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染山青
“蛇妖祸世人,断尾以求生。”
“婆罗遣来使,休教余孽剩。”
“逃逃逃不掉,生生生无门!”
颂声一浪更比一浪高,一句更比一句快。最后一字落下时,人群已将我和春澜团团围在正中央。妇人同一男人被摁着跪倒,许多只手捉住春澜,要将她抬上法坛。
“不是她。”
人群安静片刻,又随净隐一起看向我。
我前跨一步。
“是我。”
“是你。”净隐若有所思,温和地说,“也罢,算你良知尚存。”
他一抬手,春澜便落回地上,被抓举的人换成了我。禁锢我的先是手臂,随后变作绳索,一圈圈捆紧了,最后是高堆的木柴。
颂声没停过,童谣围绕我。
“蛇妖祸世人,断尾以求生。”
火把高举着,引燃了柴堆。春澜扑向我,她的发髻散了,铃铛跟着乱响。
“别怕。”我想象兄长应当对妹妹做的事,朝她笑一下。
“哥不会疼的。”
“婆罗遣来使,休教余孽剩。”
柴间黑烟蹿了几缕,迎风猛地烧起来。火焰舔着我,没什么感觉。周遭人却变得更兴奋,孩子们围成圈,将春澜也拽起来,在欢快的童谣里,邀请她共同庆贺。
春澜起先在哭,我瞧见她眼睛红了。她不断扭头看向我,眼眸中充满悲戚。可很快,她重复着的嘴型就变了样,像是无意识般、难以违逆地跟着唱起来。
“逃逃逃不掉,生生生无门!”
霎时风卷啸,火舌涌如潮。我的衣裳头发俱在烧,分明应当是无感的,却不知为何叫我胸中滞胀。
这种感受前所未有,它先是壅塞着的一团,尔后变成丝丝缕缕,带着锐劲儿往我四肢百骸钻。
我的喉间溢出声,整个人都想要蜷起来,头一回晓得什么叫做“难堪忍受”。可是火仍在烧,童谣仍在响,我挣扎不开,颓然甩头仰向天空!
一穹阴云倾压,漏下暗沉沉的雪。雪落在火焰上,迅速弥蒸成了烟。烟蒙住了我的眼,叫我愈发瞧不清头顶的天。
风仍在卷啸,云层渐渐被剖开一线,又缓慢向外翻卷。那裂隙愈卷愈大、愈大愈显,竟最终浮现出……
一只眼。
它居高临下、俯睨众生。可是除我之外,似乎并无一人觉察。
这只金色竖瞳凝望我,片刻后,遥远的震荡也拂向我,呼唤搅乱了童谣声,清晰传到我耳中。
“尾衔。”
我猛地睁开眼。
秦三响就蹲在我脑袋边,一双狐眼近在咫尺。见我陡然转醒,它吓得吱哇乱叫、竖瞳紧缩,窜出几丈远。
我揉着后脑坐起来,恍惚间顺嘴道:“抱歉。”
“你还知道醒啊!”秦三响跳回来,豁着嗓子骂,“日上三竿了尾衔,赶紧起来,苍风渡还有好些路要赶。”
我听完它的话,方才觉察到天色已大亮。昨夜的柴堆也燃尽了,松垮垮瘫在院中,沤脏了新雪。
我撑膝站起身,又缓了好几息,终于明白法会原是一场梦,净隐春澜尽是梦中人。
可我胸中的郁结没散尽,那种陌生的感觉好似活物,仍隐隐往我血肉里钻。
无端有些不安。
我捧雪搓了一把脸,又擦净弯刀别在腰间,想将这种古怪的感知甩掉。
“走吧。”
夜间观月相,白日凭金星。今日幸好是晴天,苍风渡在益野西北方,我参照落影,带秦三响往西北去。
岂料这城瞧着不大,走起来却颇费脚程,临到雪遮红日、城中凛风迷人眼,我们依旧没能出去。
“尾衔,”秦三响问,“你是不是迷路了?”
我面无表情,指向一处枯藤,将沿途标记给它瞧。
“自城门起,隔三里地设一标,”我说,“如今共有十二处,未见一处重复。日影随金星,此前方向必然无误。不过眼下天色阴沉,的确难堪再行。”
狐狸绕着标记看了又看,仍有些狐疑。见我坐地休整,它还有半身劲儿没出使,索性将背上包裹抛给我。
“寻着你的标记跑一趟,”它爪子蹬地,“我去去就回。”
约莫一个时辰后,风雪终于停歇,天色却也暗下来。雾中渐渐显出赤色,随即便是哼哧声。我侧目而视,见秦三响竭力奔来,神色惊骇。
“尾衔,门没了!”
我迅速站起身,将险些栽进雪里的狐狸扶稳住,问它:“什么门没了?”
“城门!”秦三响急声呜咽,夹着尾巴,“我随你的标记往回找,一路都很顺畅。直至最后一处标,找到后我抬头一看——哪儿还有什么城门,标旁只剩城墙了!”
“那城墙……墙上爬满了棘条,一处豁口都没留。”
第3章 城
这听上去太过荒诞。
出于谨慎,秦三响缓过一口气后,我陪它沿标记返回来时路。
行至中途天色已暗,城中风雪又复盛,渐渐难识五步开外,我吹了火折,借狐狸尾巴挡风。
赤红的毛淆着赤红的焰,映得棘条上刀刻的标记一片血色,活似裂口伤痕。
临到还剩最后一个标记时,狐狸停下脚步,有些为难地转头看我。
“尾衔。”秦三响说,“我……”
“你等着就行。”我说,“鬼打墙也好,弄虚作假也罢,既然心中恐惧,便不必勉强。大不了我死这一遭,你天亮后再来寻。”
秦三响大受感动,狠狠舔了我一口。我没防备,险些被这后脑的力道掀得栽倒。
“秦三响!”
罪魁祸首却将尾巴晃个不停,推着我再走了好几步,催促道:“快去!”
愈往回去,城中愈是白雪漉漉,风却不知何时停了,四下安静得可怕,我能清晰听见自己的脚步与呼吸声。
秦三响先前留下的脚印大多已经被雪掩埋,我踩着那点微薄的痕迹,摸到了最后一条刀痕,继而高举焰火,照向高处——
藤。
无数暗色的藤、棘生的藤,爬满我目之所及处。棘藤的尖刺留不住积雪,雪滑落后徒留水痕,叫死掉的藤条宛如活物般,在月下泛起冷腻的光。
倏忽风起,棘藤密密拍击石壁,刮擦声里寒光淋漓。叫人闻之牙酸、观之胆颤。
正如秦三响所言,哪里还剩什么城门?如今连石墙都快被彻底掩埋掉,偏偏棘藤仍不安生,风声陡转雪粒扑面,竟有棘藤借机直直向我荡来!
我当机立断,一把抛出了火折。火趁风势猛地高燃,焰色炙过,就见棘藤松垮垂落,颓然断作几截,焦黑蜷屈。
然而火折所剩不多,强攻硬扛皆非上策。趁流风暂歇,我拔腿就跑,将那面乌沉沉的藤墙甩在身后。临到途经秦三响,我也没放缓脚步,只一巴掌拍在这狐狸脑门上:“走!”
秦三响蹿身而起,随我一起奔逃。它身形颇长,一跃抵我三步远,因而虽然瘸了条腿,跟得也不算太吃力。
“尾衔,”狐狸拱在我身边,胡须快扎我脸上了,“如今棘藤锁了城门,咱们要往哪儿逃?”
我说:“佛堂。”
无他,昨夜虽被噩梦缠身,可那佛堂周遭的棘藤最少。眼下我们受困城中,棘藤又古怪似活物,谁知会不会将我和秦三响吞噬掉,情况明晰之前,自该先离得越远越好。
赶至佛堂时夜已深寒,秦三响甩尾摔上庙门,风声与暗藤俱被阻后,我们才得以喘息片刻。
秦三响舔掉爪缝积雪,含混地问:“那些棘藤可是邪物?”
“不好说。”我道,“似生非生,瞧着更像半死,许是在城中扎根太久,生出了恶祟。”
“恶祟?”秦三响蹙眉,“你的意思是,这些城中棘藤,已经杀过人了?”
我点点头。
恶祟不同于妖魔之力,其诞生不靠修行,伊始于偶然——草木杀人者,或生“恶祟”,禽兽食人者,或生“恶祟”。
恶祟一旦产生,便好似骨中蛆,虽然灵智稍开,却只会想着再啖血肉。是以草木为恶祟所驱,禽兽为恶祟所驰,沦为行凶之器。
“讲不通。”秦三响说,“要真是恶祟,昨天刚入城时就该袭击你,何必等到今日?”
“恶祟擅伪装。”我说,“此城荒芜,不知多少年没人来过了。恶祟久不开荤,又正当寒冬,应是力量孱弱、想先困你我于城中,好瓮中捉鳖。”
秦三响指指供台:“可这瓮里还供着一樽佛呢。”
我随它爪子方向一同看去,就见佛堂与昨夜无异,那佛像也依然端坐。
许是此刻无月无火,晦暗夜色里,长明灯相较昨夜明亮许多。
秦三响随我一起迈入供堂中,更见红铜佛像通身洁净,铺着一层柔腻的火色。其首低垂而目半敛,慈悲眉眼,愈看愈可亲。
“佛又如何?”我说,“待到水尽粮绝,总不能困死庙中,迟早都得出去的。不知这里是否有吃喝、又能供你我撑多久,先分头找找,多为破局争取些时间。”
秦三响夜能视物,干脆利落地领命出去,刨着院子各角落。我也端起长明灯在佛堂内细细寻觅。可惜供台上早就空荡,犄角旮旯也覆满蛛网,旧拂尘扫过去,但见断椅驳墙、茅草尘灰。
我凝神片刻,转身看向那尊佛。
这些年里我遍走江川,晓得婆罗信众中有个传说。说是古时梵竺闹过灾荒,饿殍满地,易子相食。寺中大能不忍,便开庙门济世,允流民入寺中祈羹求食。无奈寺中存粮有限,终有告罄日。
于是人复食人,僧侣不杀生,而众生共杀僧。
大能不忍人间苦,亦不忍见寺中僧被食,无奈撞死持目佛[1]塑像前,佛轰然而塌。原本空荡的塑像内,竟然淌出了种子与食粮,一时流泻如河,乃至终结掉梵竺灾荒。流民喜极叩首,歌舞庆贺。
从那之后,婆罗信众大多随身携带粮种干食,投之入持目佛像塑下,以报福泽。
如今这庙中塑像捻指翻掌,其掌心朝外,有一竖眼半开半阖,正是持目佛。
瞧清后,我随即持灯弯腰,垂首打量供台下方。其下因台面过分低矮而显得幽暗,定睛细看,黑布隆冬的角落里攒着些东西,难瞧真切。
我屏息凝神,塌腰伏地前趴,抵入半身,伸手去够。
沿浮尘摸过去,先碰着了硕大佛身底座。
铜像冰凉,触手清润。挪移半寸,却又觉出粗粝来,像是驳痕。再摸再探,那驳痕就裂作了豁口,朝内卷曲,像是刀劈斧凿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