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十四洲
第一片雪花飘掠过离渊的视野,他忽然想起,那道红衣身影早已经渺然远去,到天尽头,像一抹轻点的朱砂,最后雪落下来,连那一点朱砂都隐去了。
会不会,其实他也回头看过自己?只是太远了,看不清了。
离渊忽然向前走了几步,想朝那人消失的方向追上去,再牵起那缥缈的红袖。可是走了很久,除了雪还是雪,天上地下一片空茫,他再也没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他下意识想要去感知逆鳞的方位,想知道叶灼往哪里去,是不是还好好的,可是他不能,那联系他自己切断了,因为叶灼要他走,回东海。
陌生般,离渊再度看向茫茫远山,一片雪白,这是哪里?
叶灼在哪里?
——为什么看不到了?
刚才还拢在手心里的,怎么就不见了?
尖锐的,剧烈的痛楚终于迟缓地在离渊心头浮现,像一线蜿蜒的剑锋。
原来,这就是做了君子。
原来,他一点都不喜欢做君子。
第148章
今夜星斗当空。
幽草崖的棋盘上黑白两形纵横厮杀,未分胜负。微生弦看着棋盘。
棋下得好的人,心思是不是都会深?离渊兄一向沉静。今夜的棋却不静,也是,棋到此处不好下了。爱掀棋盘的人迟迟未至,他们就算能分出胜负又有何意趣。
“幻剑山庄覆灭的那一晚,我就在幻云崖。”微生弦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离渊的手指顿住了,两指拈着棋子搁在棋盘上,一声落响,再未动过。
“我师门有律令,只修天道,不涉世事。那一天,老道士突然带我去蜀地——他说天地间有大劫数,此后数十年乾坤翻覆皆由此起,带我见证。”
微生弦说着,自落一子。
“所有事我都见到了,可是老道士死死按着我。”微生弦说,“只修天道,不问世事。我始终没能帮他。即使现在想起,依然深觉亏欠。”
“你说,这件事,他知不知道?”
“都一样。”离渊轻轻道,“他会说,与你何干。”
“……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因为他是叶灼。”离渊说,“他不需要谁来救,也不需要谁来教。”
“也许吧。可是,见到的人会在意。一生修道,就是为了观棋不语,看着人间发生这样的事么?这样的事还有多少?”微生弦说,“后来的事你知道,我在老道士门前跪了三天,说要下山。隐世非我愿,天意不可期,我要下山,替天行道。老道士偏不准,要我学完一脉传承再滚。那几年也真是点灯熬油不舍昼夜,很快被逐出师门,滚下了山。”
“我到冶剑谷找他,问他是否要一同行走江湖。那时候他刚拔了心中的剑脉,说要去上灵山。好,那我就陪他去,在灵山下等他。也是机缘巧合,阿玄那时候正路过灵山,有了一面之缘。再后来的事,离渊兄也都知道了。”
是知道。
心照不宣之事。
“你喜欢他。”离渊道。
微生弦说:“是。”
“现在呢?”
“现在?自然也还喜欢。”被问的人微微笑,“所以,离渊兄,每回看见你,真觉得不顺眼。”
离渊对此不置一词,看见微生弦他又能有多顺眼。
离渊:“你喜欢,为什么不去要,为什么不去求?”
就在这里,一副知交好友的面孔,看着他么?
“你只说过一次。”离渊看着他,“后来,再也没有明言过。”
“因为我非情之至者。”微生弦说。
“情之至者,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我放下,是因为我从未想要得到过。”
“天地大道,芸芸众生。牵挂它们,固然是一种德行。”微生弦说,“然而那些东西之于情爱,却是一种杂念。偏偏,他什么都只要最好的。”
听到这样的话,离渊发现自己竟然轻轻地笑出来,他想起那个人。
那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这世上的一切他也都见过,甚至,在很早的时候,他已经全部失去过。
叶灼是只要最好的。他的剑要最好的,即使那是他夺来的,道要修最好的,即使灵山路上十死无生也没有人得到过。能和他站在一起的人,他是不是也要最好的?如果他会要一颗心,是不是也只要最好的?
“若他会要一种情爱,也必定是至纯至真,至情至性。而我不是。”一天星斗下,年轻道人的嗓音温润含笑,又像一声轻轻的叹息:“这样的心捧给他,我觉得不好,他更不会要。所以,离渊兄,情之一字,对有些人,是情爱,对另一些人,却只能是情劫。”
“情仇一起,或拿起,或放下,只有这两条路可走。就如同劫数已至,或避劫,或应劫,别无他选。”
“那他呢。”离渊听见自己问,“他会拿起还是放下?会避劫还是应劫?”
“那离渊兄你呢?”微生弦反问,“为何你也没有去要,没有去留?”
离渊想说,要过了,也留过了。
他的鳞是最好的,他的心或许也还不错。但是那个人不想要的时候,还是不要了。真的不要了么?那觉得难过了要怎么办?
可是那是叶灼。
叶灼不信天命,那他也不信。可是他想去信叶灼。
最后一子落下,这局棋就到此处。他落子无悔,留给那人想掀就掀。
“微生兄,我要走了。”离渊说,“就此别过。”
“要去哪里?”
——“西海。”
西海,天池。
极北的冷风尚未越过崇山峻岭抵达此处,西海畔仍然草木青青。离渊站在连氏天池的山门前。
山门静闭,护山大阵拒意凛然。离渊按规矩叩了钟,许久才有一个童子来见。
“我宗闭门自守,不见外客。再访视为进犯,贵客请回吧。”童子一揖,一板一眼把话说完。作完揖抬眼正视来客,好俊美的客人,气息幽然深沉,格外不凡。
童子的目光最终停在来客静静斜抱的一柄剑上。
那是一柄纤秀的三尺灵剑,观其气息,如荷风微动,与他们天池似有渊源。
“此剑名为‘怀袖’,我名离渊,自苍山而来,烦请小道友再为我通传。”
——西海连氏今任家主,是一位身着苍青衣袍,气韵如草木清肃的青年。修仙无岁月,有时外表与年岁并不相符,观其沉稳气质,与蔺宗主、沈掌门应是一辈。
离渊静看着来者那双依稀见过的眉眼,而连家主怔怔望着离渊怀中剑。半晌,竟然俱是默然。
也许,离渊想。
如果连氏的灵叶还在,应也是岁月无迹,仍是幻境中洛水神仙般模样。
闭宗多年,门人四散。昔日也许仙乐缥缈,今日只有零星鸟鸣。天池畔的亭台楼阁都是轻盈欲飞的形制,随风飘摇的帘幔却只显得寂寥。
“灵叶唤我兄长。”连家主说。
天池水依然灵气氤氲。
“昔日,妹妹喜欢在这片池上泛舟。”连家主说,“云相奚是天之骄子,好像所有人都合该为他让路。可妹妹也是西海圣女,瑶池明珠。没有那件事,她才是连氏家主。”
离渊:“老家主是否安好?”
“父母尚且安好。只是……寿数已高,又兼心境有伤,阁下带着怀袖剑来,怕又唤起他们心中悲痛,故而只有我来相见。”
“我明白。贸然拜访,扰贵宗清净,我为两位老家主带了赔礼,家主只说是友人相赠即可。”离渊说,“我此来只是想寻访一二旧事,并不紧要。若是不便告知,家主可以直言相告,我不会纠缠。”
连家主微摇头:“仙道上近来的事,我也有所耳闻。都非外人,阁下但问无妨。”
天池的水波轻缓,一碧万顷,离渊看着那水面,想了很久。
他没有出声,却是连家主忽然道:“二十年来,我父母一直在想,是不是他们错了。”
离渊看向他。
“他们想,是不是他们不该言传身教,让我和妹妹都以为只要真心经营,世上就会有恩爱情浓,鸳侣偕老。是不是当时他们也被那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的名头遮了眼睛,觉得这样的人,堪配他们掌上明珠。”
“可是错真在他们吗?妹妹想嫁,云相奚愿娶。既是你情我愿,为人父母又有何理由不应允?”
“难道妹妹也有错吗?救命之恩,爱上一个人,想与他携手,错在哪里?她难道绑着云相奚要和他成亲了?这怀袖剑是谁送来的聘礼?她一个人难道就能焚香告天结下道侣之盟?”
“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去怪谁。连偌大的幻剑山庄都灰飞烟灭。”连家主的声音如同凄雨,“人一死,万事皆销。”
静默又持续了很久,离渊等连家主掩去心中悲怆。
“后来,”离渊说,“你们见过他么?”
“见过,”连家主说,“见过一面。”
“仙门的孩子根骨太好,会有人妒天妒,不好张扬。还有的干脆起个道号,连本名都不示他人。所以在当年,也只有我们几个最亲近的人知晓,有一个孩子。”
“他用剑,又是那个年纪。外人不知道,我们连家却能想到。更何况,他姓叶,又叫那样的名字。”连家主说。
“他叫相濯。”
“是啊,相濯。阁下也觉得于礼不合吧。哪有孩子和父亲同字,偏偏这就是云相奚取的,说是,像他。”
像他。
离渊深呼吸一口气。本命剑在鞘中隐隐挣动。
“天下第一剑,叶灼。听见这样的传闻,父母要我离宗去看看那个孩子,我出去了,在秘境和他打过一个照面。十七八岁年纪,哪里都不像妹妹。我见了他,他也见了我,对面不识擦肩而过,就那一面。”
“其实我心里知道那就是他。后来又想了想,他也未必就不知道我是谁。”
离渊:“可是也只能有一面,对么?”
“他若与西海有了往来,也许就会被人联想到幻剑山庄。而我们……”
连家主停顿了很久,最后道:“他也是云相奚的血脉。”
所以只有擦肩而过,也只有相对无言。
所以骨肉至亲,对面不识。
离渊别开眼,他看见碧色的莲舟在水面带起一道又一道波纹,世事流水,二十年。
终于,他也按下心中一切波澜。问出下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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