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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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不知多少个冬日降临,虞江临已习惯以青年姿态示人。于他自身而言,并没有“成长”一说。只要愿意,便永远可以作为诞生时那个孩子存在。
不过还是成年人的身体更简单些。在世间行走多年的虞江临颇有体会。
他的朋友们遍布四海,有时请求虞江临为他们解决难事,有时也只是多年不见难得叙旧,虞江临兴致来了便会一一应下。虞江临这次便是要赴某位故交的约。
今年外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浮海的居民们通常把浮海称为“里面”,将那更广阔的世界称为“外面”。“里头”亦有春暖花开,不过皆是那位大人一手法术塑造而成,因而即便大雪,也并不令人受冻。
虞江临站在还未结冰的河道旁,肩上披着件精致的大氅,是临行前那群猫给他送上的,据说是每个人都献出一点毛,最后织成这么件衣物。雪光下发亮的猫咪大氅衬得年轻人肌肤如玉。
一只信鸽从天上落下,站稳在虞江临抬起的手腕。他用指尖抖了抖鸟儿的脑袋,笑道:“辛苦了。”
这只是一只普通的信鸽,听不懂虞江临在说些什么。可雪白的鸟儿却觉得这只人类好看极了,黑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小鸟骄傲挺着毛茸茸的胸脯。
虞江临从信鸽身上取下了信件。他的朋友果然没能准时赴约,声称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却是不说究竟发生了什么。虞江临可以理解,毕竟听闻最近京城不大太平,而他的朋友又是那样的身份。
——所以,他早早就让随行人直接去登门拜访了。算算时间,今天下午就应该抵达了。
他给鸟儿喂了些甜果,将其放飞,朝空中挥挥手道别,又兀自转着圈自言自语。
“那我现在做什么好呢……”
气息就是在这一刻缠绕上来的。或许不该称为气息,而是某种微妙的预感,一种冥冥之中终于到来的预感,轻盈拢上虞江临的心头,像是用掌心拢着一朵细瘦的花苞。
虞江临小声地“啊”了一下,便好奇地朝河道望去。一抹晶亮的白色极速窜了过去,也许是一条飞奔的鱼,又也许那只是一块光滑的石头,总之那不是什么值得引起人注意的事物。
白色的光点几乎转瞬即逝,消失在河的下游,像一线捉不住的缘,与人偶然擦肩而过,便要从此不复相见,如人群中潮来潮往许多未曾结果的过客。
虞江临面无表情歪了歪脑袋,他看着光点消失的方向,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下一刻,光洁的手心里便多出来一只湿漉漉的猫。
那是一只多么瘦弱的猫啊,看起来才不过一个月大,毛发稀疏,短短一层白色杂毛下是粉色的肉,冻得青紫,像只营养不良的小耗子,可怜兮兮陷在来之不易的温暖中。
“小耗子”趴在青年的掌心瑟瑟发抖,眼睛都睁不开,浑身冰冷,也不知在河里泡了多久。它就是方才从虞江临视野前一闪而过的光点,是令虞江临心有灵犀投去一瞥的“缘分”。
虞江临用另一只手轻轻戳了戳“小耗子”的爪子。看起来明明没什么力道的小爪却死死扒着身下的事物,不愿松开。那是一块黑色的薄片,闪烁着晶莹的光,似乎是某种玉石。
漆黑的玉石被小东西抓在身下,整个肚皮、胸口都紧紧相贴,估计小东西就是趴在这石头上,才得以浮水而下,一直游到这里。
在虞江临的眼里,那“黑玉石”正散发着星星点点的金光,一丝一缕的金线轻柔地缠在“小耗子”身上,持续不断为这个本该已死的脆弱生命渡送力量。
“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捡了我的鳞。”虞江临似乎只是随口一夸。让任何人来看,恐怕都是看不出这只脏兮兮的“小耗子”究竟可爱在何处。
当年那出“绣鳞选亲”的胜者终于有了定论,只是对方如今仍旧眯着眼睛,不知是醒是昏。只浑身发抖紧紧抱着虞江临的鳞片,又把没多少绒毛的脑袋往他掌心钻,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黏糊糊的。
好像稍微一用力就会掐死。
鹤仙翁果然是存心捉弄他的吧,说不准在他的“绣球”里动了什么手脚呢……莫非这只小耗,哦,这只猫有什么珍稀血脉,奇异天赋?
虞江临用食指把这只奄奄一息的幼猫翻来覆去地瞧,像是翻动着一块冰凉的泥人。小小的泥人在他指腹间很快温热起来,大概是要醒了。
猫一路长途跋涉,毛湿而杂,脏而混着泥泞。虞江临白净的手很快也变得脏兮兮,不过他并未在意。翻来覆去检查清楚,发现这只小猫真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他反倒感到一丝意料之外的惊讶。
猫就是在这个时候苏醒的,它实在太累太累了,从出生以来就没有体会过多少温暖,此后便是落到水里,好不容易抓着一块“石头”才没有沉下去。
猫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活着,猫不会去想这些事情。猫只是想要活着,只是感到饿,只是感到冷,只是感到无尽的痛苦。意识昏昏沉沉,随着水流的冲击起起伏伏,过了不知多久,再度睁开眼时,便发觉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温暖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它局促地缩了缩还没长长的短尾巴,下意识把小石头护得更紧。一双蔚蓝的眼睛睁开,猫咪看到了此生所见到的第一个“人”。
那可真是一张美丽的脸,金色的眼睛照耀着猫的眼,似乎盛着笑意,又似乎并未在笑。猫听到眼前人对它所说的第一句话。
“你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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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普普通通的小猫,弱小得不可思议的小猫,扔到猫咪堆里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小猫,会在未来成为虞江临眼中特殊的存在吗?
第52章 猫的鱼
猫是一只年幼的猫。
太过年幼了,距离它离开母亲大概还只不到一个月。猫的母亲同样是一只普通的猫,长毛的,纯白的,眼睛蔚蓝而剔透的,算得上猫中大美人。也许猫长大后,也会拥有同母亲一样绸缎般的皮毛,夜行便如披一身清月。到那时,说不准会有好人家收留,从此猫将作为平凡的宠物,度过短暂而幸福的一生。
那是一个意外,刚完成分娩,疲惫的猫咪母亲淋着突如其来的暴雨,小心翼翼把新生的孩子们叼到远处树洞。它叼了一轮又一轮,急匆匆护送一个又一个孩子,在第四次攀爬上碎石堆时,一个孩子从母亲的嘴里掉落,便如纸折的小船一般,湿漉漉地乘着湍急的河流离去。
猫咪母亲很是伤心,但它还有许多的孩子需要照料,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纸船”消失的方向,母亲便离开了。
那只不幸落水的猫,原本就是这一窝孩子里最瘦弱的,这样的小猫怎么能抵抗住冰冷的河流,与沉重的暴雨呢?它大概很快会死去,结束这过于短暂的一生。
就在这时,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头”,落在了猫的眼前。石头很是乌黑,边缘却又闪烁着微微的光,它是如此轻薄,像一支落叶。猫本能地用爪子扒住了石头,不断呛水,不断颤抖,发出呜咽。石头便载着白纸折成的脆弱小船,一起划过无数的河流。
那是长达三周的漂流,不知尽头,不知未来。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托起了脏兮兮的猫,猫睁开眼睛,它从此有了新的家。
猫是一只普通的猫。
称不上聪明,谈不上天赋。但渐渐地,猫发觉自己似乎“开了灵智”——人类一般是这么说的。
其实但凡一只动物在那位大人身边呆上一段时间,都会产生些许灵性。只是猫这时候尚且不知。它以为自己很是聪明,比人类饲养的那些鸟雀金鱼聪明得多。
它在主人肩头骄傲地挺起胸脯,然后被主人笑着摸了摸脑袋。它故意在桌子上平地摔,于是主人会爱惜地揉揉它磕到的下巴。就连睡觉时,也总占据着最好的位置——人类锁骨上方那弧度优美的凹陷,是只属于猫蜷缩的地方。
猫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小猫。
这是猫和虞江临度过的第一个冬天,这是猫能完整占据虞江临的冬天。虞江临是谁?是一个好看又好闻的人类,当然,也有可能根本不是人类,猫多多少少猜到了。
它自认为是一只聪明的小猫,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最好的它的主人,和其他那些人类根本不一样。有时候猫会觉得,虞江临似乎听得懂它在喵什么。
那是一个下着细雪的日子,虞江临把它抱在怀里,贴身的单薄白衫外,只披着件绣有红叶的金纱衣,默默坐在廊上看雪。墨绿的杯盏盛着热茶,精致摆在骨碟上。猫有次悄咪咪偷喝过,苦得一张脸皱巴巴,还得到了人类的取笑。
猫讨厌苦涩的水,但它喜欢这个有着金瞳的人看着它笑。
院子里有棵挺拔的老树,到了这个时节却还是顶着一身绿意,丝毫没有对冬日的畏惧。细雪落在老树上,落在池水中,落在那些在池中慢悠悠嬉戏的金鱼上。仿佛这是一个春日。
它的“人类”究竟是什么呢?猫在主人膝头翻着肚皮想。它有些犯困,仍旧没长开的细毛尾巴在一截干净的手腕上晃来晃去。
“嗯?想知道我是什么?”
猫动了动耳朵,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这声音令它浑身的毛都痒痒的,想要在主人柔软的腿上再翻一个滚。一只手娴熟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眼睛。
“小缘觉得我不是人类吗?可过去几周里,我可是什么也没做呀。”虞江临又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逗它了。
小缘,这是猫得到的名字,猫是知道的。谈起取名,猫有许多委屈可说。据说虞江临在河边捡到它的那天,随随便便转身,遇上接下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上去问人家的姓。路人答到自己姓戚,于是虞江临就很是随意地让猫也跟着姓戚。
那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猫,自然不知自己如此随便就被定了姓名。还是在后来虞江临陪它玩时,才自言自语回忆出来的。倒是没有解释“缘”这个字的由来,猫觉得估计也没什么正经道理。
虞江临好像就是这样的存在,轻飘得像一阵风,不知是什么身份,不知从何而来,整日也没什么要紧事做。
“……咪?”
猫想着想着,尾巴忽然停下,一张小脸呆呆地抬了起来,圆溜溜的大眼睛瞪满了震惊。那对黄金瞳映在它蓝色的眼里,又笑眯眯起来了。
“哎呀,小缘才发现吗?我一直在和小缘对话呀,并不是自言自语。嗯……小缘很好奇我是‘什么’?”
虞江临用手指戳了戳那颗呆呆的脑袋,懒洋洋半阖着眼,视线飘到院子里。他嘴角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在看到某些游动的红金鱼时,这笑容越发加深了。
人竖起一根食指,立在唇边。因一直放在外面,这只手稍微有些冰凉,配上那洁白的肤色,仿佛在雪里细细浸透过似的。人把声音压低,像是说着一个不便外传的秘密。
“我是一条鱼,猫最爱吃的那种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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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来了消息,说是已经与那人取得联系。只是有些麻烦事,他们拿不定主意,需要虞江临做决定。
虞江临看着信上娟秀的字迹,脑海里自然浮现出某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他又支着下巴看向窗沿上某只兴致勃勃挠窗纱的猫。一个多月过去,似乎长大了些,不过还是只有这么点。
也不知道小缘什么时候能长出人形,他还是第一次捡到这么小的猫……还是傻乎乎的那种。
正专心致志挠窗纱的猫忽然打了个喷嚏。它狐疑地左看右看,搓了搓脸,接着又继续埋头“干活”了。
这一幕自然落到了书案前虞江临的眼里,他无声笑了笑,接着垂下视线,看向那几行详尽的汇报,眼底的笑意稍稍变浅。
这几日听说龙椅上的那位人类病重了,结合前不久某位朋友邀他进京的信,虞江临自然猜想到两者间的联系。他的朋友总是遍布四海,有着各种各样的身份,活着长短不一的岁月。
这次的这位朋友很是年轻,即便以人类视角来看,也是相当稚嫩。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初具城府——甚至算计到了身为朋友的虞江临身上。
不过,虞江临并不在意。
他提起笔,没有蘸墨,直接在白纸上轻轻一挥,娟秀的字迹便随之消失。他洋洋洒洒轻快书写起来,笔走龙蛇。
虞江临前些年拜访过一位学识渊博的宗师,同对方交流过几年书法与文章。后来那位老先生直接扬言,除虞江临外,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写出什么好字了。虞江临当时摇摇头,却是赞美起老人笔法中的风骨。
回想起来,就是在老先生那做客的时间里,结识了如今那位宫殿里的朋友。作为皇子算是待人亲和,甚至外表看着有些怯懦,似乎对皇权并不感兴趣,只日常研究些书画。没有人太过关注这样一位无势的稚嫩皇子,朝中上下皆并不认为他能进入赛局。
当初打从第一眼,虞江临便有不同的看法。感到有趣,便与之结交,一向是虞江临择友的标准。他料想到这位朋友早已猜到自己身份的特殊,却并未猜到对方不直接请求办事,反而藏着掖着要暗暗拿他做计谋。
虞江临并不生气,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很快一篇回信便做成了,信中大意便可总结为三条:
其一,我眼下有别的事要做,不会与你们会合。既然朋友一场,那位姬钰殿下想要什么帮助,你们便可替我顺手做了。
其二,给你们俩十年时间,可以体验一番人类朝堂的滋味。期间有什么不懂的,可给常叔传信,他曾经在里头干过一段日子。
其三,下次见面时,你们便会有一个新的小师弟了。
虞江临放下笔,信纸便自发燃烬,消失于桌案,讯息传向千里之外。十年对他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却足以安定好一个人类朝廷。对那对年轻的姐弟而言,这会是一次很好的锻炼。
思索着,虞江临不禁有些失笑。说好的只捡回家,其余的一概不管,怎么如今他越发像是那群孩子的家长了。是因为这副身体的影响么?当初只是觉得成年人的身份更方便些,现在似乎真成了个大人。
笑着笑着,他无奈摇了摇头。青年修长的身姿渐渐缩水,仿佛树影在夜空中摇曳两下,再一眨眼便收成了一株小树苗。
少年没骨头般趴在桌案上,侧枕着脑袋,正巧看见窗沿上的那只猫惊愕地与他对视。
“我还是更喜欢笨一点的小朋友。”少年忽然自言自语道。
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咕叽一声跳下窗,哒哒哒就跑来,望着骤然变小的主人瞧。它左看右看,左嗅右嗅,最终确定了这就是它的虞江临,只是仍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虞江临被猫这副呆呆的模样逗乐了,他干脆坐起身,把猫抱到怀里,仍旧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问着:“小缘想不想要玩具?我知道有位善于木雕的师傅隐居在某个山头里,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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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虞江临说自己是一条鱼。
于是猫相信了。在它心底里,虞江临就只是虞江临,从来没想过是什么厉害的大人物。
第53章 猫的月
猫是一只普通的小猫。
但它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见过世面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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