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学长 第36章

作者:有问无答 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校园 萌宠 美强惨 玄幻灵异

“……小孩么,都是这样。”

没想到那少年居然话头一转,接着又道:“厉兄,于此回头,还算不晚。若执意修仙,或许反倒与初心越远。”

青年握着拳头,粗着嗓子质问:“你做什么如此笃定?”

“我见过许多的人,许多的……”后面的,少年没再说,“若厉兄执意走此路,我可否给厉兄留句忠言?”

“小鱼兄弟请讲。”他的声音已稍有些不耐。

“取因于天下,便要还果于世人。”

“什么意思?”没读过多少书的青年不假思索问。

少年似乎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他默了默,换成更浅显的说法:“若是一条河流,你截断了上游,欲独自取用,它曾灌溉之地,便从此干涸……你要为那河流曾流经之地、为那地上万物,担负你的责任……你要替那条河。”

“可无主之河,有何责任可言?”青年眉头皱得更深了。

“若真是条无名无姓无主无缘之河,为何人喝了这河中水,便可步步成仙?”

青年隐约意识到什么:“……这是成仙之法?”

“非也,此为成仙之后的事。”

在往后许多年里,当青年已不再如当初那般一无所知,当青年终于以凡人之姿不靠任何血脉亲缘闯出份自己的名头,当青年给自己取了个响亮亮的名号,当许多人听到这个名号便战战兢兢不敢忤逆,当……他总会想起这一日来,想起那静静如一缕墨痕立于江边,又随风散去的少年。

在厉刃魔临死前,以及死后的许多年里,他都会模模糊糊想起那江边的一段奇缘。少年的面容早已模糊,他后知后觉、后了太多年地明白,原来自己也曾如此近地幸运接触过一段仙缘。

可惜,他直到死亡都未登临“它们”的境界;可惜,他悟了一生都未能明白仙人那日之点拨;可惜,对那“少年”而言,他只是对方漫长岁月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过客。便只是一个油纸包着的肉包子,一次纯粹朴实的善意,获得了那距离仙道如此近的一份机缘。

若有人能从出生起便同少年同吃同住,日日得仙人教诲,那该是多么无上的幸运。生下来就被端着仙碗,拿着仙勺,追着往嘴里喂仙饭吃……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么?

自那青年从江边离去,墨发垂腰的少年再度于江畔浮现。

他仍站在原地,这次望向了不远处一寸土地。那地上什么也没有,便只是垂着一株倒伏的野草,一颗石子儿,一片空气。他颇感兴趣地笑了笑,仿佛那空气里有着什么。

“有意思。如此看来,这里是个幻境,而我便只是个幻影。嗯……在那久远的未来,我竟然成了这般状态,呵。可惜‘我’如今也只是个历史中存在过的影子,被定格于这里,很快也要消散了,做不了什么。”

说着可惜,少年人却兴致盎然,似乎没觉得哪里可惜。那肩上的小猫则昏昏睡睡地又趴了回去,一团白棉花时隐时现。同这考场中的大多幻影一样,在考生面前走完了自己所涉及的“剧情”,再现完历史中曾发生的情景,便会悄然退场。

——可少年显然不是一般的幻影。

“考场,考核,考官,考生,题卷,答卷……真有趣。我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它们竟然能做出这么多事。”

少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那团“空气”,似乎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在这将要消失的最后关头,能从空气中某样“事物”的细节中得出种种有趣的结论。

他一寸寸打量着,视线逐渐向下。

忽然,似乎是看到什么,一双笑盈盈的眼半眯起来,没了笑意。

“……过了这么多年,这猫还跟着。”有些惊讶的语气,而后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意味不明,“呵,竟变成这幅样子了。”

“咪?”肩上那几乎融化的小猫叫了一声。

“没有别的小猫啦,小缘似乎总是对猫这种词格外敏感呢。”少年人无缝切换出一副逗弄语气,他将猫抱到怀中,拨玩着猫的耳朵。

他的动作仍旧那样亲昵,然而言语间句末却分明带着一丝冷意。他垂眸好像审视着怀中的小东西,没有方才那般怜惜了。

很快,少年的身影终于也一闪一闪,开始消失。墨色的影子与那一丁点雪白的影子逐渐流淌到一起,分不清谁与谁。

周围的画面开始模糊,开始褪色,墨水倾塌,纸面消尽。当“考生”已走入下一题卷,此处的墨渍便没了继续存在的理由。

那道纤细的身影完全消失前,他慢吞吞抬起了眼皮。

那是如此璀璨的金瞳,在天地黯淡黑白间煜煜生辉。

“虞江临,你为何不丢了怀中那猫?”拥有一双金瞳的历史幻影问向那团一直旁观于此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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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你也没扔。

第36章 答卷

若天地山河是一份绵延考卷,岁月将其徐徐铺展,考生自卷中一步步走过,便是匆匆阅过那曾历经一生的“材料”——那么等待至终点将由他们所回答的考题会是什么?

虞江临跟随那模样熟悉的少年,静静看着对方如何渐渐向前行进,一身气质逐步与印象中那位厉同学逼近。

眼见着这份“材料”越读越薄,眼见着形形色色各种“角色”匆匆跃上卷面又匆匆退场,或是商旅走贩,或是旧朋新伴,或是萍水相逢,或是短暂结识一份缘,许多的人们走着许多的不相平行的路,各自编织着许多的“活着”,却在某一瞬恰好走得如一列队整齐的方阵,说着笑着哭着叹着,交织成答卷人漫漫题海中一抹过路的风光……虞江临在无边的线条中,终于看见了一道特殊的墨迹。

飘然立于江畔,墨发玄衣皆任风扬起,像一支随风飘扬、而今落于江面的细叶,不经意点亮了他人的卷面。

凡人以赤子之心为迷途人送上一只温热的包子,于是那人便朝远方遥遥随手一指,仙山道屿,天阁海岛,恰似“仙人指路”,此去即为一份求道机缘——同那许多的传说一般。

那“厉同学”已恭敬谢过“高人”指点,决意要朝那机缘而去了。虞江临这次却没有直接随之离开,他仍站在江畔,望着那墨发垂腰的少年,望着……

他昔日的旧影。

那影子已几乎淡成水渍,金瞳却仍煜煜如天光,怪异显露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非人感。若方才在凡人前还装得算温和,此刻便是演也不演,那视线落在他怀中物,像是瞥过一泥中腐草。

“虞江临,你为何不丢了怀中那猫?”与虞江临容貌近乎一致的少年问。

这话音刚是落下,影子便消散了,同周围渐渐淡出的墨痕一样,同影子怀中那一抹雪白的亮色一样。考生已匆匆翻开下一页,这方卷面将要坍塌。

虞江临低头抚着那睡得正香的小猫,眼前仍是方才的画面,挥之不去。他竟下意识地觉得,幸好他的小猫已睡了,于是看不见那冰冷的、一定会让猫伤心的视线。

原来如此。若是年少时的“他”,若是记忆尚全的“他”,在看到如今这只猫的刹那,便会流露出那样的情绪……

虞江临把怀中昏睡的小猫举起来,像举起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向上托着猫的两只前爪“咯吱窝”,高高迎着江风。于是软趴趴的昏睡小猫便像一滩糯叽叽的年糕,向下垂坠,向下拉丝,向下伸展成一只白色猫条。

“可我好像没法讨厌你。”他盯着小猫,好一会儿忽然说。

“……而你也并不相信这一点。”

虞江临只是短暂慢了一步,等他再度追上时,那位“厉同学”竟已坐火箭般,原地窜至六重境,此去已过多年。

昔日对修仙一道毫无门路的少年,如今已成一方大能,呼风唤雨便仅弹手曲指间。既无血脉加成,也无亲属提携,仅凭一腔热血,以及当年某日江畔时,一只心血来潮的包子所换来的一次机缘。

——而那遥远的来处,那个几乎没有人记得的小国中的小国,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湮灭。

人们只知道,冷酷无情的“玄冥斗尊”似乎生来便无血亦无泪。那双嗜血的眼中只存在战斗,赢,不断地赢,以及不择手段攀至更高之境界。赤手空拳单枪匹马以孱弱人类之姿登临六重,千年来屈指可数,许多人族引以为傲,迫切想知道他是如何做到。

世人鲜少了解,这位玄冥斗尊终其一生都未曾耐心钻研过那许多的“仙书”、“道本”。他只认一条道理:既然在这资源有限的海中,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为天道法则,那么若想上岸,便得一往无前地吃更多的鱼,以及小心不要被大鱼所吃。

一往无前!一往无前!

不可回头,莫要……回头。

——厉刃魔便是死在了又一次“觅食”间,被那“大鱼”所吞。

——他终于阅尽那曾活过的一生,走至世间万物终将来到的结局,他想起了他的死。

此刻天地茫茫,斑驳光影悉数褪去。纯白一色间,仅有一张课桌与配套一把椅子,他便坐在这桌前椅上,眼前是一张空白的答题纸。

有人推开了这纯白空间的一扇“门”,那人学生模样,腰间夹着个册子,神色如常像是走进了一间普通的教室。

那学生走来,停在桌前,向着考场内唯一的考生礼貌点头以致意。

“你好,我是负责你此次期中考核的代理监考官,这是我的学习部部门成员证,请确认……考生确认完毕。考生题卷已全部发放,现在进入答题时间,请在规定时间内作答,如愿弃考,请举手示意。”

这位学长单手向上托起,掌心间便凭空出现一只沙漏。

他简洁道:“答题开始。”

厉刃魔似乎还没从那再度死亡的冲击中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怔怔看向面前唯一的一张白纸。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是否心甘情愿忘记曾活过的一切?】

虞江临默默站在桌侧。

他看见厉刃魔僵硬许久,而后缓缓提笔,在那空白长卷上开始书写下他的一生。那是他此刻,死后,对那过去已结束的一生的作答。不须提醒,不须警示,任何人坐到这张桌前都将意识到,等在这答卷上梳理完生前一切,便再也不会记得了。

虞江临只静静看着。

从始至终,从读卷到答卷,考场内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存在——除了那已消失的江畔一影。

如果每位考生都只会来到属于各自的考试,那么他如今来到别人的考场,或许便是拥有着某种意义,或许是某些人的安排,或许他被期望着做些什么……或许他能够做点什么。

——人应当认为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么?或者说一个人可以在诞生之时便被赋予某种意义、某种价值、某种功能,而后献出生命去实现那份“意义”么?

——只有拥有意义才能活着么?

——活着便是要完成一份意义么?

虞江临漫不经心揉着怀中小猫的肚皮,这似乎也是某种思考时的习惯,是需要通过许多次“练习”来习得,他此刻并未意识到。那是一张极软的肚皮,毛茸,温热,像是上好的暖手袋。他想他大概曾经思考过这些问题,当他跟随考生踏遍岁月剖面的一段山河,当他来到这纯白的寂静的自习室,他便开始无法抑制地将这些思维蔓延。

小猫会思考这些问题么?大概不会的。

……戚缘学长会思考这些问题么?或许也不会吧。

虞江临听到了隐隐的啜泣,而后那哭泣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凶猛。那大如雷鼓的凶狠的嚎叫,像是野兽于夜色深山间嘹亮的嘶吼,悲鸣着,嚎哭着,不绝于耳。

他看见厉刃魔终于摔了笔,高大身躯扑伏于小小桌案,肩头剧烈耸动,连带着四只桌角都在震颤。“玄冥斗尊”悲悲戚戚地大声嚎哭着,像个孩子一般哭着,哭着已经结束的不会再重来的一生,哭着永远在朝前走恐惧回头于是再也没能回头的过去,哭着走得太快太远而匆匆落在身后的一切的初心,哭着那个已经永久失去了的会将他看作孩子的家。

那支细细的钢笔此刻似有千斤重,执笔者颤抖着举不起来,也许是不愿举起。厉刃魔忽然觉得他似乎做了一件错事,他好像做错了很多很多事,他不该再做错,他应当记住他们才对……

那位代理监考学长声音如鬼魅适时传来:“如愿弃考,请举手示意。”

厉刃魔仍将头埋在桌面上,肩头耸动如山岳,手却紧紧攥着那支笔,似乎要把指骨拧断。

“我……”

就在这时,那支吸饱了墨水的粗肚钢笔,轻易地被从考生手中抽了出来。与考生有力的、青筋暴起的手掌相比,那只手看起来是如此纤细。

厉刃魔震惊抬起眼,他看到一张冷淡的脸。

“你要弃考?”虞江临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悄咪咪“做手脚”的学长:“您好,学长,请把背景音关了,可以吗?似乎影响到考生答题了。”

监考学长望着那莫名出现的在场第三人,他张嘴,闭上,又张嘴,又闭上。

最终只闷闷道:“……好的。”

随着这声落下,从方才起一直盘旋于此、立体环绕、自带特效、悲戚又绝望、学习部针对不同考生心境专门调制的背景音乐——终于消停了。

虞江临抽回视线,他捏着钢笔,以笔末端轻轻叩了叩桌面:“厉同学,你是不是想弃考。”

厉刃魔呱啦呱啦地摇头起来,他觉得这人不笑的时候就莫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