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染山青
“你少用一点劲。”
对方这才松开一点,无措道:“我好怕你掉下去。”
掉下去。
掉哪儿去?
我觉得他太多虑,于是蹙蹙眉:“你胆子好小。掉下去又能怎样,捡回来不就好了。”
“不要捡回来。”那个声音说,“掉下去,我会好痛好痛。是我怕了,我不敢,我是胆小鬼。”
“小恩公,可怜可怜我。”
“这算认错么?”我闭着眼,气若游丝道,“诚心……”
我心脏重重一跳,似是被电流贯通了,记忆与疼痛纠缠着啸卷,扯我的骨头、啖我的血肉,我浑身都发着抖,可寒意才刚刚漫进脊髓里,就有一股暖流跟着往四肢百骸涌,冷然相撞,激得我猝然睁开眼!
也在这瞬间,我的心脏里、耳道中、万千经络流淌间,有声在应和。
“应不悔求你,虺也求你……我求你,尾衔!”
——我想起来了。
我的心跳得好厉害,可我能感知到它是隐约重叠、完美贴合的同奏。我在炙热里重回清明,眼前的一切都清晰。
“应不悔,”我问,“我在你的身体里吗?”
“不,”他说,“是在我们的身体里。”
红浆吞噬掉宫殿,又遥遥漫过了山川,整个世界都好似在燃烧,偏偏囚笼万籁俱寂。奄奄一息的祭乐瘫在红浆里,那些灼液也在融化他,我才发现他分明变成怪物了,瞧着却好似再度缩小。
我下意识想伸出手比一比,发现自己伸出的是一只三指的趾爪。赤、青两色相纠缠,可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泛着鎏金色。
还挺好看。
“这才是完整的‘虺’,你我的原身。”应不悔说,“尾衔,方才的地浆烧死了太多人。冤魂正在被炼化。”
“那就快一点。”我说,“虺和虺一起,杀了他。”
虺和虺,神救神!
祭乐的虚弱果然是假象,我们俯冲的瞬间,他就立刻卷起了地浆,可怖的高温炙烤着,我和应不悔的鳞片在卷边,下降中听见祭乐错愕道:“是你!”
“是我,”我与应不悔同时问,“怎么,不认得了?”
下一霎,逐高的地浆变得更可怖,祭乐咬牙切齿:“当年婆罗没能杀掉你,你竟胆敢回来送命?如今我已为恶祟之首,我是新生的神——就由我亲手了结你!”
多股地浆自多地腾升起,曾经是宫殿、山川、原野的地方,都已经化作赤红色炼狱,所有地浆拧作同一股,要化这世间最最锋锐可怖的尖锐,从头到尾刺穿我俩!
我和应不悔避也不避、直直对冲上去——
轰!
霎那爆裂出巨响,地浆在空中炸裂开,碎成万万千千赤红色的雨,一丝丝、一汽汽,待浓稠的黑烟散尽了,虺却并不在其中。
应不悔和我一左一右,蹬在祭乐的脸上,青首的咬穿他左眼,红首的咬穿他右眼。沉寂片刻后,庞大的怪物轰然倒塌,千千万万片碎屑,带着祭乐丝丝缕缕的残魄,甫一融入地浆中,就被万千冤魂啃噬殆尽了。
“谁要同他硬碰硬?”应不悔甩甩尾巴,“千年前吃过分身的亏,如今竟还要再上一次当,这样的脑子,怎么当得了神?”
我们重汇于半空,见遍地硝烟尽弥散,流动的地浆静止了,大地呈现出可怖的深灰色。
如今祭乐已死,执念尽灭。恨也好悔也罢,尽随长风去,消隐囚笼间。
我看着应不悔,应不悔看着我,倒影在彼此金色的竖瞳间。
他说:“结束了。”
我说:“结束了。”
应不悔的尾巴尖儿缠上我的,问:“走么,秦三响还等着呢。”
“走。”我顿了顿,“话又说回来,秦三响本是你我眷属。被镇锁的千年里,它去了哪里?”
“它受禁令桎梏,早将你我全忘干净了。”应不悔说,“不过每一世,我都会把复生的秦三响送到你身边。”
空间消隐,城已不复存。我和同为人形的应不悔走出,见跛脚狐狸远远躲在灌丛中发抖,分明怕极了,却仍没有离去。
我停下脚步,拦住应不悔。
“今生你把狐狸送过来,是什么时候?”
“七岁那年,你离开故乡。一个人冻毙于雪原,瞧着多可怜呀。”应不悔说,“小恩公,我怎么能忍心?”
我听他讲今生、讲往事,已经不再隐隐难过了。七岁时雪原中刺目的碎红纸,和净隐、祭乐一起死在了囚笼里。我不想直接看他的记忆,只想听他亲口一点点转述,像描摹一幅遥远又朦胧的画卷。
于是我继续问:“这么说来,你自从那时起,就能重新感知到我了么?”
“是也不是。”应不悔想了想,“我冒险将秦三响送到你身边,触发了镇印,痛得我昏死过去,许久后才醒。”
我捏捏他的腕骨,以示慰藉。他得寸进尺地握住我的手,我们就十指相扣,彼此间距离更近一点。
“醒来后,已经过了许多年?”
“醒来后,天正大寒,白雪千里。”
应不悔声音很轻,我们安静地对视,在这雪羽飘飞的尘世。
“秦三响为你披上羊皮毡之后,”应不悔说,“我对你的感知才终于恢复。”
“我见一人一狐如蜉蝣曳海,隐入茫茫天地间……”
“为我而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