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澄
容禅躺在土坑中,闭着眼睛,眼角有湿湿的泪痕。
这原是,他给自己挖的墓坑。
小桥既已不在世上,他应随他,去另一个世界。
太玄仙宫弟子观察了良久,见容禅仍不出来,仿佛执意要在里面等死一般,道:“容宫主……又何必呢?”
容禅不答,他也只当自己死了,在墓坑里躺着。
太玄仙宫弟子等着,终究还是摇摇头,回到宫门前站着。
雪下得很大,一场又一场,如飘飞的鹅毛一般。风雪卷着泥土,逐渐吹入了墓坑中,将容禅身上衣服都覆盖了。好似要一点一点,将这个墓坑填起来一样。
容禅双手放在小腹上,安详地躺着,已然忘记了外边一切。
如果时间就这样过去,风会一点一点把泥土带进坑里,雨水也会一点一点把堆积的泥土冲刷掉,甚至小动物,也会蹦蹦跳跳,来去抹平人在世上的痕迹。容禅心如死灰,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他仿佛就要在这墓碑之下,躺到地老天荒。
石碑上的亡妻江桥几字,也沾染上了雪花。
他试着带小桥走,但失败了,然后才发觉,他的小桥早走了,不在这世上,他不可能再拥有他了。
这种看着至爱近在咫尺却伸手不可得的感觉……让容禅心如刀绞,又绝望。
在这种绝望的驱使下,他也不知会做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很久,几个昼夜。容禅一直躺在坑中,好像要和大地生长在一起,变成茂密的根须。他的魂灵不在此处,也不在那处,不知漂浮于何等虚无的空间。忽然,他的身上出现了一把伞。
那人站在坑旁,手执一把油纸伞,白色的衣摆随风飘舞着。伞遮住了飞雪,挡住了容禅身上的寒冷。容禅看着那人的眼睛,灰白暗淡无光的眼瞳,就这样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情绪。
那人站在墓坑旁,看着容禅,为他遮去飞雪,但不言不语。
容禅笑了,眼泪自眼角滑落,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的小桥没有了,面前这个人再怎么样,不会是他的小桥了。
他的小桥已经逝去,只留下一把情丝,在他身体里。
容禅忽然抽剑飞起,抖落了身上的坟土。他在空中化作一道流光,不知他去了哪里。良久,太玄仙宫山上忽然出现一阵震动,仿佛山体在颤抖,而后又从远处传来一阵痛苦的哀嚎声,以及尖利刺耳的剑尖划动声,整座山都晃了几晃。
指玄和枯藤派出几个弟子前去查看异状,回来禀告说:
“并无异事……只是,容宫主在山上刻了几个字。”
“刻了什么?”枯藤道。
弟子不太敢说,而后才答道:“太玄死,仙宫灭。”
枯藤与指玄面面相觑,枯藤一捋长须:“他是恨上了我们。”
弟子:“我们到达时,容宫主已经离去,不知……他去了哪里。”
指玄:“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他尚且年轻,一时想不通,时间久了,便接受了。”
枯藤:“江止呢?容禅已经走了,他?”
指玄:“他已回洞府中修炼。”
枯藤:“他是个刻苦的……天下大乱在即,我们不能再耽误下去了,还是尽早同无情仙骨释明为好。”
指玄:“是。他身上的担子很重。”
*
容禅不知自己去了哪里,只知道醒了,就漫无目的地游荡;累了,就随意找一个地方休息。但他觉得累的时候,几乎没有。
他已经失去了对外界包括自己的感知。
不知何时谁在他身旁放了一坛酒,这种醇香刺激的液体能够使他进入一种混沌迷蒙的状态,也暂时忘却,清醒时的所有痛苦。因此容禅大口大口地喝着酒,整日沉醉不醒,即使短暂清醒了,又喝更多的酒,让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醒来了,就想起令人心伤的一切。
容禅来到了一个不知什么地方,他看见宫门上隐约写着“大罗世界”几个字。他不在乎,只看有没有酒喝。这里的天空永远昏沉,天边染着橘红色的夕光,乌云与夕光缠绕在一起,互相侵染,成为不变的景色。
这里的大地灰蒙蒙的,地上都是暗黑色的土,因为缺少光线,也看不清,非常贫瘠。有许多灼热地喷发着岩浆或者冒出黑灰的裂缝和山口,使得这里地质不稳定,生灵稀少,只有一些浑身冒火又带毒,顽强生存的鼠类生物活在这里。
这里便是,少有修士前来的,被废弃的大陆,南海炎洲。
容禅只觉得很烦,他并不听旁边人在说什么,只看见他身边围着人,便开始杀。有些人被他杀怕了,远远地躲开;有些人却不断地开始挑战他,杀了一拨,又来一拨。
容禅认不清这些人的脸,这些人在他眼中都长着一样的模样。他只求一个清静,这些人却不断围上来。他杀得手都麻了,有时候剑浸透在血泊里,他坐在尸体堆上,吹着风喝酒。
起初他只是被打扰而杀人,后来见人就杀,仿佛发泄心中的压抑和不满。对手一个个围上来,有人围攻他,也有人偷袭他。他也有落于下风的时候,剑被远远打落,他趴在淤泥里,灵力几近枯竭,但无论如何,他总能因为眼里充满恨意的血红,反败为胜,将对手斩于剑下。
他不知杀了多久,只觉得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也没有人敢靠近他身边了,都远远地瑟瑟发抖地看着他。然后他恍然发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他现在,已经清醒了。
容禅看清了,他现在,就在大罗宫里。而整座大罗宫,都充满了剑痕,廊柱、屋顶、地板均为剑气所伤。宫门前的泥土,都因浸透了鲜血,而变得湿润腥臭。
断肢残躯散落在宫殿各处。
容禅坐在宫门口的丹墀上,鲜血顺着他的衣摆缓缓淌下,可惜,都是别人的血。他晃了晃酒壶,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容禅望着远方,风吹拂着他的黑发,显得眼里的一颗红痣更艳丽多姿。他本长得俊美多情,江桥为他雕刻的身体有一丝温柔文雅,然而他身上浓烈的杀气与煞气,使得旁人看他一眼,都要打个哆嗦。
这股子残暴更和外表的温柔体贴对比鲜明,使得人心底发寒。
他是小桥眼中温柔的容禅,却也是手上沾了人命无数的杀星。
见容禅静静地看着远处,仿佛悠闲地吹风一般,左护法甘始战战兢兢地靠近了容禅:
“宫、宫主……您是否还需手下,为、为您取酒来?”
容禅眯着眼睛看甘始,甘始身上一阵又一阵寒毛竖起。容禅却不回答他的问题。
他想了起来,是这个人一直在他身边,给他酒喝。
甘始壮着胆子道:“宫主,不能,不能再杀了……大罗宫一半的人,都被您杀掉了。再杀下去,咱们没有人了。”
容禅凝神看着甘始,仿佛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容禅道:“怪不得人少了这么多。”
甘始如蒙大赦:“宫主,您若再想找人出气,这南海炎洲多的是十恶不赦的魔头,属下包给您寻来,供您练剑……”
容禅却忽然有些倦了。
“不了。”容禅说。
甘始激动得都要哭了,这是宫主第一次完整地同他对话,宫主宿醉终于醒了。于是大罗宫仅剩的一小半人,齐刷刷地跪下,冲着容禅大喊:
“宫主万岁!拜见宫主!”
容禅虽然血洗大罗宫上下,甚至将大罗宫的招牌都打落了,斩为两半。然而他也靠杀戮,成功树立了自己的威信。使得大罗宫这群以实力为尊的人,更忠心地奉他为主,全心全意为宫主奉献。
然而容禅只看了他们一眼,唤来自己的海日剑,离开了大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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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元好问的词。
现实世界太心烦了,只有写写小说带给我快乐。
第133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2
容禅回去了他一直想去, 但并未有足够勇气去的地方。
他回到了无咎山。
得知母亲、白姑姑与谢师叔牺牲的消息,容禅自知身上负着血海深仇。但他因未亲眼目睹, 内心一直拒绝相信这是事实。听说清微剑宗已为废墟, 残存的弟子逃往了各处,臧伯笃带着一些手下弟子逃走了,躲入了深山老林中。然而无人知晓他们现在的下落, 也不清楚死活。
容禅内心中一直回避着这块伤痛, 如今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候。
他回到了九天灵都,见昔日的玉清镇萧条了许多。一些建筑毁损了, 但并未建起新的。灵都中的面孔也换了一批。
他御剑往无咎山巅走去,昔日的玉京金阙,如今只留下一角残存的鸱吻和白色条石,杂草生长其间。原本仙气缥缈、仙人如麻的宫室, 现在变成了一片荒野。
容禅沉默地落到了试剑坪上。他捧起一捧泥土, 感觉那些土壤中,还残存着几个月前的血怨之气,浸润了冤死者的鲜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屠杀的过去, 才如此清晰明白。他的手也不觉发抖起来。
他环顾四周, 断井残垣, 秋虫鸣叫, 哪还见昔日的亲朋的面容?那时母亲将父亲的孤光自照剑托付给他,或许就是不幸的预言, 那一面后母子就成了永别。
他现在想寻找母亲的一丝痕迹、一块碎片, 都找不到了。这里处处可见火灾后,焚毁的廊柱、家具的痕迹,皆为黑灰。
容禅踏入其间,在一块条石上盘腿坐下, 感受昔日同样的风,吹拂过这片已经物是人非的土地,一滴眼泪不由得落下。他或许可在这阵风中,寻找往日母亲、师友一些熟悉的气息,但现实中,他们确实尸骨无存,宗门夷为平地。
容禅静静地呆了一会儿,忽见有一行人带着一些纸钱、香烛来到无咎山顶,打算拜祭。他们观察了容禅一会儿,发现他竟是昔日的秋水峰之主,掌门的独子,不由得上前来垂泪道:
“容公子,竟然是你……你竟然还活着!无人知道你的去向,大家还以为你已经……”
容禅认出这是山脚下的一些外门弟子,或许是因为偏远,才逃过一劫。
劫后余生,熟人相见,不由得分外感慨。
容禅:“我被贼人掳走了,不料反而因此躲过一劫。你们——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弟子:“我们离山顶遥远,逃出的师兄带来消息,因而我们跑走了——容公子莫怪,我们功力低微,胆小畏惧,未能,未能救下掌门。”
容禅:“你们几人之力,又怪得了什么……恨只恨,那时我为何不在……”
弟子卷起袖子抹泪,道:“容公子,清微剑宗弟子并未死绝,只是大家畏惧无咎山这块禁地,不敢回来。我们也只是趁着无人时候,偷偷回来拜祭,不料遇见了您。”
容禅:“宗门已灭,你们有此心,已经很好了。”
弟子:“昔日若不是茹掌门宽容,我们入不得清微剑宗,靠宗门庇护生活。茹掌门对我们有恩……她为贼人所害,我们无力为她报仇,只能前来拜祭,聊慰哀思。容公子,您可一定要为茹掌门报仇啊!”
容禅胸腔中亦涌动着深切的哀思,他十指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中:“不复此仇,誓不为人!”
弟子哽咽道:“容公子,当初,若不是掌门摇响了清音铃后,无人来救,咱们清微剑宗也不至于灭得那么快。那些小宗门平时受了咱们恩惠,得知清微剑宗出事后,却推卸责任……如今清微剑宗不在了,他们却骂清微剑宗当初欺凌弱小,罪有应得。现在九天灵都无人,他们猴子称大王,张扬跋扈……世道纷乱,公子小心。”
容禅想起当年在蓬莱岛时,清微剑宗风头正盛,气势逼人,招惹了诋毁非议无数……他当日以为立于潮头浪尖者,皆是如此。不料千年宗门基业,亦毁于如此疥藓之患。
经历一连串变故与打击后,容禅个性也不似年少时那般狂傲肆意,而变得沉静许多。
他以人子之礼,拜谢了前来祭拜母亲的人。
他又同残余的清微剑宗弟子一道,为母亲以及其他在山门内乱中死去的同门,立了空冢,并约定每年前来拜祭。若有叛徒臧伯笃的消息,定共传之。
做完这一切后,容禅来到了后山。
秋水峰已经被一折两段,倒插于江水之中,无迹可寻。倒是在荒野之中,他时常来练剑的鲤鱼梁仍在。
目之所及,皆为旧日风景,往昔记忆,不由得一阵一阵涌上心头。
容禅看着自己的手臂,那洁白无瑕的皮肤,不一会儿呈现出许多裂痕,散落的玉石间,看见许多浓稠得如同金色岩浆一般的情丝。容禅对自己的身体道:“小桥,你还记得吗,我带你回来了。”
熟悉的一草一木,他们曾在这里游玩、练剑,并在石梁上互相表白心意。想起往昔,容禅的酒瘾也犯了,他摸了摸全身,并没有带酒,找了许久,才在储物袋中找到半壶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残酒。
容禅晃了晃酒壶,将就了。
他现在鬓发凌乱,衣衫染尘,哪还像当年那个光艳耀目的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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