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愔绝
他跟拂霜说着话,目光却盯在其身后的“阿叶”身上,肆无忌惮探究着,虽然没有邪魔之气,但也不会是凡人,而是一团灵气。
“你用自己的灵气做了一个替身。”他忽然笑起来,重新望向拂霜,道出了真相,“别再自欺欺人了,小花,你就用这团死物陪你么?”
“他不是死物。”拂霜平静地看着他,“他是阿叶,是我的亡夫,我已经把他救活了。”他放轻声音,“这世上没有我救活不了的人。”
郁峥微哂:“即使是不存在的人?”
“他是存在的,郁峥。”拂霜道,“你永远无法理解。”
“我是无法理解,我明明就在这里,你为什么还要制作一个替身来自欺欺人。”郁峥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点点靠近他,直到近得再也无法靠近,低下头时,垂落的散发也搭在了他的肩上,控制不住的紊乱呼吸清晰可闻,声音喑哑如呢喃,带着难耐和压抑的疯狂,“你要找替身,为什么不找我?我不应该是,最完美的那个替身么?”
“找你?”拂霜嗤笑,露出荒谬的神情,抬头时正好可以贴着他的耳畔,一字一字告诉他,“我看到你用着和他一样的脸,听到你用和他一样的声音,说这些他才会说的话,只会感到无比恶心。”
郁峥呼吸一窒。
“如若你忘了自己的身份,那我再提醒你一次。阿叶是阿叶,你是你,是我的仇人,不要再口口声声把自己跟阿叶混为一谈,我觉得……脏。”
拂霜说完这句话,带着“阿叶”后退两步,一脸讥讽,如愿看着他的神情渐渐变得痛苦而恐惧,双目迷茫。
“假的也好,真的也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你还不明白么?”拂霜悠然道,“我要的是‘阿叶’,而不是你,有‘阿叶’陪着我就够了,他是人是魔,抑或是一团灵气,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你。除了你,谁都可以。”
郁峥没有反应,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
天地一片寂静,灵川之源仿佛脱离了灵川此时的喧嚣和喜庆,让那遥远的红成了梦幻的泡影,稍微一点就能戳破。
拂霜满意地欣赏着昔年高高在上的帝君此时失魂落魄微若尘埃的狼狈模样,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已经尽兴,便一手抱着乖巧的婴儿,一手牵着温柔的夫君,从容往喧嚣的尘世中走去。
“小花。”
郁峥蓦然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哦,忘了。”拂霜停住脚步,淡淡道,“别这么叫我,很恶心。”
郁峥置若罔闻,甚至声音都有些轻飘飘的,好像还未醒来:“你不是说恨我么?不是说,我是你的仇人么?”
“是啊,怎么了?”拂霜问,“你终于看清自己了么?”
“你不想报仇么?”郁峥轻轻问,“我不会反抗,你若是真的恨我,不如就在这里,直接杀了我。”
拂霜终于转过身来,同他四目相对,眼底冷漠如冰:“你以为我不敢么?”
郁峥平静道:“你既然敢,那就杀了我,从此再也没有人纠缠你,你也能大仇得报。”
他想,小花其实还在跟他赌气,只是做这些表象来刺激他而已,虽然口口声声说恨他,却没有半点要报仇的意思。
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冀,赌气和恨,是不一样的,只要小花不杀他,就不是真正的恨他,只是在怨,他们还有和解的机会。
“阿叶,看到了么?这就是杀了你的那个人。”拂霜没有理会郁峥,而是跟身侧的“阿叶”说话。
阿叶开口:“看到了。”
他的声音和郁峥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是真正的温柔如春风,多情缱绻,在此之前,无论郁峥怎么逼近,他的目光一直都是停留在拂霜身上的,好像这世上只有拂霜一个人,直到此时,在拂霜的提醒下,他才将目光转移到郁峥身上,并没有对这个长相身形都一模一样的人感到惊讶。
“你想为自己报仇么?”拂霜悠悠问。
阿叶笑了笑,温声请示他的意思:“可以么?”
拂霜不答,面前渐渐幻化出一把匕首,他伸手拿过匕首,递给了阿叶:“去吧,杀了他,就没有人再阻挠我们了,我们才能真正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阿叶接过了匕首,轻声道:“都听你的。”
郁峥不敢置信地望着拂霜:“小花,你……你不能……”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拂霜竟然会……
拂霜微笑着看着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张口做了口型,郁峥看得清晰,那分明是三个字:我嫌脏。
那把匕首直直插在了他的心口处,又快又准又狠。
他甚至都没有反应的时间,那个“阿叶”如鬼魅,眨眼间便飘向了他的身边,他眼睁睁看着匕首没入自己的身体,又被拔出,殷红的鲜血顿时喷薄而出,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视线里全是鲜红色,他茫然地看着拂霜,看着阿叶慢条斯理地在他身上捅了几十次,扎得满是血窟窿,又回到拂霜身边,如同最般配的一对璧人,微笑而嘲讽地看着他倒在血泊之中,嘲讽他自不量力,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该回去了。”拂霜道,“我们还要成亲呢。”
他们轻声谈论着成亲的喜悦,并肩而行,慢慢朝万丈红尘中走去。
所有的侥幸和希望在这一刻终于化为齑粉,他像戏台上可笑的丑角,百般折腾不过是旁人眼中轻蔑的笑料,最终迎来了自己真正的结局。
他是局外人,是唯一不应该存在的人。
疼痛和鲜血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然而就像拂霜所说的,那些都不重要。
疼痛不重要,死亡不重要,当他被“阿叶”手刃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变得不重要了。
从一开始他就是被抛弃的,只是他在自欺欺人,做一些没必要的可笑挣扎罢了。
刀扎在身上还是很疼的,他想,怎么会这么疼,他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痛。
太疼了,扎下去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疼痛才侵入骨髓。
黑暗完全包裹了一切,化为无尽的深渊,他在深渊中不断下坠,放弃了挣扎,看不到光亮,却忽然听见了一丝熟悉的铃声。
叮铃……叮铃……
那沉寂已久的同心铃,发出了轻微的颤动,仿佛在跟什么应和着。
有人拨开迷雾,踏入深渊,拥抱住了坠落的他。
“终于找到你了。”
第57章 忆
拂霜明明记得,他刚才还在郁峥怀里,可是转眼间两个人就分开了。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遮天蔽日的缥缈白雾,再无半点郁峥的踪迹,唯一能看见的,便是前方的一点孤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偏生又只能看见那一点影子,仿佛是刻意的指引,叫人没有其他选择。
那影子实在太像郁峥,拂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指引走去,毕竟再也没有其他路了。
雾气随着他的走动而浮动起来,慢慢散开,剩下薄薄的一层,他这才发现走在一条山路上,周围是没见过的奇花异草,被充沛的灵气滋润得异常鲜活,仰头而望,山峰巍峨,高不可攀,被缭绕的云雾衬托得神秘莫测,不远处更是有一道天门,门下有人驻足而立,似乎在等待着他。
那似乎是他在迷雾中见到的郁峥的影子。
拂霜却并无欣喜之意,愈发觉得不对劲,这地方他并没有来过,却十分熟悉,熟悉到几乎能刻在骨子里,可是再去回忆,又想不起来了,反倒引得头疼欲裂。
没有风,迷雾中却隐约有一缕花香,香味很淡,如若他不是清瑶花,断然是察觉不到的。
这是……同族的味道。
每一朵清瑶的花香都是不一样的,花香是清瑶最大的象征,无论外表有多千变万化,花香是不会变的,在相遇时,他们可以凭此确定这是同族,而且能判定究竟是哪一位。
拂霜出世后没有见过同族,然而凭借本能,他可以确定这是其他清瑶的味道,而且不止是一朵,足足有十几二十种花香。
魔域,雪原,迷雾……都是滞留在归墟中的神明凝聚而成……
他蓦然想到了什么,那门下的孤影却缓缓朝他走来,靠近的时候渐渐显露出了面容,正是郁峥。
四目相对之时,拂霜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曾经留在归墟中的先祖死后化成的局,能映照出人心中最深刻的情感,或喜或悲,或惧或怒,从而囚困于此。”他声音不大,轻如云烟,不知是在说给对方听还是在自言自语,“他堕了魔,现在易惊易惧,是断然走不出去的,如今怕是已经陷在其中,不得解脱。”
他封闭住了自己的五感:“我要带他出去。”
五感封闭之后,迷雾、山路、还有门下的郁峥,都消失不见,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虚无。
这便是幻术的缺点了,一旦封闭五感,就可以获得短暂的清明和喘.,息,但也只是暂时的,时间一长还不能破局,亦会不由自主陷在其中。更何况绝大多数人都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入了局,也只有他识得同族的味道,才能意识到自己是在局中。
可是现在,他要怎么不靠五感,在这片迷局中找到郁峥?
他和郁峥之间,有什么密不可分的联系么?
大概是有的,他想,按照郁峥的说法,他们相识七年,成亲六年,怎么也该有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可究竟要怎么做呢?
不用猜他也能想象得到,郁峥现在一定深陷在往事的噩梦中,一遍又一遍循环着过往,若是任其陷落下去,魔障恐怕会反噬正主,一切就完了。
他是有办法的,他本能这么觉得,只不过办法被他藏了起来,连同记忆一起藏了起来,谁都找不到,包括他自己。
为什么要藏起来呢?他不由回忆着,因为太难以接受么?
心境有所松动,迷雾在混乱中悄然入侵,想要打开他的五感,诱他入局,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封闭着五感,不在雾中迷失。
郁峥现在一定很痛苦,他想,他要快点把郁峥带出去,他是有办法的。
他在一片虚无之中,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他寻觅良久,发现自己内心的最深处埋藏着连他自己也未能察觉到的隐秘东西。
郁峥曾经问过他,知不知道自己有一个银色的铃铛,他当时直接回答的“没有”,可是现在他想,应该是有的。
自己的神识潜入自己的心底,原本应当是个十分顺畅的过程,却有莫名的恐惧和抵触在阻挡这个过程,以至于神识的探入犹豫不决,小心而缓慢,就连拂霜的呼吸也无意识急促起来。
但再怎么抗拒还是看见了一点银光,只不过被涌动的水雾包裹得严严实实,很难察觉,拂霜心里一喜,没有在意外面包裹着的那团水雾,径直去捞里面的铃铛,然而在神识碰触到水雾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被水雾层层包裹住。
瞳孔陡然放大,他像是浸入了冰冷的湖,被水草缠绕拖进湖底,刺骨的水灌入口鼻,无法呼吸。
* * *
潮湿的雨夜,阿初在家门口捡到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他日日喂一碗花蜜水,总算把人养活了。
他捡的人很高冷,不说话,也不爱动,成日坐在院子里出神,唯一的动作便是喝他递过去的花蜜水。
阿初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把一个人养成了一棵草,于是去村里请教有见识的田家夫妇:“我最近养了一个人,但是好像养坏了,跟棵草似的不动不说话,养人有什么讲究么?”
田家夫妇告诉他:“人跟草不一样,人是要吃饭的,你每日准时喂他三餐,晚上哄他睡觉,就差不多了,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得备好,没有的就从我家拿吧。”
阿初抱着东西回家,高高兴兴地招呼人:“人,你以后就有饭吃了。”
他养的人似乎忍无可忍,终于开了金口:“你不是人么,成天管我叫人?”
阿初道:“我不是啊,我是花啊,你知道妖怪么?”
对方盯住了他,他也看着对方,像是在比赛谁先移开似的,最后是对方输了,认命似的垂下眼:“我不叫人。”
阿初问:“那你叫什么?”
人沉默片刻:“不记得了。”
阿初道:“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坐在院子里苦思冥想三天三夜,甚至忘了给人喂饭,终于在一个有皎洁月光的夜想好了名字,兴高采烈地冲进人的屋子:“我想到了,你就叫阿叶吧。”
他养的人正遵守他定的时间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万年不变的冷脸出现了些许裂痕:“这么简单的名字,你想了三天?”
阿初严肃道:“怎么能叫简单的名字,我可是给了你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叶子不是随处可见,哪来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