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梅酱
覃城光是生出这个念头,便下意识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不敢再深想下去。
这个可能,多少是有些太可怕了。
离开监控室,覃城跟在陆烬的身后,在校长难掩忐忑的注目礼下楼,回到了悬浮车中。
查询监控的这段时间,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
路灯苍白的光线透过车窗打入,在陆烬的脸上投下了冷硬的阴影。
覃城在这样的氛围下头皮有些发麻,但还是低声开了口:“元帅,我们现在是要回去吗?”
陆烬从看完监控之后就始终没有再说话,覃城原本以为依旧不会得到回应,却是听他忽然开了口。
沉静无波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如果要强行缔造精神链接,有什么方法?”
强行缔造链接。
就算是在此前搜寻黑焰下落最为焦灼的时段,也从来没有人体过尝试这个办法。
但是陆烬问得十分笃定,仿佛确定覃城一定有他要的答案。
话音落下,覃城显然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的神情凝重了起来:“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陆烬的视线通过后视镜落在覃城的身上,眸色深沉,对于这位主治医师瞬间难看的脸色置若罔闻,语调平静,“如果你不愿意协助,我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了。”
覃城表情紧绷,却是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猛地意识到,难怪一开始就带了他一起过来,恐怕那时候就已做好了打算。
强行缔造链接的办法自然是有的,而这种违背精神力自然规律的手段,往往注定要付出代价。
可如果让陆烬用“自己的方式”来行事的话,代价恐怕只会更为巨大。
这是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长久的沉默后,覃城咬了咬牙,声音分明发紧:“非要这样吗?”
陆烬声音平缓:“是,至少,我得确定他的状态。”
覃城忍不住地苦笑了一声:“那这个确定的代价,未免有些太惨重了一点。”
陆烬沉声:“我向你保证,绝对不影响后续的图景修复工作。”
监控显示,时栖那边并没有丝毫的异常。
但也正因如此,反倒才是最大的异常。
他终究还是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学生,要上学,就不可能完全地消失在他们视野当中。
更何况,黑焰还在他的身上。
所以即便真的要跑,不想住在私宅也应该是搬回出租屋,而不是用这种断崖式失链的方式,没有任何意义。
从校门到悬浮车那段短短的路程,一定发生了什么。
想到自己那只精神体,陆烬的眉心拧得更紧。
这只黑豹平日里不是很喜欢黏着人撒娇吗,总是透过链接传来些许模糊的感知扰乱他的思绪,偏偏在这紧要关头,那抹精神链接倒是断得彻底。
黑色的悬浮车引擎低鸣,呼啸着汇了城市纸醉金迷的光影当中。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辆灰金色的豪华座驾正朝着南城的富人区一路疾驰。
时栖坐在后座,余光扫过身旁两位身形魁梧的保镖,神态平静下只有眉心微微蹙起。
从上车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微型终端完全没有了信号,很显然,这辆车内安装了屏蔽系统。
只为了“请”他回去,就这样大费周章,真不知该赞叹一声足够重视,还是应该感到讽刺。
时栖原本打算回去私宅,等陆烬回来之后,好好得进行那场约定好的谈话,怎么也没想到,那条讯息发送出去之后,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坐在副座上的人正是时勉,此时侧身观察了一下后座的情景,视线掠过时栖那看不出情绪的脸,朝着旁边的保镖道:“你们把人看好就行,挤这么紧做什么?分开些,看着都难受。”
他看着那两人遵命挪开了点位置,又转向时栖,欲言又止了几番,才讷讷道:“你也真是……都说了只是家里请你回来吃顿饭,配合一下不就完了?祖父今天特地请了名厨,很是用心,你别扫他老人家的兴。听我一句劝,又惹他生气了对你没好处。”
时栖原本静静望着窗外流逝的夜景,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在想什么,闻言才转过头。
车窗外流转的光影滑过他的侧脸,眼神却沉静无波:“如果没记错,现在我和时家并没有什么关系。上一次,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语调平稳自然,时勉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上一次,自然是时应天的寿宴那天。
当时宾客众多,时栖不仅没有认祖归宗,场面也闹得很是尴尬。理论上,的确不能再算是时家的人。
时勉记忆里,时栖幼时曾经在老宅住过一段时间,但那时他自己也小,家里具体的纠葛并不清楚,只知道后来这个堂弟就从家里彻底消失了,再也无人提及,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之前家里也确实就像没有这么一个人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这一次下了死命令,要他必须把人带回去吃这一顿饭。
长时间的沉默后,时勉才干巴巴挤出一句:“吃饭而已,又不会让你掉一块肉,别闹。”
回应他的是时栖一声极轻的嗤笑,瞥来的淡淡一眼像是在问:到底是谁在闹?
时勉也知道自己是被嘲讽了,被时栖用这样的表情扫过一眼,只觉得面上一热,低哼了一声干脆不再说话了。
悬浮车最终在灯火通明的独栋豪宅跟前停了下来。
时栖随着保镖下了车,又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微型终端,信号依然处于隔绝状态。
看来,为了让他来吃这顿饭,真是做足了安排。
他缓缓地垂了下眼睫,这才看向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宅邸。
距离时应天的寿宴并没有过去太久,他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再次回到了这里。
进门之后,时勉在一众佣人的簇拥下径直上了楼。
周管家迎上前,并没有直接引时栖去餐厅,而是将他领到了一间提前准备好的客房,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少爷,请在这里更衣。”
时栖走进房间,一眼就看见了衣架上琳琅满目的崭新服饰,款式各异,每一件显然都价格不菲。
周管家朝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老爷特意备了时下最新的款式,您可以挑选符合心意的。”
时栖淡淡道:“只是吃饭,我身上这身就很合适。”
周管家站在原地未动,神态谦和:“今天有贵客,您这身,恐怕不太合适。”
时栖想了想,问:“能知道今天请了谁吗?”
周管家其实不方便多说,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老爷亲自派车去接的,听说是军部的大人物,身份很是尊贵。更多的,我就不清楚了。”
军部来的贵客。
虽然来的路上就已经有所猜测,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时栖几乎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这餐饭局的用意。
应该说他们对于利益的嗅觉敏锐,还是,太过急不可耐了?
时栖看了周管家一眼。
这位宅里的老人,其实一直对他都还算不错。
想了想,他也没有让人为难,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换。”
“好的,我就在门外,您随时吩咐。”
周管家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时栖看了看周围。
房间宽敞却空旷,除了给他更换的衣服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陈设,显然是为了专门在今天为他准备的。
微型终端依旧感受不到信号。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发送完报备讯息回到私宅了。但今天并没有搭上回去的接送车,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发现他的“失踪”。
要是一直没有回去的话,不会以为他跑了吧?
时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陆烬眉眼低沉的样子,一下子也不确定此时那人会在想些什么,但至少绝对不会是平日那样,眼底带着似有似无的温和,神情从容地如期确定他每日的营养清单。
哦,对了,昂贵的营养液,今天怕是也没有机会喝了。
时栖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随手从衣架上取了一套相对简洁的衣物,走进了更衣室。
片刻后,他推门而出。
等候在外的周管家闻声看来,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惊艳。
这样看似简约的剪裁,在时栖的身上,看起来反倒更衬托出了几分清冷的气质。
周管家恭声道:“请随我来。”
时栖跟着周管家一路上了二楼。
临近餐厅时,可以听到有交谈声隐约传来。
时应天的声音沉稳而洪亮,带着惯常那拿捏得当的笑意,语气听起来颇为敬重。
而另一个与他交谈的声音,多少有些熟悉。
时栖脚步微微一顿。
想到今天时家特地要他回来用餐的意图,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了前段时间才刚刚见过的那个身影。
经过转角,餐厅里的情景完全地落入眼中。
里面的其他人听到脚步,正好也都看了过来。
时栖的视线越过众人,果然在长餐桌旁,看到了许青崖的身影。
眸色微微地一顿,他便缓缓地垂了下眼帘。
虽然不知道时家是从什么渠道获知他与这位许上将的匹配数值,但是这样的做法,倒是一如既往地符合他对这个所谓向导世家的刻板印象。
果然,一旦发觉还有利用价值,便要物尽其用。
时栖的出现让席间谈话有了片刻微妙的中断。
时应天随即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还站着做什么?既然回来了,就快入座。许上将,可是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时栖看见佣人已经拉开了许青崖身旁的座椅,意图十分明显。
他朝时应天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没有迈开脚步,声音礼貌而清晰:“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只是我事先并不知道,今日被安排了这样一场饭局。毕竟,如果不是这样坚持地‘请’我过来,我其实也并没有打算要应约的。”
话音落下,席间原本维持着的和乐气氛骤然降至了冰点。
许青崖坐在那没有说话,面上依旧笑意温和,眼底的眸色微微沉下,在这样的发展下有了几分若有所思。
时应天显然没想到时栖居然会这样说话,脸上的神色微沉,只道:“小栖,在外面住了那么长的时间,连怎么跟家里人说话都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