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秃子小贰
不,他还记得一些。
他记得自己去摸对方的脸,捏起他面颊,去拨他耳朵,想看看他是不是戴着面具。
这一段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晰得令人无地自容。
云眠想到这里,懊丧地一拍前额。
自己一时贪嘴,在刚认识的人面前喝得酩酊大醉,又摸又捏地撒酒疯,这也太丢人了。
小丫鬟很快在屋里摆好了饭菜,虽然只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但雍州被围困多日,能端出这样一餐,已属难得。显然吴刺史为了接待他们,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云眠懊恼一阵后,才坐下用饭,心头却仍在想昨夜的事,心道以后定要谨言慎行,特别是那酒,更是沾也不能沾了。
对了,昨夜自己醉成那样,又是怎么回到屋里来的呢?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穿的是一套白色中衣,那件蓝色外衫挂在床边的梨木衣架上,并无凌乱。
他心下稍安,至少还能自己脱衣挂好,行动尚有章法。这么看来,即便醉了,也不会太过失态。
云眠用饭时,小丫鬟便去收拾他换下的衣物,突然一个荷包滑落,掉在了地上。
小丫鬟拾起那荷包,见绣工精美,便爱不释手地看。云眠这才想起,这荷包是进城时人家姑娘丢给自己的,正愁无法处理,见小丫鬟喜欢,便干脆给了她。
小丫鬟连忙道谢,高兴地收下了。
云眠用过饭,打开靠墙的衣柜。里面挂着他昨日从包袱里取出的衣衫,约莫有五六件,颜色各异,深浅不一。
他取出一件白袍,又觉得今日不用外出,似乎不必特意穿着代表无上神宫身份的衣服,便又重新放回去,转而取出一件浅黄色的长衫。
衣衫上身,宽袖随动作自然垂落。他系紧同色腰带,对镜整理衣襟时,领口与袖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线雪白中衣。最后将长发拢起,用一枚玉冠稳稳束定。
这一身打扮,褪去了门派服饰的拘谨,更显从容自在。他顺手从案上取过一柄折扇,唰地展开,对着铜镜虚虚摇动。
镜中人清瘦颀长,顾盼间自有神采。他望着镜中身影,自觉这一番装扮既风雅又风流,心下不由暗叹,这是谁家的俊俏儿郎?
倘若自己是姑娘,肯定也要对着他抛香囊。
云眠在镜前来回踱了两步,最后略整了整衣袖,转身推门,步入院中。
隔壁也响起开门的声音,他转头,恰见那风舒步出房门。
风舒今日未着昨日的宽袍大袖,换了一身深色衣袍,袖口紧束,带着冷峻卓然的气度,与昨日的疏朗形象迥然不同。
云眠没想到他竟然也是在这时出门,顿时尴尬起来,一股热气直冲耳根。
按理说昨夜刚一起喝过酒,二人本该熟络些,见面怎么也该打个招呼。可他想起自己昨晚撒酒疯,不知多少丑态被对方瞧了去,说不定此时正在心里笑话自己。
云眠正考虑要不要装作没看见,干脆扭头便走,风舒却主动开口:“云灵使,这是要去前厅?我也要去,正好一道走。”
风舒的语气平淡自然,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眠见他神情如常,不见半分异样,心下便明白,昨夜那些失态他大约是没放在心上。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先前的尴尬也跟着散了。
“那一道去吧。”他点头道。
两人并肩而行,随口聊着今日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话,一路穿过回廊,步入主院厅堂。
早在厅内的刺史吴成凯和两名属官立即起身相迎:“云灵使,风灵使。”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后,云眠问道:“吴大人,不知我师兄师姐此刻在何处?”
吴成凯闻言,略向前倾身,压低了嗓音:“二位灵使是去接人了。”
“接人?”云眠面露疑惑。
“正是。”吴成凯脸上难掩喜色,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听闻我们雍州之围已解,龙心大悦,有意亲临巡视。为确保陛下周全,两位灵使亲自前去迎驾,明日一早便能抵达。此事关系重大,为防走漏风声,眼下还未曾对外声张。”
云眠一听竟是江谷生要来雍州,心头顿时一热,强压住才没表现出激动。
“两位灵使,先请坐。”吴成凯伸手示意。
“请。”
风舒径直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云眠也跟着落座。
第93章
“这下可真是太好了,雍州已然转危为安,只待陛下驾临。”吴成凯红光满脸,两名下属官员也连声附和。
风舒端起旁边的茶盏,杯盖轻轻撇着茶沫:“吴大人,眼下尚有一事未了。”
“哦?”吴刺史收敛笑容,“风公子所指何事?”
风舒撩起眼皮看向他:“那个褚师郸,至今不见踪影。”
参军孙文谦在一旁接话:“敌军既已退去,他一人下落不明,想来也无碍大局了吧?”
风舒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褚师郸带兵围城,却始终不在营地,此事必不简单。若不将人找到,搞清楚原委,那么雍州之困,便不算彻底解决。”
“那上哪儿去找他呢?”吴元凯面露难色。
“乌逞已死,但李启敏还关在州府大牢,吴大人,我想去问问。”风舒道。
“风灵使随时可以去提审。”吴元凯当即应允。
话音刚落,一名家仆突然闯进来:“大人,不好了大人……”
“慌慌张张做什么?”吴元凯皱眉呵斥。
那家仆气喘吁吁:“是老夫人,老夫人犯疾,情形不太妙。”
吴元凯闻言,脸色骤变,立刻起身,对风舒和云眠道:“两位灵使,吴某失陪片刻,若有其他事务,尽可吩咐孙参军代劳。”
风舒却跟着站起:“吴老夫人身体有恙,在下略通医术,不如随大人前去看看。”
“哎呀,那真是有劳风公子了,快快请。”吴元凯连忙应道。
风舒跟着吴元凯往外走,云眠也立即提步跟上。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内院,刚跨进老夫人所居院落的大门,便听得正房内传来丫鬟和家仆的惊慌声音。
一名年约四十,保养得宜的妇人正急得团团转,想来便是刺史夫人。她见到吴元凯,连忙迎上来:“老爷,母亲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犯了疾,这可怎么办啊?”
“莫要惊慌,我请了灵使过来看看。”吴元凯强自镇定地安抚。
她身后跟着一位乳母,手里牵着一名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生得白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风舒和云眠。
风舒二人随着吴元凯匆匆往内室走去,云眠在经过那小男孩身边时,见他仰着小脸望着自己,便趁着旁人未注意,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宽慰的笑。
进屋后,吴元凯几步抢到床榻前。云眠跟在他身后,看见一位老妇人仰面躺着,身体僵直,双眼上翻,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异响。
“母亲,母亲。”吴元凯焦急地唤了两声,又问身后的老大夫,“王大夫,我母亲情况如何?”
那王大夫回道:“吴大人,老夫人口眼歪斜,四肢拘急,痰涌气闭,此乃风中脏腑,凶险异常。好在老朽方才已施以针刺,总算暂缓了病势。”
风舒也走到床边:“吴大人,请让我看看。”
吴元凯连忙让开,风舒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手指搭在老夫人的腕上。
室内顿时静了下来,只余下老夫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云眠对医理一窍不通,只屏息凝神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风舒专注的侧脸上,心中暗忖,这人还有几分本事,竟然还懂医术。
他听见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看见那小孩就站在门口,担心地看着床上。
“小公子,别担心。”乳母赶紧将他抱走。
片刻后,风舒松开手,转向吴元凯,神色凝重而诚恳:“吴大人,老夫人脉象弦急,气血逆乱,确是中风重症无疑。此症凶险,关键在于及时化痰开窍,平肝熄风。老先生方才已施过针,处理得已是极为妥当。”
他说着,又转向王大夫:“老先生经验丰富,于用药分寸定然远胜于我,后续用药施针,还需倚仗老先生妙手。”
“灵使过谦了,老夫定当竭尽所能,尽好本分。”王大夫原本虽然不敢吭声,但还是对吴元凯请来灵使不满,觉得是信不过自己的医术,此时竟然得了灵使的肯定,顿时眉开眼笑。
既然吴老夫人没事,风舒便起身告辞,云眠也不会再呆在这里,随着他一道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回廊下,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眠看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加快两步与他并行,出声问道:“你竟然还懂医术?”
风舒嘴角噙着一抹笑:“不懂。”
云眠脚步一顿,愕然道:“不懂?那你为何在给吴老夫人诊治?还说得头头是道?”
风舒坦然道:“反正那郎中也诊治出来了,我顺着他说就行了。”
他继续迈步往前,云眠却停在原地,只觉得这个人行事着实令人费解,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风舒察觉他没跟上,回头问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云眠立即忘记自己的腹诽,小跑着追了上去,好奇地问:“为什么呀?”
风舒没有回答,只一脸高深地大步往前。云眠被勾得心痒,追在他身旁不住追问,脑中已闪过七八个猜测。
风舒终于停步,转过头,看着云眠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唇角微动,似乎就要开口,却又忽地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云眠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被逗弄的恼意,他这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跟着风舒走出了刺史府侧门,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后巷。
他立即停步,便要回转,风舒彷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怎么?不想查那褚师郸的去向?”
云眠心里还恼着,可嘴巴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脱口问道:“怎么查?”
“去州府大牢。”风舒这才停下脚步,侧身看他,“提审李启敏。”
“不去。”云眠扭过头。
“真不去?”风舒挑眉问。
云眠抿紧唇不吭声,风舒也不勉强,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云眠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却不见对方再劝,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当然想去提审李启敏,只是说了句气话而已,谁知这人连句劝都没有,竟然真的就走了,叫他改口都来不及。
好,好得很!云眠盯着那道悠闲背影,暗暗咬牙,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和这个人说半个字,只当不认识。
莫名其妙!
岂有此理!
云眠闷闷地往府内走,中途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看见风舒背在身后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勾了勾。
云眠心头一跳,盯着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
那手指停了片刻,仿佛知道他正瞧着,竟又勾了勾。
“这个人怎么回事啊?真是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