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豆小鱼
刚刚还在争吵着的众人一下子就安静了。哪怕看不清楚那带着面罩人的脸,也觉得气度不俗,绝非常人。沈九叙给他的这身装扮跟江逾的寻常打扮着实不同,但却能仍然有此效果,只能说确实是江逾的问题了。
“这位公子,你怎么看?”
那说书人见他下来,也顾不得正赌在自己面前的人了,一把将其推开,小跑到江逾身旁,“公子,老朽见你身姿不凡,一想必定是饱读诗书,不如你来为我们讲解一番,我对这位吴道子的徒弟也不甚了解,还是请些学问更深的人来讲也更为妥帖。”
罗老头在这茶馆讲了几十年的书,传闻是当年的举人,后来因为厌倦官场的尔虞我诈,就回来找了个闲差,平时便心高气傲的很,常来的客人反正是没见他服气过谁的。
这下子居然会去问一个明显比自己年龄小很多的人,也是稀奇的很。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朝着他们看去了。
“是吗?老先生是怎么看出来我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江逾都忍不住想笑,沈九叙感受到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都轻微颤动了几下,虽然隔着面纱,但沈九叙知道他在笑。
“不瞒老先生说,其实我没读过书,大字都不识一个,老先生相信吗?”江逾这话一出,引得好些人惊呼一声,交头接耳说起闲话来。
“真大字都不识一个吗?看这身穿着打扮可不像呢?”“你真信以为真了,说不定人家只是谦虚呢,这年头能穿得起绫罗绸缎的,还能读不起书,认不得几个字吗?”
“你看那衣服,还有他旁边那个穿黑衣服的,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你再看看我还有你自己,那是一伙儿的吗?”
“公子说笑了。”罗老头尴尬地笑了一声,江逾却继续不依不饶,“我可没说笑,不信的话你可以问我身边的这位,兄长,我说的对吗?”
沈九叙被他这句“兄长”喊的浑身一僵,却是在外面给足了江逾面子,点了点头,面容严肃冷峻,任人看了都只会觉得他不可能说谎。
“对。”
“我自幼眼睛便看不见,都是兄长悉心呵护照料,这才长大成人。兄长每天都开导我,叫我不要因为一双眼睛而自暴自弃,这世上苦命的人多了,我才缓过来一些,但没想到就被老先生你给发现了。”
江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在外人听来,就是罗老头故意揭人伤疤被拒绝了,还不肯放弃,直到人家年轻人实在是受不住,把自己从小到大的苦难都说了出来。
“哎呀呀,小兄弟,你别哭啊,这老罗头他有时候脑子不太正常,问的人不舒服,你别放在心上啊。你看看你这一哭,你兄长肯定又要担心了。”
热心善良的大娘忍不住开口劝道,“这谁家的孩子能一直没病没灾啊,你虽然看不见,但你这兄长从小到大照顾你,对你这么好,多不容易啊,快别哭了啊。”
江逾适时靠在沈九叙的怀里,对方感受着江逾因为偷笑而抖动的身体,面上却依然淡定稳若泰山,手臂却把人牢牢的搂在怀里,“别哭,乖。”
“老罗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仗着自己有点学问了不起啊,人家年轻小伙子被你逼问成什么样了,你还不依不饶。”女人指着老罗头骂道,毕竟一个满脸皱纹的和年轻俊俏的,心里面的天平不知不觉的就歪了。
更何况本来就是这老罗头做的不对,女人这一开口,更是引得后面几个读书人也不满起来,纷纷开始附和。
“就是啊,这有什么好问的,一个过去的人物了,还不如讲点现在的,谁想听他们啊,要不然讲讲江逾和沈九叙也行啊,或者怀仙门的那几位,哪个不比他们有意思?”
“就是就是,讲讲江公子宗门大比和连公子打的那一场也行啊,老罗头,你之前不是最喜欢讲这些的吗?今天怎么转性了,一天三遍江公子的人硬是要扒拉出来一个死了多少年的。”
老罗头站在众人中间,面对着一圈谴责的视线,渐渐觉得不太对劲,明明那些人交代他的就是去找人群中最亮眼的两个人问,他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吧,那两位年轻公子确实光鲜亮丽,一看就绝非常人。
他不会认错的吧!
但是这反应好像跟他想象之中相差甚远啊!老罗头只觉得奇怪,他又去看刚才的那两个人,结果发现人已经没了踪影。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老罗头吸引了,江逾拽了拽沈九叙的袖口,在他胸前低声说,“快走。”
两人一直到了几条街之外,找了个湖边的石头坐下来,这里很是安静,连鸟雀都看不见几只,江逾彻底是忍不住了,靠在沈九叙怀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逾笑得肚子疼,一脸无奈的沈九叙替他缓缓的揉着肚子,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兄长,你怎么不说话啊!”
“别笑了。”沈九叙话虽这样说,但实际他也控制不住,头搁在江逾肩膀上,轻笑了两声。
“兄长怎么如此不解风情,我受了委屈,兄长难道不该认真安慰一番吗?”江逾演戏演得上了瘾,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刚才编的那些故事。
沈九叙说不过他,只好把江逾那碍事的面纱撩开,干脆用吻堵住了他的嘴,实在是太羞耻了,这些原来只存在于沈九叙幻想之中的东西一旦变成了现实,他都会觉得过于羞耻。
尤其是“兄长”这两个字的杀伤力国过强,沈九叙只觉得脸上、耳后、脖颈一片灼热,烧得他心止不住的“砰砰砰”的跳,跳得太快了,被他胸前的江逾听得一清二楚。
一吻结束,他笑着问,“有兄长这样亲自己的弟弟吗,嗯,沈宗主?”
第124章 逢春术
“那便不做兄弟。”
沈九叙试探了这么久, 发现自己的脸皮还是比不上江逾,终究在这场博弈中输了,他没办法做到如此平静自如地喊一些其他的称呼, 也没办法像江逾一样随意的编造剧情。
“还是做道侣吧, 江公子,其他的都不要了。”沈九叙把头搁在江逾的肩膀上, “只有道侣这个关系我才最想要。”
“准了。”
江逾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自从他知道沈九叙是棵古树以后,在年龄感这方面会觉得怪异,但渐渐的,江逾还是决定把沈九叙当成个那个比他小了几岁的少年看,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样。
一股清香的味道从远处传来, 江逾觉得有些熟悉, “你是不是有什么分枝在这里?”
“我上次在云水城醒来, 就是这个地方。”沈九叙没想到他的嗅觉如此灵敏,低声给江逾解释,“我能想起来其他所有的事情, 但唯独是怎么死的这一点记不得。”
“当时恰逢云城主生辰, 我收到请帖过去,寿宴上的人我本就认识的不多, 喝了两杯酒就准备回去, 但后面的事情就都不记得了。”沈九叙也有些纳闷,“枯木逢春术能消除上一辈子的记忆, 也属正常,我当时以为这些记忆不见了也没什么。”
“但后来恢复记忆的时候,只有这一段仍然是没有印象,可能是有人故意动了手脚。”沈九叙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清二楚, “但是有什么药能只让人忘掉一段记忆吗?我还没见到过。”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世间万物总有我们不知道的,我只希望那药对你的身体不会有影响。”江逾脸色比刚才凝重不少,他一只手微微泛白,“而且你的身份估计他也清楚了,毕竟这张脸骗其他人可以,却瞒不过他们。”
“知道便知道吧,总归不可能瞒上一辈子。”沈九叙对这些倒是不怎么在乎,“我带你过去看看,这里灵力充沛,又跟我的本体同源,或许在这里能帮你恢复眼睛。”
当初在周涌银那边,因为还有一部分灵力在云水城,所以沈九叙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找回来了,成功的几率就会提高不少。
“尽力就好。”
江逾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在最开始看不见的时候,他是伤心了好一阵子的,但现在想想,在最肆意妄为的二十年里,他身边有祖父,有朋友,还有道侣,陪着自己看过了这世上的风景。
即便日后都看不到了,他还有许多回忆一直刻在心里,江逾不希望沈九叙为了救他而连累自己,温声先安慰他,“不要逞强,看不见的时候,还有你在我身边当眼睛。”
“嗯。”
沈九叙表面上虽然答应了他,但实际上他内心是怎么想的,两个人都很清楚。只是在这种难言的时刻,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就成了面上的遮挡。
湖面上映出来古树的身影,枝繁叶茂,树干很粗,甚至要两人环抱还留下一段距离。沈九叙把江逾带到树下面,脱了外袍垫在地上,让他坐下来,“别怕。”
这句话像是对江逾说的,但更像是沈九叙对自己说的,他的心跳得极快,恐慌和焦虑在他的心中无限蔓延,就像发酵后坛子里涌出来的酸涩气味。
他知道江逾的那些话是在安慰自己。
如果失败,江逾绝对不会怪自己,但沈九叙会,他准备了那么久,为的就是让江逾能再看见光明的那一刻,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一定要成功。
结界在周围设下,银白色的光向四周散去,把古树和两个人笼罩在一起,沈九叙想的是让自己受伤,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再使用枯木逢春造一具新的身体。
江逾虽然是他的道侣,但哪怕两人的关系再亲密,他也没办法直接将枯木逢春给江逾用,所以就只能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在最后一刻把那些用来复生的灵力传送给江逾。
他拔剑自毁双目,剧烈的疼痛让沈九叙身体几乎扭曲,他咬紧了嘴唇,没有吭声,怕被江逾听到。
眼前骤然一黑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受了,沈九叙无法想象江逾是怎么忍过来的,这种见过色彩以后又回归黑暗的无助感,听到万物生长的声音却无法辨别的寂寞,这么多天,他都没和自己说过。
若是到了夜晚,万籁俱寂的时候,甚至连听到的声音都消失了,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沈九叙一想到这,心就难受的厉害。
那种剑刃划过眼睛的疼痛,似乎也比不过这分毫,心疼和怜惜油然而生,身为江逾的道侣这么多年,沈九叙第一次产生了无力感。
他好像并没有为江逾做过什么。
甚至江逾所受到的苦难,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他,无论是间接还是直接,都和深无客、青云梯、沈九叙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
如果沈九叙没有出现在江逾的身边,那么江逾大概率也就不会接触到深无客和青云梯的那些人。
沈九叙疼得双膝跪在地上,两只手握的很紧,几乎要抓出血来,他喘不过气,想要去拉江逾的衣袖,却又怕这浑身的血腥味太重,熏了他的口鼻。
他便只能咬紧了自己的嘴唇,硬生生的咬破了,感受到周身的灵力在不断涣散,沈九叙才有了一丝他为江逾做了些事情的实感。
那棵巨大的古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原本大片大片的花瓣纷纷坠落,砸在地上,惨白,像是毫无血色的脸,又像是冬天下了几日大雪后的地面。
花香陡然散尽,又突然变得浓郁。
但这股浓郁却让人感到十足的不适,这股味道带着死气,让人绝望,江逾下意识的便察觉出了不对,他连忙去喊沈九叙的名字,想要去拉他的手,去感受沈九叙身上的温度。
“沈九叙。”
“你在哪儿?”
江逾之前从来没觉得眼睛看不到是如此的不便,他竟不能分辨自己道侣的行动,原本两人之间灵力的羁绊可以让他感知到沈九叙的存在。
但现在不行了。
他不知道沈九叙对自己做了什么,那股原本像红线一样紧紧连在两人身上的牵绊现在消失不见了。他触碰不到,也找不到,只能等待着沈九叙说话,才能辨别一二。
“沈九叙。”
“我在这儿。”沈九叙强忍着嗓子里冒出来的血腥味,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出来什么破绽,他的位置离江逾有些远,声音听起来很模糊,也很微弱,江逾不清楚到底是位置的原因,还是其他的缘故。
“不要让自己受伤。”
江逾的心仍然悬在半空,他惴惴不安的向沈九叙叮嘱,两人都无法看见对方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们都祈祷对方平安无事。
相同的愿景,却是对不同的人。
古树继续晃动,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大声响,似乎更加重了此时此刻那股惨淡和失意。
一朵花怦然落在江逾的肩膀上,又掉在他的手心,江逾摸着花瓣,干枯脆弱的触感让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抚摸花已经够轻柔了,但那些花瓣还是不受控制的落下去,很快,江逾的掌心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
仿佛一条生命从他的指尖流逝,从生机勃勃走向衰败不堪,江逾慌忙去捡身边其他的花,和他想象的一样,它们都和这朵花没有区别,拿到手中就碎了。
碎成了渣,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
“沈九叙,你在哪儿。”他挣扎着想要去找沈九叙,但这片区域太大,江逾又看不见,他一不小心扑倒在地,按照以往,沈九叙绝对会过来扶住自己。
但现在,他并没有。
心里的直觉愈发明显,江逾想要去找他,手臂蹭到地上,他感到湿漉漉的一片,是血。
“你做了什么,哪里受伤了?”
“你说话啊!沈九叙。”
江逾是从未有过狼狈不堪,他几乎是不管不顾自己的脸面了,想要去找人,面纱被扯下来,他因为看不见,半个身体都还伏在地面。
直到一个温热的肢体被碰到了。
江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去抓沈九叙的手,他紧紧搂住了沈九叙,感受到了和往昔一样的宽阔肩膀,“你伤了自己哪里?”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很浓郁,是不是还在流?”江逾想要给
他输送灵力,但现在这具身体跟废物没什么区别,冼尘剑留下来的伤上一次养了三年还没恢复彻底,这次旧伤加上新伤,若不是沈九叙给他输了许多灵力,江逾现在都快没命了。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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