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梅酱
感受到时栖微微愣神的视线,陆烬无声地垂了下眼帘,将药匀在指腹,声音徐缓地给出了解释:“背上你不方便。其他地方,回去你自己涂。”
话语微顿,见时栖依旧在那没动,他不急不缓地询问道:“不转过去?”
“嗯……”时栖默默地转过了身子,低头解开领口的扣子。
柔软的布料随之滑落肩头,松松地堆叠在臂弯,露出一段清瘦的背脊。
那片淡青的痕迹横亘在中央,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让陆烬的视线停滞了许久。
时栖想起前两次上药的情形,下意识地垂了一下眼睫,没有再看陆烬,垂落的衣服下方,握着微型终端的手指无声地蜷了几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陆烬显然已经完全地掌握了应该使用的力度。
常年握枪的指腹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正好能将药膏均匀揉开。
触碰到的背脊皮肤起初绷得微紧,在温热的药膏与指腹力道下,渐渐放松下来,显现出了柔韧而流畅的线条。
对军人来说,这种情况甚至不算是负伤,但是在上药的过程中,陆烬却是下意识地十分专注。
这样漂亮的脊背本不应该留下任何瑕疵,好在所有的淤青都已经在慢慢淡去,很快就会恢复最初拥有的完美的样子。
痕迹消退,这些伤对时栖来说,其实也没有原本那么痛了。
但是不痛了,却是让注意力得到了转移。
时栖的头不知不觉地埋得很低,他本该尽量让自己不要去太过关注,可是这样的触感确实有些太过清晰了。他可以感受到身后那道十分专注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衍生出了很多的联想。
时栖第一次觉得,记忆力太好,有时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每一次移动路线的起点与落点,以及按压轻重的微妙变化,与那没有重复的移动轨迹……
他几乎能在脑海中精准地临摹出每一次涂抹的轨迹。
这位先生的手指修长,动作稳定精准,就像是在绘制某张精密的图纸,而他的背,就是那最完美无瑕的底图。
手中的微型终端忽然震动了起来。
轻颤的触感让时栖蓦然回神。
这个时间,会是谁找他?
陆烬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没关系,你可以接,不用管我。”
时栖看了一眼屏幕上陌生的号码,接通后放到耳边:“喂,请问是哪位?”
一个语调严谨的男声传来:“请问是时栖同学吗?”
时栖:“是我。您是?”
“你好,我是朝魏。”
朝魏教授?
时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这个动作让他原本放松的背部肌肤猝然绷紧,落在背后的触感来不及抽离,原本陆烬的指尖恰好进行了一下短暂的停留,就这样随着他这样突如其来的姿势变幻,加重了短暂的摩擦。
一道酥麻的触感猛地顺着脊柱窜上来,激得时栖呼吸一窒,险些漏出声音:“……!”
他心头突兀地一跳,当即在一闪而过的刺激下咬住了唇,将那一声闷哼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寂静。
时栖:“……”
从小的生活经历,让时栖自诩不论遇到什么事,应该都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至少在这一刻之前,他还是这样认为的。
身后,陆烬的指尖还稳稳抵在他的背脊上,温热的触感如实传递。
显然,即便他及时收声,对方也已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几乎失控的反应。
背后的视线还在,但是他一时之间有些失去了回头去看的勇气。
也不知道第几次了。
似乎他总是能让这位先生看到他窘迫的样子。
通讯那头,朝魏教授等待回应的沉默,与身后近在咫尺的呼吸无声交织。
时栖缓缓地闭了闭眼睛。
或许,现在直接不管不顾地先逃回房间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诡异的寂静持续蔓延,直到长时间没有收到回应,朝魏教授的声音再度从通讯当中传来:“我刚注意到你新提交的选题报告,内容很有意思,有几个问题想了解一下。现在,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时栖被迫从胡思乱想中抽神:“我现在……”
他正想要与朝魏教授另外预约时间,便感到垂落挂在腕间的睡衣被人轻轻拾起,重新披回到了肩上。
随后,两只手臂自他颈侧自然绕过,在锁骨前方利落地系上了一颗纽扣。
借着这样微微俯身的姿势,陆烬温热的吐息恰好拂过耳廓,用的是仅他们两人能听清的,精准控制的声量:“你先谈。谈完,再继续。”
时栖的话语微微一顿。
而陆烬的动作已利落完成,片刻间,就这样起身退开。
刚刚贴近的距离骤然拉开,空气循着时机漏入间隙,从皮肤上掠过。
时栖转头正好对上陆烬的视线。
他脸上不受控制地有些微热,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抱歉”,随即轻手轻脚地从座椅上下来,光着脚踩进拖鞋,拿着微型终端走到了窗边。
拉开的距离消散了些许的热意,他看向窗外洒落的斑驳星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调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朝教授,您好。没有不方便,您请说。”
时栖在窗边专注通话,陆烬无事可做,随手从旁边捞了份新闻报道,在沙发上坐下。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落入耳中,是在讨论学术话题,夹杂着许多他听不懂的专用术语。
即便陆烬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听到这样的对话,也至少能判断出这当中的深度,对此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他知道时栖是帝国军校光院的大一新生,能进入那里的无疑都是精英。
军部对帝国军校出身的人向来抱有好感,因此能够在此就读,就已经足够跟“天之骄子”划上等号。只要撑过严苛的学业顺利毕业,最差也能在军部科研中层谋个好职位,说是前途无量也不为过。
而现在,仅仅听着这段通话,就感到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时栖的语调听起来仍是平日交谈般平稳,但叙述逻辑清晰且论证有力,与其说是寻常的通话交流,倒更像在进行一场严谨的学术答辩。
从容不迫,滔滔不绝,对答如流,充满着对于自己所在领域的绝对自信。
陆烬时不时侧眸看向窗边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窗外的星光与室内的灯光,仿佛都交织在那人的身上,说不出的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时栖说这么多话,就像是,在事无巨细地介绍一个由他一手创建的全新世界。
从称呼判断,对方应是学校的某位教授,大抵与白天提及的“已解决”的事情有关。
正如时栖之前十分笃定结果已定,这次通话结束后,想必就能真正地尘埃落定。
陆烬并没有打扰时栖的思路,偶尔会翻动一下手里的新闻报道,只是心思的落点总是会下意识地偏移。
近日帝星逐渐入冬,室内已经开启了恒温设备。
隔着一扇窗户,这样披着温润灯光的身影,与外面凉薄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另一边的朝魏教授,同样感到十分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卡里斯帝国军校的这种课题模式由来已久,对此,他也曾经数次提出过意见。毕竟培养优秀学生无可厚非,但是对于不达标的课题来说,再让他们这些教授强行扶植,也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可惜校方始终坚持保留原有规则,也让他不得不在截止时间之前,从那些毫无营养的课题组里,皱着眉头选出至少一组来纳入名下。
而就当他几乎不抱任何期待时,无意间注意到了列表当中又新增了一个课题。
信息表上,组建队伍的这名学生才刚刚大一,小组内也只另外招募了一名组员,看上去无疑有些太过儿戏,但是读完选题内容与提交的数据支撑,就已经足以打消一切不信任的念头。
这可完全不像是一名大一学生,甚至不像是一名包括研博在内的在校生能提出的课题。
甚至于,已经堪比他手下任何一项完整的在研项目。
朝魏也曾经怀疑过课题与数据的来源,毕竟在帝军光院就读的学生很多家世显赫,要想让家里面帮忙搞定这样一个学生项目,并不是难事。
正是因此,他才在这个时间点发去了通讯,而随着交流深入,在时栖有理有据、对答如流的回复下,这份疑虑也被彻底地打消了。
这样的远见与完成度,完全已经超出了他这个年龄的范畴。
时栖,这个名字倒是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但不管怎么说,确实没想到,今年的光院来了这么一个好苗子!
朝魏其实还有许多感兴趣的问题,但此刻,只能说来日方长,并不急于一时。
他在通讯那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很高兴能与你进行这样的探讨。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很期待未来更多的接触机会,时栖同学,我们学校见。”
时栖已经从对方的语调中听出了想要的答案:“好的,教授。学校见。”
通讯结束,时栖微微垂了下眼帘,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已经暗下去的微型终端上。
那个课题,原是他学习过程中,以某个既定目标所做的假设性推演。这一切,都是为了未来能更好推进那个项目而做的准备。在今天之前,他确实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一个方式重新启动。
时栖静静地站在窗边。
这座私宅远离市区,从这角度望去,仿佛隔断了繁华地带的万千灯火。
仔细回想,这么多年下来,他虽然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当中,实际上却又好像始终游离在世界的最边缘。
时栖不由走了一会儿神,许久才蓦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却发现陆烬一直坐在沙发上,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头不由微微地跳动了一下,迟疑片刻后,问道:“抱歉,临时有事。现在……我们,继续?”
陆烬将手中并没有看进去多少的报道搁在桌面,不答反问:“你需要我继续吗?”
时栖想了想:“继续吧。”
他走到陆烬身侧的沙发座位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解方才系好的那颗纽扣。
整个过程太过坦然流畅,以至于陆烬没忍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该说真的是半点都不知道提防,还是笃定了自己绝不会对他做出那方面的事情?
就,那么信任?
背部区域的药本来就已经上了一半,陆烬接手,很快将剩余部分处理妥当。
他将用去一半的药剂递给时栖:“这些你先用着。我已经跟覃城说了,他会再送一些过来,到了就给你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