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送君三千里 第39章

作者:愔绝 标签: 生子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正剧 追爱火葬场 玄幻灵异

第55章 恢复

落雁村人烟稀少,不过十几户人家,但土地分外空旷,村户之间相隔很远,从村口进入直行一里,左拐沿着蜿蜿蜒蜒的小径绕百步,几经曲折,才是二人曾经的家。

郁峥清楚记得,那七年他们并未真正出过村庄,至多只去过村口,回家这条路,他同拂霜都已经不能再熟悉。

一路上没有看到任何人,甚至连活物都没有,拂霜的速度不紧不慢,似闲庭却步,但没有丝毫犹豫和滞涩,直接回到了从前的家。

入眼便是熟悉的花圃,拂霜住的地方,花枝都要比别处繁盛许多,以至于中间簇拥的一条碎石小路很难被察觉,步步都得拨开缠绕摇曳的花枝,最后到达尽头的门。

院门是虚掩着的,拂霜伸手轻轻一推就推开了,径直走了进去,这样与世隔绝的小村子,自然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没人有上锁的习惯,一开始家里也是没有锁的,直到他们成亲后才慌慌张张加了门栓,一到晚上就大门紧闭。

郁峥落后他一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院里还是他们走时的模样,围墙边探出头的花,纳凉赏月的石桌,廊下整整齐齐摆在一处的两把躺椅,都没有任何变化,拂霜俱是没有多看一眼,只朝着二人的卧房走去。

越是靠近过去,越是心乱如麻,郁峥停在门口,竟是无法再向前一步,胸腔被积聚已久的恐惧堵住,连呼吸都异常艰难。

二人虽然早已不分彼此,但个人的东西还是分开放置的,他看见拂霜在翻自己的衣物,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便艰难开口:“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不用了。”拂霜头也不抬回绝,抽出了一套鸦青色衣服,“我寻我亡夫的东西,哪里用得着帝君费心。”

他说话间又拿了一个葱绿的荷包,那是成亲初时他送给阿叶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粗糙至极,不成样子,看不出来绣的是什么东西,但也是最真挚的心意,阿叶得到时,一直佩戴在身上,舍不得放开,后来他又陆陆续续送了其他东西,才让这个最初的荷包被收入盒中珍藏。

郁峥定在原地,如遭雷击。

小花说……亡夫。

他最害怕的、一直在逃避的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

世人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在冷眼旁观他人之事时,人往往可以做出最理智客观的判断,因为说到底都与自己无关,然而当局外人变成局中人后,一切就大不一样了,个中痛苦辛酸,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知其滋味,不是外人一笔轻描淡写能带过的。

没有经历过的拂霜只是在听着别人的故事,可以轻而易举对他说出“原谅”的话,可以温柔体贴地分析过程,替他着想,然而当成为经历过的阿初的时候,才会回忆起被最信任依赖的挚爱抛弃背叛杀害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永远无法说出“原谅”两个字。

小花果然还在恨他。

拂霜收起了衣服和荷包,便往门口走去,被门口的郁峥挡住去路,微微一顿:“劳烦帝君让路。”

他的声音很淡,说不上是刻意的冷漠,也算不上温和,只是最平常最疏离的客气。

郁峥似乎丢了魂魄,浑浑噩噩,闻言麻木地偏过身,给他让了出去的路,却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拂霜垂下眼,静静看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因为太过用力而脉络青筋凸起。

“小花。”郁峥高大的身形有些佝偻,声音低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我真的没有想杀你,在你离开后更是后悔,我那时、那时只是还未适应,并不是背信弃义,存心要抛弃你,你要我怎么补偿,怎么道歉,我都答应你,你……别跟我赌气。”

他抱着一丝希望,用低微入尘埃的乞求做最后的挽留。

随即,他听见了一声嗤笑,将那唯一的希望打得粉碎。

“帝君似乎弄错了一些事。”拂霜悠然开口,“是不是帝君想要杀我,已经不重要了,在帝君成为帝君,不愿再认我的那一刻,阿叶就已经死了,从此阿叶是阿叶,帝君是帝君,帝君本就同我毫无干系,所以无需愧疚,更无需道歉。”

郁峥眼前一片眩晕,想要反驳他,却只能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小”。

拂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阿叶,是我唯一的心上人,是已经死去的夫君,而帝君,则是杀了我亡夫的仇人,在我心里,分的很清楚。”

“我自知不是帝君的对手,无法替我亡夫报仇,只能带走一些亡夫的遗物,为他立起衣冠冢,聊以慰藉。”他轻飘飘抽回自己被紧握的衣袖,声音转为似水柔情,“我要带他回灵川,与我永不分离。”

似曾相识的话语如烈火洪水,巨石天雷,将郁峥粉身碎骨,彻底击垮。

阿叶是阿叶,帝君是帝君,一个是亡夫,一个,是仇人。

在最开始,阿初来找他的时候,也是这般跟他说的,辗转轮回,又回到了起点。

他早该认清的,只是一直逃避着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和小花之间最大的隔阂,不在于是谁杀了小花,而在于他的背叛,小花之所以将他划分为两个人,是因为相信曾经恩爱的夫君会做出抛弃之事,所以出于自我保护,小花将阿叶和郁峥分开,这样一来,阿叶还是那个阿叶,是最完美的夫君,而郁峥,则是拆散他们的、那个十恶不赦的歹人。

他最大的对手,不是宜欢,不是那群儿戏一样的后宫,更不是假想中可能会出现的其他任何人。

而是他自己。

是在小花心中,已经死去的他自己。

* * *

太阳似乎遗忘了世界,每一天都是黑夜,郁峥从未见过天光。

他试图去寻过灵川,然而全然封闭的灵川谁都无法进入,他只找到一片未见人迹的荒芜。

灵川不会一直封闭的,他想,他记得灵川是会开放的,他一定还能再见到小花。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笃定,是因为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场冗长而真实的梦,在那个梦里,小花没有这样对他绝情,而是一如从前般温和,并且原谅了他,然而他再怎么回忆,也回忆不起来半点细节,时间一长,甚至连轮廓都不记得了。

不过梦到底是梦,当不得真,毕竟小花怎么可能会原谅他呢?

他像具行尸走肉,浑浑噩噩,不记过去,不明未来,只知道自己唯一要做的事是等小花,他已经后悔了,已经知道错了,等再见到小花,他会放下所有姿态,锲而不舍地追随乞求,直到一点点和解。他要告诉小花,他不当郁峥了,他会重新做回阿叶,和从前一模一样。

迷离的白雾一直弥漫在天地间,挥之不去,然而受到黑暗的庇护,没有人能察觉。

灵川终于入世了。

和郁峥梦里的不同,灵川入世,并不单只放开东边一个小小的入口,而是完全入世,再无遮挡,他还未窥见灵川全貌,便闻得丝竹笙歌不绝于耳,热闹非凡,灵川之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身上多多少少都装饰着红色,脸上俱是喜气洋洋。

好似天落红雨,一向清幽的灵川,全然被染成了喜庆的红,一下子活了起来。

郁峥还未因等到灵川开放而喜悦,又被这异样的场景而惊得心慌意乱,不由升起不好的预感,随手拦住一个灵川人,不确定问:“你们灵川……这是在办喜事?”

被拦住的人笑吟吟回答他:“当然,我们殿下大婚,正欲邀请天下共同庆贺,只要不是昆吾山的,都可以来喝杯喜酒,仙君是哪里的?”

郁峥没有反应,定在了原地,再也听不见对方说什么,脑海里只剩下“殿下大婚”四个字,半晌才反应过来,对上对方疑惑的眼神,语无伦次问:“什么大婚?是哪位殿下要大婚?跟谁大婚?”

“我们灵川现在,只有拂霜殿下一位灵川之主,自然是拂霜殿下大婚。”那人回答,“至于跟谁大婚,其实我们也不大清楚,是拂霜殿下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凡人,殿下唤他阿叶,据说殿下从前流落在外,便是跟此人定了情,做了夫妻,殿下回归之后,也没有忘记曾经的情分,再续前缘,恩爱不离,还为此人补上一场大婚。”

旁边有人感慨道:“以殿下的身份,想要什么人不行,娶千百个也不过分,偏偏对此人钟情不二,一个凡人有什么好的,而且还是个男人,真是十辈子也修不来这等福气。”

“我们殿下真真是情深义重,沦落成凡人时明明是失忆了,失忆时做的事,那都是另一个人做的,怎么能当真?再多的情分也可以不作数啊,凡间那点缘分,不过是一滴水,一粒沙,丢了就丢了,哪里值得留着,却还是不忘旧情,待人如初。”

郁峥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阿叶?哪来的阿叶?他不就是阿叶,怎么还会有第三个人?如果还有一个阿叶,那他又是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觉得荒谬又可笑,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存在来。

手是真实的,他是真实的,到底哪来的第二个阿叶?

不知道为什么,他右手的食指上半截变成了白骨,他忘了什么时候受的伤,但按理来说,这点小小的皮肉伤很快就能痊愈,这截手指却一直没有长出新生皮肉的迹象。

但他来不及思考,想不了那么多,他被困在“阿叶”的囚笼中,满心满念都是不存在的那个凡人。

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小花被邪魔蛊惑,把别人当成了他,邪魔就是这样擅长迷惑人心,再慢慢将人蚕食,小花现在很危险,他得去救小花。

他还记得飞花宫的路,想也不想便往里面飞去,刚才搭话的灵川人慌忙在他身后喊:“仙君,仙君还没有报家门呢!昆吾山的不得入内啊!”

郁峥置若罔闻,眼里只有飞花宫。

他要找到小花,他一定要弄清楚。

作者有话说:

QAQ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十万字以后一下子很多人都弃文了,点击和评论全都崩了,崩得这么厉害说明我没有写好,或者是因为大家想看的已经看到了,后面没有意思了,虽然知道是我的问题,但心态还是有点崩塌,所以自闭了一个月,晋江都不愿意打开,真的很抱歉QAQ现在心态调整得差不多了,还是想把这个故事完整讲完qwq

第56章

在郁峥的印象里,灵川是没有这么多人的,可是现在,漫山遍野全是喜气洋洋的人,处处都是大红喜字和红花,热闹得不像话,已经有不少宾客闻讯前来道贺,更是喧嚣。

灵川初次入世,又逢大喜,接待众多宾客,难免有些混乱,于是在一片混乱之中,并没有人注意到郁峥这个外来者,他顺顺利利来到了飞花宫。

和别处一样,清冷寂寞的飞花宫完全变了模样,更是纷杂,无数人来来往往,忙碌不已,应该是要把这里当作喜堂了,然而郁峥从头到尾找了个遍,还是没有看见那两位新人。

他问了许多人,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还有好几天才成亲呢,殿下和夫人恩爱,不想被打扰,我们也管不到他们去了哪里呀,也许还在灵川,也许去了外面,谁知道呢。”

郁峥一无所获。

还是没有白天,甚至连星月也看不见,黑蒙蒙的,浓郁的夜如同无边的帷幕笼罩天地,灵川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然而夜色下的喜事怎么都会有种森然的诡异。

唯一没有变的,只有遥远灵川源头的清瑶树,因为不容亵渎,所以这等大喜事面前,也只有它能保持最后的清净。

郁峥来到灵川源头,心神微定,他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看到清瑶树,才突然想起来。

对了,孩子,他和小花是有孩子的,他们的孩子因为缺少他的滋养,至今都无法化形成人,小花为了孩子操碎了心,甚至……

甚至什么,他又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小花是需要他的,除了他,没有人可以滋养果果,助其化形。

只有他。

他又振作起来,小花需要他,只要小花还需要他,他就有机会慢慢磨,磨到小花接受他,原谅他,不求和好如初,但求能被接受,他就满足了。

然而他还未因这个发现欢喜起来,目光又凝固在了树下。

那树下立着两个人,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他们朝着清瑶树作揖祈福,拜了三拜后,树冠轻微摇晃起来,树身光辉流转,渐渐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从其间浮现出来。

拂霜伸手将婴儿抱在怀里,眼里全是温柔和满足,慢慢哄着怀里的婴儿,将头靠在了身边人的肩膀上,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夫君,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郁峥的耳朵里。

身边人将他拥入怀中,俨然是一家三口和谐幸福的画面,让人不忍打扰,而郁峥则是完全成了一个局外人,一个不再被需要的人。

在看到拂霜所倚之人的面容时,郁峥瞳孔骤缩。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别说是容貌,就连身形都一模一样,仿佛是将他复制出来的一般,甚至脸上挂着的微笑神情,也和过去的“阿叶”没有任何区别,身上穿着的,正是那日拂霜带走的鸦青色衣裳,腰间挂着的葱绿荷包更是刺目,让郁峥不敢再多看半分。

即使他不愿意承认,也清楚这人身上没有半点邪气,并不是他幻想中的邪魔。

小花从哪里弄来了一个“阿叶”?

他觉得心口发疼,疼得难以忍受,捂住胸膛不可抑制地喘.,息起来,却没有得到半点缓解,恐惧、痛苦、绝望,无数消极的情绪扭曲在一起,强势地入侵了他身体的每一处,将他挤压得没有一点生存空间,让他无法思考,最后一丝理智和克制在飞快磨灭。

不知心口疼,他觉得眼睛也很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一定是弄错了,那一定是假的,他就站在这里,怎么会又分出一个“阿叶”?

他死死盯着那个假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是假的他要拆穿这个骗局,不让小花被哄骗。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完美和谐的一家三口,自己毫无所觉,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一家三口面前,被拂霜所惊觉,拂霜下意识将“阿叶”护在了身后,警惕地望向他。

他从小花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浑身煞气,双目猩红,抑制不住的杀意飞快弥漫,如同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修罗,俨然一副来寻仇的模样,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陌生了。

“他是假的,小花。”他缓缓开口,劝小花早点看清真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诚恳,声音却异常喑哑,半分也不像是劝说,他却毫无所觉,“我才是阿叶,只有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