子补给他。
于是每一天离开博物馆之后,他都会回到自己家里,将从小到大的东西都翻一遍,挑挑拣拣,选出一些值得被放进箱子里的小玩意。
糖纸是妈妈留下的他吃的第一块糖果的包装;干枯的花枝是儿时被爸爸抱起来、第一次亲手折断的树枝;磁吸玩偶是周岁时抓周抓到的;美人蕉标本是手工课的成果;小兔毛巾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安抚巾。
黑胶唱片是他人生中初次兼职换来的钱买的礼物;衬衫是他17岁时买下的未来的成年礼,他以为一年后自己会长高很多,就买了大一号,可18岁的他远没有想象中强壮,因此又买了一件合身的。
其实这些都没什么价值,他也怀疑过这对傅让夷来说是否有意义,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怀疑。
他相信傅让夷读得懂这些隐喻。
当他清点出这些“宝贝”,脑子里自动编织出一个故事,一个他和傅让夷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梦境。每一样东西都是他们彼此陪伴的“证据”。或许世界上真的存在平行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