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枝道
他和向乌说,不想上学就不上了,自己在家请老师也一样。
向乌不愿意麻烦段福涛,依然去上学,偶尔请假,直到初中毕业。
他从未和段福涛说过,在他上学期间,管笙有时会派人把他从学校带走。
他也没和别人讲过,所有同学都讨厌他、捉弄他、排挤他。
高中开始,他被集体排斥的状况有所改变。没人管他叫怪胎,反而有很多人对总是戴着墨镜缩在无光角落里的他格外感兴趣。
有天他趁天阴摘下墨镜擦拭镜片,打瞌睡的同桌无意瞥见,在语文课上大喊一声“我草”,一屁股摔在地上。
向乌就出名了。
校内疯传他是个气质忧郁的弱视帅哥,得了一种不能晒太阳的病,看起来很有异域风情。
首先,他不是西方吸血鬼。
其次,他也没有弱视,他是眼睛见强光会痛。
另外,他一点也不忧郁,他只是不敢和别人说话,时间长了就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必要交流。
他尝试给围观他的同学解释,但大家听不清他说什么,一伙人不停打听向乌到底得了什么病,另一伙人举着两根手指头摆在他墨镜前,问他这是几。
向乌感觉自己是动物园里的猩猩。虽然被围观了,却也不寂寞,他不讨厌,只是更不敢说话。
他很清楚,如果他表现出来的和旁人的幻想不一样,事情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幸好他忙着查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他。
他在学校出名这一年收到了很多小纸条。
有男生送的,也有女生送的。有的贴了带香味的贴纸,有的折成千纸鹤和星星。他从未打开看过,同桌很热心地帮他念,说A同学约他放学后小花坛见,B同学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出去玩。
他没有说话。
傍晚他躲在花坛后面偷偷看,看到两个女孩捧着许多漂亮的小花,大约是同情他疾病缠身。
可他没有生病。他不能出现。
那个周末他第一次没有埋在桌案里研究青瓦街案件的证据,去了学校附近的商场。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关系好的朋友会在周末一起出门玩,去他叫不上名字的餐厅吃饭,钻进游戏厅里,过一会儿抱着许多毛绒娃娃出来。
可他没有朋友。他无法应约。
他戴着墨镜,斑斓灯火中的一切都灰得发暗。
上了大学,他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追求者”。
那个男生和他同一级同一专业,宿舍在他对面,每天早八准时准点和他同时出现在宿舍门口。
大学生大多是各过各的,虽然也有人把向乌拍下来发到校园墙上,嘲讽他戴墨镜戴口罩一身黑,不知道的还以为明星出街,但更多人只是匆匆划走,一点也不关心图片上的人是谁。
只有对门宿舍的那个男生把这件事告诉向乌,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替向乌揪出来这个人是谁,再狠狠教训他一顿。
向乌说不用了,指着帖子下面的评论。
大家都说发帖人盐吃多了闲得慌,家住海边管太宽。
男生却不依不饶,发誓一定要替向乌伸张正义。
两人接触得越来越多。
本来就是同一个专业的,课大多在一起上,男生总是提前占两个座位,早上买两份早点,图书馆约两个位置。
向乌不知道这就算追求。他把早点钱转回去,上课也没看见男生专门占的位置,仍旧独自坐在阴暗的地方。
至于图书馆,他从来没去过。
段福涛说他不能总是一门心思研究青瓦街的案情,偶尔也要交交朋友,出去走动走动。
恰巧最近学校社团招新,男生拉着向乌逛了好几个宣传摊位。
向乌不好意思推拒,最终犹犹豫豫地选了侦探社。
这是灾祸的开始。
男生理所当然地和他加入同一个社团,一起参加社团活动。
向乌慢慢察觉出不对劲。
男生开始给他带花,送他礼物,还约他晚上出校过夜。
就算向乌再迟钝,到这种时候他也知道男生对他有别的意思。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可男生就是不依不饶,坚持了一年多。
大二下学期,侦探社组织野外露营。
傍晚,男生将他和向乌单独锁在帐篷里告白。
显而易见,向乌没有接受。
当晚,旬水大学建校以来最大凶杀案发生了。死者十一人,幸存者一人,嫌疑人当场抓捕归案。
幸存的那个人叫周正,是当夜和向乌表白的男生。
“你是说,追过你的那个男的反过来指认你?”李成双大声怪叫,“他什么人啊?”
“我们也不是很熟,”向乌飞快地看了渠影一眼,“我没怎么和周正说过话。”
渠影表情平和,目光落在周正的照片上。
人如其名,虽然有些瘦,但相貌周正,也还看得过去。
但也只是能看得过去而已。
渠影熄灭手机屏幕,在一片漆黑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想,向乌已经见过容色更好的人了,哪里看得上那种货色。
他想着,又打开手机,盯着周正的五官,不悦地来回扫视,眉心微蹙。
长得就一副没有自知之明的样子。
渠影越看,向乌头埋得越低,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
向乌硬着头皮继续叫:“渠影。”
渠影眉头紧锁,两指放大图片,似乎在品评图上人的面部细节。
“渠影。”向乌又叫一次。
“嗯?”
渠影回神,皱紧的眉关顿时抚平,眉眼舒展,柳丝弯眸朝他露出温和的笑。
“怎么了?”渠影轻轻问他,抬手将耳边碎发撩在耳后,露出耳饰上新坠的剔透珠子。
这边撩完头发,那边就稍稍侧脸,露出流畅的下颌线,珠子在颈侧晃荡,衬得皮肤更白。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看得向乌一愣一愣,到嘴边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渠影莞尔,凑上去摁着向乌后颈,将人拉近,抬袖间又是一股幽微雪香。
“想说什么?”渠影问着,垂下睫羽,不能再刻意地缓慢眨了眨眼睛。
莫久第一个扶着沙发干呕起来。
向乌凭借极强的自制力移开视线,说:“我是想说,我和周正接触不多。”
渠影将他的脸掰回来,“嗯。我知道,应该的。”
向乌有点疑惑,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清楚他指认我是真的确定我是凶手,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
“他心性恶劣,”渠影轻描淡写地给出原因,“我看过了,他面相不好。”
向乌没敢问这和面相有什么关系。
“案发现场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沈红月追问案情,“既然你和周正都还活着,他怀疑你是凶手,你也能怀疑他是凶手。”
向乌点头,“我也这样猜想过,但是……”
当天野营一共去了十三个人,都是他们社团的成员。他们选的营地很空旷,离树林和溪流不算远。
野炊之后大家开始玩桌游,期间只有抽行动卡时才有人外出走动,按理说算不上危险。向乌那天身体不舒服,一入夜便昏昏欲睡,但他不想扫兴,强撑眼皮陪大家玩。
慢慢的,出去做行动卡任务的人越来越多,向乌以为他们是结伴外出,便也没有太过在意。
游戏还没有结束,他撑不住,坐在帐篷边上打盹,想着轮到自己的时候应该会有人叫他。
谁知再一睁眼,他身边躺着一具尸体。
带血的刀掉在他脚边,他身上有喷溅状血迹。
其余十人尸体分散在树林里和溪边,周围均有他的足迹。
而周正惊恐地看着他,带着警察将他团团围住。
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周正是凶手,但种种痕迹都表明,向乌和凶杀逃不了干系。
“你睡了一觉,醒来所有人都死了?”莫久狐疑地爬起来,“你去医院检查过没有?”
“检查了,”向乌回答,“没有任何精神疾病。”
“那肯定没人信你。”莫久说。
凶器在他旁边,尸体也在他旁边,唯一的疑点是刀柄上没有他的指纹,不过在其他证据面前这也不太要紧。
“那最后为什么没给你定罪?”莫久问。
向乌垂下头,声音低低的,“特异局把证据弄丢了。”
“什么?”大家都有些惊讶。
“因为我一直坚持自己只是睡觉,又没有精神疾病,公安就把案件移交给了特异局,”向乌解释,“特异局推进调查也很快,但就在公诉之前,他们把证据弄丢了。”
“他们内部不可能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渠影接过话题,“特异局本来就没什么人了,内部成员的特殊性注定他们不能开除任何人。”
所以特异局最终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暂停了案件进程。
“表面上,我好像没有被定罪,”向乌语气低落,“但所有人早就认定我是凶手,就算放了我,也没人能还我清白。”
莫久皱眉看他,严肃问道:“你再说一遍,人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听着,如果你真的是凶手,我们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你不相信我,你还不信渠影?”
向乌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不信你们,我没有说谎!我真的不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