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学长 第84章

作者:有问无答 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校园 萌宠 美强惨 玄幻灵异

“……”

虞江临知道,在他同鹤仙翁相处的那段时光,这只狡猾的老头总避开许多的话题。与其说鹤仙翁在教导他,不如说是把他拘在眼前,关押,亦是观察。

鹤仙翁究竟想从他身上看到什么?那时尚且年幼的虞江临是不知道的。只是当他提出下到那一池清水里去,鹤仙翁点头将他放了,他便知他通过了老头子漫长的考验。

后来,虞江临走在大地上。他看见飞禽走兽游于林间,饥肠辘辘之时,同族的血亲也会将新生的孱弱幼崽吞吃入腹,于是他明白了鹤仙翁之于他的关系。

有时夜深人静,独自赏月,虞江临便会想起那独自住在月亮上的老者。昔日强大尊贵的巨龙,如今成了只翅羽稀疏的鹤,这当中要省略多少的时光与因果,虞江临无法想象。

鹤仙翁没吃了他,却也从未向他提及他们这般的存在。

鹤仙翁只是一遍遍问他:你欲成仙么?

后来的后来,虞江临见过了许多的仙,大大小小比天上星星还要多的仙。他同他们做朋友,同遨游天际的众仙为友,同赤足丈量山野的凡人为友,他同芸芸众生一起。他旁观他们的死,他聆听他们的痛楚,他终于意识到他与他们是不同的。

他为顺应因果而生的黑龙,本就不必成仙,那孤独的老头,那条落单的老龙,又在向他寻求何种答案?

同族将死的老者用世间最严厉的目光审视他,提防他,似乎盼望着他能做成一件世上最重要的事,似乎笃定冥冥之中他定能做成此事。因为他就是身负此种使命而诞生的,他活着便是要完成它。

深陷痛苦中的朋友们,素未相识的那许多的人们,用世间最虔诚的心渴求他,一旦他露出无力的目光,便要用世间最绝望的心,向他投来憎恨的仇。也许他轻动唇齿,随口念咒,便能带来不尽的幸福与安乐。也许吧,也许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教过他,那咒语究竟是什么呢。

剁下爪子的话,咒语会出来吗?挖掉眼睛的话,咒语会出来吗?把每一片鳞片都拔掉的话,那神奇的咒语就能从脑子里冒出来吗?

……他好像只是一条能活很长时间的龙而已。

虞江临记得他曾问过小孟,那个此世第一只修成九尾的猫仙:“你还记得你曾经告诉我的那个故事吗?关于一只猫因为一个人类,而成了仙的故事。”

“老身可不记得这种情情爱爱的故事。”

虞江临静静望着衰老的猫瞧。

老人家叹了口气,接下来嗓音却陡然一变,像是个年轻女子发出的:“好吧,我是说真的,我当真是——完全不记得了。要不是大人您今天提起来,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呢。”

“你当日可明明说那是你此生挚爱……”

“停,停,停。大人您也夸张了太多,我原话决计没如此肉麻。爱么,当时也许爱吧,但也只是那时而已。如今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我连那位恩人究竟是男是女都不记得了。”

“……过去了很久么?”

“是呀,已经这几千年了,再喜欢也该淡下去了。更何况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才被那狐狸精趁虚而入算计,成了如今……哎算了不提。总之大人您这样的存在,自然无法体会我们这样蜉蝣的情感。”

“……我这样的存在,也有我的情感。”

“噗,您生气啦。对不住对不住,我并非指责您无情。我知道您比世上大多人都要长情,哪怕是数千年前一位偶然相识的朋友,您也能记着对方随口的话,直到如今。可就是您太过长情,记得太清,所以您体会不了我们。对您而言的‘昨日’,却是对我们而言足以被时光冲刷埋到地底的遗迹。越是短命,越是记不得太多的东西,朝生夕死,便是无情。”

“……”

“您怎么如今又问起这个了?是有了在意的小猫么?比如……您才抱回来的那只白猫?”

“你知道我一向并不干涉他人的修仙之途。”

“我知道。但是您好像很开心。我记得第一次遇到您时,您还说想要向我讨要族内一只年轻漂亮的……好,是老身多嘴了,老身不说了,老身一把年纪不该还嘴碎讲这些情情爱爱……”

“……小孟。”

“哎——”绿眼的猫应了声,便继续打趣,“认识您这么久了,还没见过您亲自抱什么猫猫狗狗呢。它是哪家的后辈?能叫您入眼,可有什么厉害天资……真就只是长得还算可爱呀?”

“这话别在小缘面前说。”

“您还真宠它。所以您要送它成仙么?”

“做仙也并非一件好事。”

“但若它想成呢?”

“……”

那天的对话,没有结尾。虞江临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如他所言,成仙未必是一件好事……可活在这世上,不成仙就很好了么?

好像也不好。凡生灵活在这世上,便很不好。

因为他是一条无能的龙。

同那只白色的小猫一起,扮作寻常人家遗忘外界他事,度过的十年愉快的日子,带给一位幼神短暂的安宁。但很快,神明便回到了神明的身份,于是黑龙的一颗心再度湿湿哒哒起来。

虞江临仍是在笑,温和地对着每一个人笑,游刃有余地对着每一个人淡淡地笑。人们会说,啊,神明,至高的神明就该是这样的。

神明觉得他的猫要是成了仙,大概不会过得很好。

可是他的猫若不成仙,也将不会得到幸福的结局。

只是一只猫而已,哪怕那只是一只最最普通的小猫,他能护住他的猫一辈子,可当一辈子过去,他的猫步入死亡,便要迎来此世众生避无可避的漫长诅咒。

……原来他是连自己的猫都养不好的这样的一条龙。

虞江临记得他曾问过姬青,那只犯下了许多罪孽却轻松逃过因果的狐狸:“我究竟需要付出什么。”

狐狸莞尔一笑,他假模假样地后退几步,躬身行了个大礼,仿佛十分尊敬虞江临地说道:“您终于愿意飞升了。可是只凭您自己,是做不到的。哪怕您将您的每一块肉都细细切作了臊子,您将仍然是您,全然完好的、不灭的神明——您得献出您的心甘情愿。

“哦,您自然要说您是情愿的。不,不,这不一样,若如您一般的存在如此轻易地便能飞升,那么当初您的同族便不需要创造我们的,不是么?仙官,原就是为了助您羽化才存在的。帮助您获得您想要的,便是我等最大的价值。”

狐狸又假惺惺地抹了几把眼泪:“您长大了,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我实在很欣慰呀。”

虞江临瞥他一眼:“所以,当初你这个仙官,怎么没有帮你的主人飞升呢?”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别给我提他。”狐狸笑眯眯道。

总之,虞江临听到了一份似乎可行的计划:借用他自己的力量,将他的灵魂投放到众生命运之中,遗忘过去一切,真正切身体会众生百苦……然后,他就能真正心甘情愿了。

真的么?虞江临其实没有相信过。

他想要杀了狐狸,就像狐狸想要杀了他,可他们都没法解决对方,便只能像寻常朋友一般,如此坐下,谈话。

虞江临甚至想过,或许狐狸只是想要借此折磨他罢了。

恰好,他也有同样的意愿。

虞江临觉得既然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那“拯救众生”的咒语,更没法剖开心献出那所谓的“心甘情愿”,那么他便只好做他眼下能做的事情了。

说不定,等他的灵魂被磋磨千年万年,磨到天上的老家伙陨落了,磨到此世彻底枯竭,他就真的“开窍”了呢?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吧。虞江临想。

“哦,对了,那只白猫……”临走前,狐狸似乎偶然来了兴致,提起某个小东西。

虞江临皱眉:“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是是是,我身上还戴着您下的禁咒呢,我可伤不了它。”

狐狸摇头晃脑起来,他好像思索着什么,闷闷笑了,随后摸着下巴又道:“虞江临,你有过后悔的时候么?”

“……?”

“噢,看小虞这幅表情,那就是没有了。所以小虞还只是个孩子呀,做孩子真好。”狐狸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通,哼着不知名的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他随手采了一朵花,一边下山一边把花瓣一粒粒地揪下来,洒了一路。他看见一只白色的毛团迎面与他擦身而过,他笑嘻嘻打了个招呼。

那毛团警惕地瞪了他好几眼,似乎觉得他今天弄坏了脑子,简直神经病,颇为嫌弃地让开几步,才加快爪步地往小东西的主人那跑去。

姬青慢慢想了想,记起来他好像在那小东西面前用的是“温文尔雅”的君子人设。怪不得刚那副表情呢,原来是被他的笑给吓到了。

于是姬青蹲下身来,望着悬崖外的镇景又埋头笑了好一会儿。他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几只鸟儿都受不了飞走。他笑出了眼泪,拿沾了花瓣汁水的手抹干净。

很快他眼周围一圈都抹上了花汁的色,像是戏里的角,怪渗人。

他止住了笑,望着天边一朵云自言自语:“我说过吧,我是最好的仙官。就算你不见我,我也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

期中考核后。

某只白猫出了考场就逃走不见踪影后。

某只狐狸代替白猫似乎兢兢业业把校园打理得极好后。

【故作清高而自诩正义的虞江临,最终也堕落成如今的样子,尸鬼般啃食着他眼中的‘腐朽之物’,同我们一样,听起来好可怜。】

【小虞现在只是一具‘人偶’而已,不是吗?我在等待真正的小虞降临,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天。幸运的是,我快要等到了。】

【不过那东西似乎真情实感地把你当做了替代品,大概是真的快要疯了,呵。人偶,人偶,确实长得一模一样。这么说起来我忽然好奇了……他有拿你泄欲吗?】

过去所有的记忆,是在这一刻复苏的。

虞江临站在由他的尸骨所化成的校园里,静静听着那些刻意刺伤他的话。

甘愿受难的神明,在漫长的河流中颠簸千万年,终于积攒了足以使他回归的愿力。可是迎接神明的,并非他的追随者们,并非他此刻最想看到的那个人。

一张令人厌弃的小丑的脸,正喋喋不休。随后在对面人的长久沉默中,终于发现了某些异常。

“嚯……我们的人偶好像拿回了它的记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只是失去了一切力量,如今连肉身都舍弃了的虞江临,真的还能算是当年那个虞江临吗?还是说,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被塞入了他人记忆的玩具呢?”

“……”

“好吧,虽然当初的那个虞江临说不准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但因为我还有当年的问题想要得到一个回答,所以眼下我不得不退而求次,询问这位存放着虞江临记忆的傀儡……”

狐狸故意在此刻停顿了好一会儿,同那双冰冷沉默的眼睛对视,露出个挑衅的笑。

“虞江临,你后悔么?”

第80章 反击

虞江临没有回答一只狐狸的恶意。

他只是静静感受着一种沉重的刺痛,脑海里画面翻滚,各种各样的场景交叠,迫不及待要呈现到他的眼前。

一只白色的猫悄悄躲在他衣架上的大衣口袋,以为他睡了呆呆盯着他瞧,一不注意滚落到了地上拖鞋里;一名白发的学生等候在路口,佯装迷路越过一众路人,走到他跟前询问行政楼往哪处走;一位据说可怕无比的学生会主席,抱头蜷缩在新换上的垃圾桶里,被他掀开盖子看见了又若无其事爬出来,说里头凉快很好睡……

一瞬间,虞江临看见了很多个戚缘。狼狈的,可笑的,痛苦的,好像越来越不聪明的……本不必沦落到如此地步的他的猫。

虞江临抬起脚转身离开了。他身后过了半拍传来一只狐狸恼羞成怒的叫嚣:“喂,虞江临,你连回答都不敢了么虞江临!”

很聒噪。看来时间确实过了很久,就连姬青的分身也劣质到这种程度了。世界在肉眼可见地衰老。

如果是当年的虞江临,大概会随手将这只传话的造物捏碎,而现在的虞江临则连同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走了几步,那狐狸的声音便消失了。那东西去做什么了?与他无关。那东西会对他有害么?与他无关。事到如今,虞江临既不想去思考姬青的任何野心与布局,也不想去处理这同他息息相关、犹待解决的崩坏的校园。

意识是很可贵的。虞江临此刻只想让戚缘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