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群青微尘
自从得了那套王牌小丑的服饰后,云石便时常穿在身上,四处显摆。
他对扑克酒吧的众人说:“看,我是王牌小丑!”对酒客们则道:“我是超级巨星!”有时会冲到门外,骄傲地对行人们道:“无敌大王登场!”
他这样炫显自己的王牌小丑套装,引来了废料场里的孩子们的不满。当云石在街里闲走,踅到废料场附近时,嫉妒的孩子们一拥而上,往他的白西装上盖黑手印,又撕又扯。
云石大惊失色,拼命护住衣衫,因而不免被重捶几拳。夜里他带着一身淤伤和破烂的衣衫回到酒吧,极力掩饰哭噎之色。辰星问他:
“怎么了?”
云石嘴硬:“我和废料场的怪兽战斗了。”
“那很英勇了。”辰星没什么表情,接过斯佩德夫人手上的碟子,放在木桌上。“洗手吃饭吧。”
云石闷闷不乐地在桌前坐下,瞧瞧白西装上的破口,心里刀绞似的痛。辰星见他食不下咽,说:“又怎么了?”
“衣服……破了。”
“咱们又不是见了衣服脏就会打骂你的家长,你怕什么。”
“才不是怕。”云石将更多话语咽回肚里。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回收到的生日礼物,还是他的偶像王牌小丑的服饰,他爱若珍宝。辰星说:“总而言之,先动筷吧。”
一顿饭在闷烦里度过。云石吃完后便上楼进了房间,脱下外套细看,裂痕像一张张丑陋的口,在无言地嘲笑他。在无人的寂静里,他的眼里忽然啪嗒嗒掉下泪珠。
辰星打开房门,他当即紧张地将衣服塞进怀里,仿佛一只藏头露尾的鸵鸟。
“拿来吧,我给你补。”辰星说,云石当即睁大了眼睛,也顾不上脸上的花痕,泪汪汪地转过头去。
“真的吗?”他喉头有些哽咽。
“当然是真的了,毕竟我也没有钱给你买一套新的。”辰星在他身边坐下,从他怀里抽离了那套白西装。云石心想,如果有钱的话,辰星就会给自己发足工资了,而不是每次都用以王牌小丑包装袋包裹的菠萝油贿赂自己。不过比起工资,他更看重这套衣服。
人真是奇怪,会将一些微不足道的物事看作无价之宝。云石乖乖坐在床上,看辰星从蓝罐曲奇盒里取出针线,笨手拙脚地缝起白西装。过了好些时候,他将缝好的衣服递还给云石。云石沉默了。
辰星手艺极差,早在那个彩虹手工制品中可见端倪。如他去做外科医生,百分百会引起医患纠纷。白西装的破口在其缝合下变成了蜈蚣般的狰狞伤疤。
“太丑了,王牌小丑穿上它后都要成为反派了。”云石如实说出感想。辰星嘴张成O型,作出名画《呐喊》般的震悚神色。他很受打击地拿过西装,又满头是汗地牵针引线了一会儿,将破口处缝成了一个个菱形补丁。
云石穿上白西装,补丁处凹凸不平,像一个个疖子,但好歹是让王牌小丑重返人间了。他忸怩许久,终于蚊子哼哼地道:
“谢谢。”
辰星收好针线,道:“不用谢,因为人工费会从你工资里扣。”云石大怒,捶他一拳。辰星哪里按时给他发过工资!
翌日云石气咻咻地去废料场寻孩子们理论,叫道:“你们为什么扯我的衣服!”
废料场的孩子们满脸灰污,以嫉恨的目光盯着云石,小雀儿似的叽喳叫道:
“就扯你怎么了?‘王牌小丑’是虚构的,动画是幼稚鬼才看的东西,看你那招摇劲儿,简直羞死人了!”
“才不是,‘王牌小丑’是存在的!”云石嚷道。
“哼,你这种吃穿不愁的小少爷是从上层来的吧,哪儿懂生活的辛酸?连动画里演的东西都信,真要笑掉人大牙了!”
云石腹诽,他虽然衣食无忧,可以前过的是优质家畜似的日子,随时笼罩在待宰的阴影下。他叫道:“你们要是不服王牌小丑,你们有他的本事么?可以一拳将怪兽打翻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知晓这是不可能的事,因而眼露凶光,朝他扑来:
“至少咱们能一拳将你打翻!”
转瞬间,废料场里上演起一出混战。孩子们对云石拳打脚踢,而云石艰难抵挡。他想起斯佩德夫人对他三令五申:“云石,你力劲太大,不能太过使力,以免伤及他人,知道了么?”
而他也知晓自己虽能轻易捏碎玻璃杯,玻璃碎片也会划伤自己。伤害是相互的。因此云石不敢还手,被迫吃了几招。眼看着衣服又要被扯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呼声:
“都住手,怪兽来了!”
孩子们怔怔地停下拳脚,只见一个巨大的玩偶狐狸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垃圾山后。那玩偶浑身绒毛被油污缠成灰黑色的毛块,右眼掉了,极阴森恐怖。
玩偶走到孩子们面前,粗声粗气地道:“你们不是合成食品救济工厂里的孩子吗?为什么在这里动手动脚?”
玩偶的阴影山一样盖在孩子们脸上,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孩子们几乎被吓得屁滚尿流,有人壮着胆子道:“我们在玩游戏罢了。”
“你们不待在工厂里,跑出来玩干什么?那里也不用你们做苦工。”
“天天要在厂里从淀粉中挑拣杂质,这种游戏一点也不好玩,咱们早腻味啦!”
玩偶冷笑:“好心让你们在温室里生长,你们却不愿意,非要出来吹风淋雨。好吧,我成全你们,我现在要吃一个又肥又嫩的小孩儿,你们谁愿意给我吃?”
孩子们面面相看,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恐惧。玩偶一伸手,拎起一个孩子,将他高高抛起,孩子发出尖叫声,其余人惊叫着要作鸟兽状散。这时玩偶叫道:
“都不许动!谁再敢迈一步,我就把我手上这小孩儿当包子吃了,吃完后再一个个把你们捉住,如法炮制。我追得上你们!”
于是孩子们战战兢兢地住了脚,个个脸上涕泪交加。玩偶忽然指向一旁的云石,叫道:
“王牌小丑!”
云石愣呆呆地站着,头上戴着歪掉的白礼帽。玩偶摆出恚恨的模样,说:“你是我的天敌,正好今天在这里遇见你,我们来一场决斗吧!”
云石忽然想起,这是《王牌小丑》第64集里出现的台词,而那一集里出现的反派正是从游乐园里逃出的疯狂狐狸玩偶。
在孩子们惊恐的目光中,云石两脚分开,斜向对手,举起拳头,摆开迎击的架势。玩偶则丢开手上那孩子,忠实地念出动画中的台词:“看招!”
玩偶挥出一拳,云石忽然伸手一捉,攀住它臂膀,灵巧地跳跃到它身上。一瞬间,辰星那如蛱蝶穿花般的轻盈动作闯入他脑海,他不由自主地效仿,扭住玩偶的头颅,重重挥下几拳!
玩偶失去平衡,笨拙地倒地,发出巨大声响。烟尘四起,而它也再未起身。孩子们大张着口看着这一切,许久,才心有余悸地对望。
“你……你打倒了他?”有人小声地嗫嚅道。
云石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玩偶,从它身上爬下来,点了点头。他扶正礼帽,做一个威风的叉腰姿势:“这种孬货,我一捶就没声儿了。”
孩子们面面相顾,眼中染上惊奇而崇拜的神色。云石打倒一个高大他们二三倍的玩偶,有四两拨千斤之能,总算让他们心生佩服。云石满意地环顾他们,问:“这下你们知道了吧?王牌小丑是最厉害的,我的招式都是从它那儿学的。”孩子们围着他,有人说:“好厉害。”有人道:“你来当我们的头头吧。”最后所有人叫道:“王牌小丑万岁!万岁!”
过了一会,云石终于向他们吹嘘完王牌小丑以及自己,对孩子们道:“这个玩偶很危险,我要将它拖到反叛军的基地处理。这是一项要紧的秘密行动,你们回避一下。”
孩子们仿佛领到一项重大任务,怀着兴奋的心情四下跑开。当废料场空地上只余云石和玩偶两人时,云石踢踢玩偶的脑袋,说:
“起来。”
玩偶以毫无起伏的声音道:“我是一具尸体,起不来。”
“快起来,不然我就要向斯佩德夫人告状,说你旷工了。”
玩偶这才不情愿地支起身子,挪腾到四下无人的角落,摘下头套,露出了辰星汗湿的脸。
辰星说:“你小子下手真狠,我的颈椎快被捶断了。”云石说:“骗人,如果这几拳能将你打倒,那反叛军真是无可救药了。”
他伸手将辰星从地上拉起来,问:“为什么来帮我?”
“如果你今天又被扯坏衣服的话,我又得大费周章地帮你补。结果不挺好的吗?王牌小丑多了几个粉丝,而你也是。”
云石被他帮助,理应道谢,但心里有些不服,气闷闷地噘宇未岩着嘴:“我不用你帮。”
辰星将玩偶装脱掉,微微一笑:“你当然不用我帮,因为你已经是一位超越我的赢家了。”
两人走向扑克酒吧,回到二楼房间,将身上尘灰洗净后,他们爬上床,偎在被窝里。云石问:“最近‘刻漏’有什么任务吗?”
“我们在试图解析从2040分部里带出的药剂和资料,偶尔应付一下集团的安全部队。最近集团有些太安静了,我疑心他们将来会有大动作。”辰星一挨枕头,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也许是他们被我这新星吓怕了呢。”云石夸口道。这段时日,他也蒙住脸面,悄悄将在底层逡巡的安全部队士兵教训了一顿。已成为反叛军里的新锐。
辰星只是笑,不置可否。云石说:“我睡不着。”
“现在还早,允许你看一会儿电视。”
也许是今天看到自己被围殴,辰星对他的态度温和了些。云石兴冲冲地打开电视,王牌小丑正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和反派对峙,一人拿起枪,对自己的脑袋按下扳机,枪管并未射出子弹,而后开枪者将手枪交给对方,循环往复,两人脸上都带着紧张神色。云石问:“这是什么?”
“这是俄罗斯轮盘赌,一个残忍的游戏。六发弹巢里放着一枚子弹,两人轮流对头部开枪,直到一人倒下为止。”
随着一声枪响,反派倒下。云石开心起来,他知道王牌小丑永远会是赢家。
这一夜他和辰星一起将王牌小丑的动画翻来覆去地看。霓虹灯在窗上洇开模糊的色彩,在他们身上投下万花筒似的光影。云石向辰星眉飞色舞地描述其中的情节、角色,而辰星安静地聆听。当辰星打呵欠,要他睡觉时,云石说:“再看一集。”
长夜仿佛没有尽头,而快乐也绵绵不绝。云石品尝着蜜似的欢乐,希望这一夜能无限拉长,永恒如时间迷宫里的曲径。
不知何时,辰星睡着了。云石端详他的睡颜,看到一张不再锋芒毕现的柔和脸庞。云石将红色菱形贴纸贴在他眼下,于是这一刻,辰星变成了王牌小丑。
云石想,王牌小丑是他憧憬的英雄,那么辰星也是吗?
不,辰星是拖欠工资的黑心老板,是扑克酒吧里实力最次的一位。云石忿忿地想,于是他撕下菱形贴纸,拿起一旁的马克笔,转而开始给辰星脸上画大乌龟。
翌日清早,扑克酒吧里人影稀疏。时值冬日,正是年末,木门推开时冷风呼啸而入,吹得墙上的黑底威士忌旧海报颤了颤,零星几位酒客趴在台上打盹。酒吧里装点满了气球、彩灯,即将迎接新年。
辰星在一旁和雪豹玩耍。他对雪豹说:“过来。”雪豹横冲直撞,一脑袋撞飞了他。
辰星不死心,从地上爬起,又道:“坐下。”雪豹如泰山压顶,一屁墩坐在他身上。
辰星没辙了,叫道:“你这废物机器人,除了把人撞成大花脸还能有什么用?”
“不满意的话就退货!成日在本小姐面前唧唧歪歪的有什么用?”雪豹趾高气扬地道。辰星说:“好吧,大小姐,我听说您是‘幻影之友’系列的新型机器人。您能介绍一下您有什么功能吗?”
“扫地、洗衣、烹饪、讲甜言蜜语和揽客,以上的功能都没有。”
辰星恨得牙痒痒,这时雪豹又说,“本小姐经过改装,虽还保留部分服务功能,但在分析功能上进行了增强。”辰星犹豫片刻,问:“可以做到基因检测吗?”
雪豹将尾巴如旗杆一般高高竖起:“那是自然!”
辰星从怀里摸出一张染血的手帕,以及一叠资料,道:“帮我检测一下这上面的血迹,作个比对,看看和资料中的信息是否吻和。”雪豹叼过手帕和资料,骄傲地道:“小菜一碟!”
这时木门被推开,几位穿着旧夹克的青年的青年急匆匆地跑进来进来,见了辰星后恭敬地叫道:
“老大!”
两人都是“刻漏”的成员,此时气喘吁吁,面无人色。辰星感到不妙,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一人颤声道:“鼠穴边发生了屠杀,集团的安全部队像在无差别杀人!”
辰星兀然起身,瞥一眼时钟,此时是2026年12月31日下午4时8分,时针在不安地走动。他低声问:“‘刻漏’的大伙儿呢?”
“铁砧大哥早些时候已带着一众人去阻拦安全部队,本来差不多击溃他们了,但战场上出现了一种集团新研发的杀人机械……”
“杀人机械?”
“是的,它使咱们伤亡惨重。”“刻漏”成员急促地道,“有小道消息说,集团士兵称之为‘时间清道夫’。”
辰星喃喃道:“时间清道夫?”
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此前集团仅有安全部队,但杀伤力并非太强,“刻漏”足以应付。这时云石从楼上蹦蹦跳跳地下来,手里举着一只王牌小丑玩偶,兴奋地叫道:“黑心老板,你瞧,我在娃娃机里抓到了这个!”
就在那一瞬,辰星本能地寒毛倒竖,他目光明锐,余光瞥见一个孩子从街角向着扑克酒吧跑来。那孩子身穿白衣,衣服上有着彭罗斯阶梯的标牌,目光呆滞。突然间,辰星大吼道:“都趴下!”
云石愣住了,而下一刻,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撕裂。爆炸发生了,一道刺目的亮光如利剑劈开阴影,刹那间照彻天地。巨响和震动里,他感到剧痛,尔后意识弥散而去。
不知过了许久,他艰难地自黑暗中醒来,感到浑身碎裂了似的痛。
意识悠悠回笼,良久云石才知觉自己遭遇了一场爆炸。缓了一会儿,他起身扒开周围石块,每挪动一点距离,尖石残木就会扎进手掌、膝盖,可他已感不到痛,只是拼力想逃离这地狱般的地方。
待气喘吁吁地爬出废墟,他惊呆了,四处已化作一片断壁残垣,而不知怎的,他似乎离扑克酒吧已有了一段距离,像有人在他昏迷后将他搬离。废墟里有着零碎的血肉,他一只手脱臼,身上有几处烧伤、擦伤,已算得十分幸运。
云石不知晓,牙齿打战。为何爆炸会于刚才发生?他想起刚才向扑克酒吧奔来的孩子,在2040中转站里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三角梅的断肢残片,又想起在种植园中时,园长让孩子们所学的知识:集团之外游荡着需他们消灭的怪物,他们需熟记底层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