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森之犬 第49章

作者:pillworm 标签: ABO 玄幻灵异

  只穿单衣的囚犯们更冷了,正划着手腕的犯人目睹伤口结冰,象征着解脱的血液在这一刻无情凝固。

  他瞳孔蓦地瞪大,目眦欲裂地鬼叫起来。

  “砰——”,卡车急停,后门被接着打开。

  狱警毫不犹豫,将这个人一把扯下后重重摔进了雪地里,放眼望去,荒无人烟,一条生命便如此草率地抛弃。

  “不———不不不,警官我错了,我错了,我跟你们去打仗还不行吗,我,我去打仗……”

  暴力旋转的车胎在雪地中碾压,星痕飞溅,狱警不发一词,将犯人绝望的凄吼甩在脑后,继续向前行驶。

  裴周驭淡淡看着那人从偌大一具身影,缩成冰天雪地里一个小小的点。他无言地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刚才捕捉到的方向。

  在狱警停车的间隙,他透过车窗,看到远处一条岔路,在路的尽头,有一处不起眼的驿站。

  破败的土石院落,大门紧闭,竖立一张写着“信使驿站”的木牌。

  年少时纵横战场的经验让他对军事设施尤为敏感,尽管现在地形平坦、远离主战场之外,他却习惯性地默默记下了来时路线。

  还有此刻眼前稍显怪异的驿站。

  直觉告诉他。

  这地方不对劲。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门口站岗的两位士兵,他们皮袄厚实,胸前印着敌军字样,虽穿着普通,但站姿笔挺。

  同时,双手戒备地按在腰间猎枪,没有半点驿站邮差该有的懒散。

  他眼眸下垂,最后视线停留在驿站入口的雪地上。

  那里被压出宽大的车辙,深,且多,轮距宽度远远超出正常尺寸。

  卡车在雪雾中鸣笛,狱警加速,不起眼的小小驿站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当天下午黄昏,裴周驭一行人终于被带到营地,所谓的军营早已被炸成一座漏风的土堡,机甲残骸遍地,地上是结了冰的杂粮饼,掺着泥土和污脏的血。

  卡车一开门,颠簸一路的囚犯们纷纷推搡着下来呕吐。

  高原稀薄的空气和战场独有的腥杀气息一并涌来,铁锈味浓郁,裹着刺骨寒霜,冷得让人彻骨。

  囚犯们一时无法接受这种环境,所有人表情痛苦,堪比被执行死刑。

  迎面突然砸过来一个碗。

  动手的人是篝火旁一位老士兵,他们侥幸在前几日的战火中存活,缺胳膊瞎眼是常态,一看下车的援兵是这群半吊子,恨不得直接掏枪,毙了这帮唱衰的死刑犯。

  裴周驭身边的一位犯人被砸中,破败的碗当即在脑门炸开。

  瓷片飞溅,几滴血顺势溅在了他眼角。

  犯人捂着额头惊叫起来,裴周驭没有表情,抬手抹了下脸上的血。

  扔碗的士兵骂骂咧咧,余光从他们脸上扫过,饿得发白的嘴唇一启一合:“滚,一群废物。”

  “又来跟我们抢吃的了,敌人一个弄不死,张口就来蹭营里的粮食,哪儿还有吃的养这帮狗孙子。”

  “就是,赶紧死了去,全给老子当人肉盾吃枪子。”

  浸了毒的恶意比篝火更旺,愈烧愈凶,衬得死刑犯这边冰天雪地极了。

  无人敢打破冰面,裴周驭隐隐感到腺体作痛。

  他掐指默然算了算时间,催化剂马上要开始生效了。

  一伙人在老士兵的排挤下畏畏缩缩,各自躲到了营帐下避雪,风中不时传来几声机甲轰鸣的闷响。

  蓝擎那边武力装备先进,比起他们连果腹食物都紧缺的惨状,蓝擎斥巨资研发的巡逻机正在天上展翅。

  每一声警笛长鸣,都宛如嚣张至极的劝降音。

  裴周驭找了个避风口坐下,他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手腕向内,能看到内侧被人调换的身份贴片。

  出监狱前,一位负责登记士兵的狱警和他对上了视线。

  很明显,从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中,可以确认他便是霍云偃安排的那位帮手。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自己印上了死者信息,用于自毁的焚烧剂现在被压在了口袋里。

  但比起考虑什么时候用这个焚烧剂,裴周驭此时更想知道。

  哪里有营养液。

  他来时便观察了军营四周,除了干瘪的军粮就是野鸟野兔。

  蓝仪云不仅没给他们充足的装备,连最基本的生存物资都吝啬给予。

  营养液、蛋白补充剂、止血绷带、纯净水……这些战场上必备的补给用品,显然,这片寒酸的军营并不具备。

  裴周驭一时感到有些失语。

  不远处自山峰刮下一阵风,雪花飘得更凶,雪里夹杂着冰雹,还有刀片一样的雨。

  裴周驭按了按自己肿痛的腺体,他感到身体燥热,手掌总是不自觉抽搐。

  想捏碎点什么。

  放眼望向篝火边那群老士兵,裴周驭发现他们刚才对死刑犯的态度不过是一致向外,因为身为战友,所以看上去依然团结。

  三人合盖一张毛毯,彼此共同取暖,风雪中有人不断轮岗,几位身体素质好的士兵,仍在深夜为大家起锅烧水。

  裴周驭从这几位“勤劳”士兵的脸上掠过,将他们的面孔记在心里。

  片片雪花飘落在头顶,忽地,裴周驭没由来地想,这环境适合让彭庭献来体验体验。

  动不动热得这里难受那里痒,娇气的富家公子哥,来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打个滚,说不定就治好晕厥症了。

  无声的,裴周驭微微勾了下唇。

  阴冷的黄昏慢慢褪去,时间过渡到黑夜,天色衰败,呈现一幕冷调的灰。

  几个士兵合力将煮锅架上篝火,偌大一口锅,扔进去的却只有几片可怜兮兮的菜叶。

  方才扔碗的那位士兵率先落座,他脸上布满刀疤,吆五喝六的样子像极了一位军霸。

  但他身边有位稍显年长的战士,一只眼睛被炸瞎,蒙着眼罩,他低声呼唤周围士兵们:“过来吃饭了。”

  左招招,右招招,他的手很是热情,连下午刚来到的死刑犯们也包括在内。

  被邀请的人感到受宠若惊,刀疤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臭。

  他没有阻拦独眼亲自起身,去请裴周驭吃饭,但当裴周驭落座后,独眼又叫了下午被他攻击的那个死刑犯。

  “哎。”

  刀疤压着怒打断他:“行了,做做样子得了,督查这两天也不来点人数,饿死一两个没人在意。”

  独眼并不认同:“多一个兄弟吃饭,你明天在战场上就多一份生还希望。”

  “得了吧,草。”

  刀疤回怼他:“这帮怂包能扛着我跑还是咋?大难临头各自飞,别说帮我了,跑的时候别他妈绊我就不错了。”

  裴周驭余光睨了他一眼,他不想吃,锅里仅有的几块碎肉早被抢光,他行军打仗的经验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战场上抗饿抗疲惫是常事。

  谦让军粮给战友,已经成为他骨子里的一种本能。

  况且从另一方面,他也动了故意逼自己的念头,十年没再经历实战,身体、精神各方面都懈怠和退化。

  吃不饱肚子,只是战场上最不起眼的一件痛苦。

  往后还有很多。

  独眼注意到只有他自己没动筷,用筷子敲敲他脚边的碗,说:“不合胃口吗,裴警官。”

  “裴警官”三个字犹如石子投入冰湖,周围默默吃饭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过来,其中不乏单方面认识裴周驭的士兵。

  大名鼎鼎的H星球最高指挥官往那一坐,不需要自我介绍,轻易就能获得一片或明或暗的打量。

  刀疤从碗里狼吞虎咽地抬起头,目光流转,脸上的疤痕一起一伏,像扭曲的蜈蚣在蠕动:

  “你是裴周驭?”

  这尾音故意上挑,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感觉。裴周驭看都没看他,低下脖子揉自己的后颈。

  刀疤威胁的目光紧接着移到他旁边,落在那位额头缠了绷带的死刑犯身上。

  死刑犯如临大敌,虽感觉脸上火辣,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他是裴周驭。”

  裴周驭按摩后颈的动作一顿。

  刀疤不明不白地嗤笑一声,像是找到什么乐子,又抬高音量吆喝死刑犯一声:

  “吃啊,你他妈过来不就是混吃等死的,不吃,等着老子喂你嘴里?”

  不知人群中谁笑了声,死刑犯面颊更烫。他忍着怒火用筷子夹出一片菜叶,吃了两口,便吐回了碗里。

  “咸。”他紧接着又呸一声:“咸死了,放多少盐。”

  清脆一声响,刀疤直接撂了碗,筷子砸飞出去,坐在地上中气十足地教训他:

  “哪来熊毛病,有吃的就不错了,把这儿当你们帕森监狱啊,老子从蓝仪云手底下调过来,以前当雇佣兵吃得天天都他妈山珍海味,你以为这几片菜叶好摘啊,谁跑出去挖的,你敢吐?给老子捡起来吃了!”

  死刑犯忍无可忍,到现在脾气那股劲儿也窜上来:“左右都是死,我快死了不想吃你这垃圾怎么了,有本事你去抢对面物资,没本事闭上你臭嘴!”

  刀疤“蹭”一下撑地而起,板着脸,气势汹汹朝他走过来,独眼眼疾手快地起身拉他,两人争执不下,其他几处篝火的士兵也纷纷看过来。

  下午凝结的冰面又聚拢,悄然间,在这一次焊得更加坚固。

  一阵寒风掠过噼里啪啦的木柴,火光微弱,倒映出裴周驭挺直而冷漠的侧脸。

  “想吃饱饭吗。”

  他突然说。

  冰面“啪”一声碎裂,两边阵营的人都向他看过来。

  刀疤掏出的枪已经抵在死刑犯脑门,独眼一把给他夺了,扔出去,和所有人一起看向裴周驭。

  裴周驭始终音量淡淡的,他漠然道:“离这里三十公里外的东北角有粮仓,挂了驿站牌子,只有两个看守。”

  刀疤脸立刻嗤笑一声:“你饿糊涂了吗,裴大将军?”

  独眼却迅速抓住信息点,表情变得严肃:“你确定那是粮仓?”

  “是。”裴周驭说。

  “别听他扯犊子,仗着自己以前是指挥官在这故弄玄虚,驿站就是驿站,哪来的粮仓?就算真是,你敢去抢吗?啊,我问你,一个瞎眼的一个断腿的,谁第一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