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渊
“你……真的是本人吗?”
汲光忽地将手中的漆黑轻大剑缓缓抬起,姣好又带着异域特色的五官浮现出了警戒的神色。
他想起了西罗的梦魇,又想起了海岛的幻觉。
早已不是过去初出茅庐,没有半点经验的愣头青,汲光已经充分认知到这个世界的恶魔与魔法到底有多么神奇。
而阿纳托利的出现,就充斥着一股违和感。
实际上,汲光不太清楚自己现在在哪,但通过四周的环境,他完全可以确定,这绝不在边缘墓场附近。
——那么,墓场的猎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汲光在墓场猎人们家里住过一段时间,深知他们的脾性:如非必要,猎人父子绝不会抛下墓场远行。默林视墓场为自己的责任,阿纳托利基本是在墓场长大的,家人和他内心的故乡都是墓场。
而要真有那么个特殊状况需要处理,两位猎人之间,也一向是年长的默林出远门,留下年轻的阿纳托利守家。毕竟除了一年没几次的兽潮,墓场一向都挺平静的。
所以说……
面前的,真的是阿纳托利本人吗?
还是说,又是什么幻觉和假象?
越想越觉得可疑,脸上的戒备也越发明显。反倒是阿纳托利满脸欣喜地走上来,后知后觉才因为汲光抬起的剑与脸上的敌视,而茫然的停下脚步。
阿纳托利睁圆眼睛:“嗯?啊?我?”
他握着弓,脑袋停顿了数秒,刚想说些什么,又瞧见了汲光的装扮。
现在还没到冬季最冷的时候,但毕竟已经下雪了,温度也暖不到哪里去。
而汲光身上,却只穿着普普通通、甚至在雪地里显得极其单薄寒冷的单衣。没有护甲,也没有头盔遮挡面容,小小的腰包装不了什么东西,甚至鞋子都不成套。
“你的衣服呢?”
阿纳托利刚想回答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一时间完全忘了汲光刚刚说什么。他匆忙把自己围巾、手套和外套全摘了下来,并快步上去:
“你怎么就穿了一件单衣?不会冷吗……嗯?暖的?”
汲光本能把剑尖移开,后来想着不对,自己的剑不伤正常人。
于是转手把剑背贴了贴阿纳托利的身体——对方毫无反应。汲光一愣,心底的戒备本能收回,剑也垂下,仍由阿纳托利带着体温的围巾圈在了自己脖子上。
暖洋洋的。
阿纳托利顺带摸了摸汲光的手背与指尖。天寒的时候,最先变凉的就是手脚。当然,手脚冷不代表人真就冷,但手脚暖一般都冷不到哪里去。
汲光的手就是暖的。
明明只穿了一件单衣,也没有手套。
“我不冷。”汲光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摇摇头,取下来递了回去:“你带着吧。”
阿纳托利:“你……呃?不冷?”
阿纳托利脑子有点没转过弯,他记得默林曾经随口说过,汲光相当怕冻。当然,阿纳托利也觉得汲光不太耐寒,看着就像。
在年轻猎人的记忆里,汲光依旧像初见那匹活力四射的小鹿,虽然天赋异禀,学习能力和实力都不差,但依旧小小一只,缺乏常识,皮毛都没长齐,脂肪也没囤够。
不耐寒也很正常。
而现在的汲光,却不太一样。
不是指服装以及头发长度这类变化,而是更微妙的角度。
大概……
是一种气息问题?
老道的猎人,对气息很敏感,他们总能分辨出猎物是否真的虚弱,还是在装模作样引诱他们露出破绽。动物实际上比人想象中的聪明,特别是熊和老虎这一类,有时候装着闲逛、装着虚弱拉近距离,猝不及防就发动致命攻击。
汲光现在就像一只危险的野兽。
对方刚刚抬起剑的瞬间,阿纳托利就感受到一股头皮发麻的危机感。
——看着纤细单薄又无害,实则随时能够一击毙命,将自己脑袋都摘下来。
他认识的汲光,没有这么吓人的气质。
可看见汲光单薄的衣着,还是没忍住上前。可能这个年纪怀着某些小心思的年轻人,总是冲动大于理性。
汲光看着老朋友的脸,反而忧虑起来:“我说,你就不怀疑怀疑我不是本人吗?”
阿纳托利:“啊?”
汲光:“……你就没觉得我突然出现有什么不对吗?”
汲光身上所有属于边缘墓场的东西都没了。
熊皮大衣,弓箭,背包,虫灯等等。
比起没什么变化的阿纳托利,反而是汲光身上发生的转变大得惊人。
阿纳托利理应比汲光更有理由怀疑对面是不是真货。
但阿纳托利反而松了口气:“也不是没有怀疑吧,只是……”
年轻猎人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滚,似乎吞掉了一部分话语,然后才接着说:
“如果你是装作拉图斯模样来骗我的恶魔,我就杀了你,但如果你真的是拉图斯本人……”
那起码,我没有错过你。
阿纳托利心底小声嘟囔,并还是把围巾兜汲光脖子上了。
汲光一言难尽:“……”哥们,你这副哪怕被骗也没关系的表情,实在是有点让人担心啊。
要是我真的是恶魔怎么办?
汲光满心忧虑,在经历那么多的危险后,他思维难得和默林保持了一致:阿纳托利在打猎之外的戒心,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叹气。
他这么担心,也这么说了。
阿纳托利反而笑起来:“如果你是恶魔,应该不会提醒我这点吧?”
汲光:“不,说不定在打反心理呢?
阿纳托利:“那你是恶魔吗?”
汲光:“……当然不是,我就是本人。”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汲光也无奈笑了起来。
汲光:“好吧,暂时放下这个没完没了的话题,虽然我有很多事想问……不过你应该也一样?”
阿纳托利:“喔,嗯……你吃饭了没?”
“啊?”汲光。
阿纳托利指了指自己打到的鹿,又看了一眼天色:
“我们或许可以找个地方休息,然后生个火,取取暖、烤烤肉,一边吃一边聊?”
。
阿纳托利把鹿拖到他们选中的临时营地,而汲光开始手脚麻利的搭篝火,顺带还抬抬手,用魔法催生了几株绿植。
阿纳托利剖肉的手一顿,睁大眼睛:“魔法?”
“对啊,厉害吧?我离开墓场之后,去了精灵们的故土,一位叫艾莉维拉的魔女收我为学生了,她是个很好的老师——啊,虽然这个魔法是维塔阁下送我的——总之,我现在能变出很多植物,包括能吃的那种。”
“比如这个!很好吃的,能解解腻,还饱腹,待会给你尝尝,说起来,也是多亏这个魔法,我出门在外都不怎么需要带干粮了。”
汲光面带笑意,语气轻松道。
冬天,比起肉更难见到的是植物蔬菜。
人是标准的杂食动物,长时间只吃肉和长时间只吃素都对身体都不好。
比如阿纳托利,入冬出远门的他,在外头只能打猎吃肉,虽然饿不死吧,但身体对维生素的渴望却在渐渐累积。
汲光一边说一边准备了两个火堆,一个用火魔法把木头烧成碳就把红薯埋进去,另一个则是点燃,留着准备烤肉。
而阿纳托利也已经用匕首麻利撕开鹿皮,将鹿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全部剃了下来。留够俩人烤着吃的部分,多出来的则是挂起吊在树上,让冬季的冷风将其冻成块保鲜,方便第二天带着走。
至于剩下的骨架子和碎肉与脏器,就直接埋雪地里了。如果有其他动物嗅到挖出来吃也无所谓,自然界本就是这样的,猎食者吃不完的猎物,会被其他动物捡来吃。
等待食物烤熟的过程,阿纳托利开了口:
“拉图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汲光耸耸肩,“我先说吧,我的话,本来已经跨海,到矮人的山国那边了,但因为一点意外,被魔法传送阵传回了人类的王都。”
“王都?废弃的奥古斯塔斯城?”阿纳托利脸色变了,“我听默林说过,那里已经被魔物和恶魔侵占了。”
“的确如此。”
“你还好吗?没受伤吧?你怎么就这幅打扮?你的护甲呢?”
“还好,没事,护甲的话,因为一点意外没了,包括你们给我的其他东西……我被传送过来的时候,身上只剩这件斗篷,剑,还有腰包里的护符,简直比穷光蛋还穷光蛋,连现在这身衣服都是在王都里捡来的——看着有点不合身吧?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提到衣服,阿纳托利看看汲光,还是有点担心:“你真的不冷吗?”
“不啊,嗯……你可以当做是魔法的效果?”
汲光语气轻快抬抬指尖,凝聚了一团小火苗。
他不打算对阿纳托利说起熔炉心脏的事。
有熔炉心脏,外部温度对汲光的影响,目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除非像岩浆那样,极寒的冰块仅仅贴着他皮肤,说不定能因此冻伤他。
啊。
但在身体被神明重锻之后,这也不好说了。
如果现在的汲光能在岩浆里泡澡,说不定也能在冰块上赤脚自由行走,而不被冰硬生生黏下一层皮。
“轮到你了,阿纳托利。”汲光说,“咱们一人回答一个问题——你怎么在这?这里距离北努巨森还很远吧?”
阿纳托利:“我的话,在帮默林和艾伯塔先生送信。”
汲光:“信?”
阿纳托利点点头。
……边缘墓场自去年起,就一直在忙着到各地游说领主,请他们派兵到北努巨森清理魔物。
北努巨森的恶魔已经被讨伐了,但里头的魔物却还没有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