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添添删删
姜满最后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omega只是像小猫一样,用脸蛋来蹭一蹭他的手背:“顾薄云给我写信了吗?”
邻津说在医院听到的,“看护”顾薄云的工作人员说,这位前议事长因为被收走了一切通讯设备,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来联系姜满。
但姜满没有收到过他写的信。
涂知愠已经是个瞎子,这个家里能做到这种事的没有第二个人。
果然他看见Alpha沉默着垂下脸去。
唐瑾玉心虚地抿抿唇。那种已经对姜满一点用也没有的废物Alpha,为什么还要在他们家里来找存在感?
他一点儿也不去想这栋别墅本来属于顾薄云,就连他养到六个月大的唐都,也本该属于顾薄云。
他这样的反应反而让姜满好奇起来:“他写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破坏他们家庭和谐的一堆废话。
唐瑾玉不想他知道,找来浴巾展开:“理他做什么?嘟嘟都长到六个月了,又白又胖可可爱爱,你也恢复得很好,已经不需要他的腺体提取液。”
柔软的浴巾裹住刚出水的omega,吸走白皙皮肤上的水珠。姜满跟着他的力道踏出浴池,踩在光滑的大理石砖面上。
唐瑾玉懒得再转身去拿毛巾,所幸他早上刚洗过澡换了干净的衣服,便半跪下来,让姜满抬脚,用他的家居服裤子当擦脚布。
他还把自己的衣摆也用上,给omega擦干脚背上的水汽,再给套上一旁台阶下的毛绒拖鞋。
整个联邦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Alpha了,姜满垂着眼想。
如果把这时的唐瑾玉po上omega论坛,是会被评为百年难遇好丈夫的程度。
唐瑾玉一抬头,撞上了omega笑眼弯弯的模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不明所以,但他也跟着笑,直到姜满开口和他说:“我想去看看顾薄云,你留在家里陪嘟嘟,好吗?”
唐瑾玉脸上的笑意止住了。
他在这一刻想起来,顾薄云有什么用?那个Alpha是唐都的亲生父亲,和姜满现在的信息素匹配度出奇的高,怎么会没有用呢?
唐瑾玉在这个家里能做的事,顾薄云都可以替代,说不定还能做的更好。
在无法逾越的血缘关系和匹配度面前,他付出的时间和心血才是分文不值。
喉结滚动,他低下头来,想叫姜满不要去。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见他呢?现在的生活不是过得很好很安稳吗?为什么要多进来顾薄云这个变数?
还是说,姜满对他最近的表现,有什么不满意吗?
从姜满向下俯视的视角,能看见一点Alpha变得浅白的唇瓣。
然后他听见唐瑾玉的声音,无力的低缓的声音。
“好,我和嘟嘟在家里等你。”
————
姜满不能自己出门,不安全。所以他打算带上涂知愠。
星际时代已经有了专为残疾人配备的全自动轮椅,对盲人也适用,可以识别避开路障。
但涂知愠不肯用。
这个omega有着不肯放弃的高傲。他宁愿在行走摸索中摔出一身伤,也不肯放弃站立的姿态,和很多虽然对于他来说很困难,但努力一些仍然能做到的事。
不过就算这样,也逃不开姜满越来越不需要他的事实。他总要付出比以往、比唐瑾玉多更多倍的努力和代价,才能做到一点对他的馒馒来说,不那么多余的事。
所以姜满来找他一起出门,涂知愠称得上受宠若惊了。
不过在得知是去见谁时,他的高兴又被冲淡了一半。
“怎么想起去看他?是有什么事想问吗?”
涂知愠说这话时温和从容,仿佛随口一问。但姜满完全能想到他的下一句:说不定爸爸也能帮到你呢,何必这么费力气跑一趟,是不是?
涂知愠还是一如既往,总想掌控些什么。
这究竟是自负,还是自卑呢?
“不是,”姜满倚着门笑,“就只是想去看看他而已。”
涂知愠沉默了。
他很难得会绷不住表情——这么忌惮顾薄云是为什么呢?
姜满觉得有趣,于是头抵在门框上轻轻笑了一声。
被涂知愠听见,他指尖蜷缩,莫名地紧张起来:“怎么了?看见什么好笑的东西了吗,馒馒?”
原来瞎子的世界是这样,草木皆兵。
姜满在这一刻发现了另一个涂知愠,会害怕被人不知原因地嘲笑着的涂知愠。
涂知愠又听见姜满的笑声。他很聪明,领会过来这是姜满对他的戏弄。
被人抓住弱点又无可奈何的感觉非常不好,更不好的是,涂知愠发现他甘之如饴。
起码姜满此刻站在他面前,还愿意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好过漠视他,让他在一片漆黑中像这个家里的空气,轻飘飘落在地上、落在这个房间,无人在意。
“小满,过来一点,好吗?离爸爸近一点,我想抱一抱你。”涂知愠朝他张开双臂,静止在一个等待的姿势。
姜满没有给他回应。就像他在很久以前,姜满渴求这样一个拥抱的时候,也从来不给出回应一样。
也许过去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涂知愠无法感知时间,只能在黑暗中默数自己沉寂无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直到再也数不下去,直到胳膊都酸痛,无法保持举起来的动作。
“好吧。你每天抱宝宝,肯定已经很累了,没关系。爸爸是有一个礼物要给你,你有在看对吗,馒馒?”
又是“礼物”,这个词得到了姜满的应声。
涂知愠总是很有创意,他在这一年里送给姜满能填满过去二十年的礼物。有他亲手绣了小馒头的衣服袜子;有特意设计成星星的小夜灯;还有抱枕、书签、发卡、杯子这些小物品,包括这个房间里所有符合姜满身量的桌椅柜子小沙发,都是他在失明前裁量制作的。
姜满个子不算很高,腿上又有旧伤,他坐正常高度的椅子时常常牵扯到踝骨的隐痛,但他早已习惯。如果不是某天抱着嘟嘟一起坐在小沙发读早教绘本时恍然,他不会发现连他自己都习惯忽视的陈伤,正在被涂知愠悄无声息地抚平。
所以姜满还是忍不住被涂知愠的礼物吸引过去,靠近一点想看看是什么。
——是馒头。
和涂知愠送给过他的每一个礼物一样,精心描边勾画的一只馒头,标志着这是姜满的专属,绝不会是姜满不小心又拿错了属于别人的东西。
是姜满的。
但这次承载这只馒头的画布不是布料,不是木头和珍稀矿石,是涂知愠。
男人修长手指勾住了自己的衣摆,顺着光裸的人鱼线往下,那一小块紧实有力的小腹上,稳着他为姜满设计的专属标志。
白皙的皮肤上还胀着红,但线条浸透皮肉的颜色很扎实,所以图案清晰,也很难再洗得掉。
姜满微微愣住,一时没有说话。
涂知愠没办法从他的沉默里得到对于这份礼物的反馈,询问时难免带着小心:“不喜欢吗?我给家居机器人下达指令纹上的,用的是我以前储存进系统的图纸——效果好吗?”
他的声音变轻:“我看不见,馒馒。如果纹的不好看,你告诉爸爸一下,好吗?我重新再纹一次。”
涂知愠操控机器人给自己文身时没有选择敷麻药,视觉被剥夺后感官更加清晰,他清楚地承受着刺痛点落在自己最敏感的薄薄一层皮肉上。
然而,在这疼痛绵绵不绝、堪称上刑一般的过程中,他那最靠近痛感的部位,竟然兴奋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把姜满又揽回自己的怀抱,用最隐秘的部位肌肤相贴着,但还远远不止。
涂知愠常常遗恨,他不后悔给姜满他的腺体,不后悔自己失去的寿命、健康,即使现在目不能视,再也不能维持最基本的身为健全的人的尊严,也从没想过后悔。
但他后悔自己和姜满的联结没能更紧密一些。Alpha可以靠标记和信息素给姜满的身体留下记忆,甚至在他的小满那么温暖柔软的身体深处留下一个孩子——他恨顾薄云恨得要发疯。
涂知愠呢?涂知愠什么也留不下。他一遍遍像瘾君子一样求姜满停留在自己怀里,偷偷嗅闻姜满身上本属于他的水仙味道,以此来宽慰自己,起码姜满用着他的腺体,omega此后的心脏搏动、信息素分泌,包括往后绵延安康的寿岁,都是和他相关的。
自欺欺人不外如是。
涂知愠太清楚姜满要怎样对待他——戒断。
姜满在戒断他。
就像曾经说过的那样,姜满不需要一个会对他投射欲妄的omega父亲,也不会纵容自己一直本能一般依恋他。
他们约好的两年,涂知愠哄姜满做手术时骗他说自己会腻的,结果先腻烦的人是姜满。
姜满已经给厌倦了他们之间畸形的、纠缠的关系。
可是涂知愠不容许他被剥离,像一片蛛网那样被扫落出姜满的生命——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怎么不说话,馒馒?这也是我给自己的礼物,可惜不能看见。就像是终身标记一样——omega给omega的标记,这样就把你一辈子留在身上了,即使我死去也无法改变。”
他贪婪地想象姜满的反应,也许会有一点动容,也许会厌恶地要求他剜去这块皮肉。
都很好,给我一点声音吧,好的坏的都可以,让我在你这池静水里溅起一点声响。
黑暗的世界里太安静了,没有姜满的世界太安静了。
涂知愠快要被等待逼疯了。
他终于等来了姜满的声音,但不是想象中的任何一种。
姜满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刚刚只是露台上的小鸟叫唤了一阵,而不是涂知愠送了一份触目惊心的礼物给他。
“这是你的身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自己觉得开心就好了,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站在面前的真的是他的小满吗?
这么冷漠的话,真的出自他吻过的那双柔软唇瓣吗?
被卷起的衣摆轻飘飘落下,盖住了一场自作多情的戏剧,是无人捧场的可笑演出。
“……对不起,馒馒。”涂知愠试着微笑,但无法像以前那样从容地挑起唇角。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像当初的姜满一样。
原来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只能靠对不起这三个字来稍稍遮掩自己的狼狈。
“为什么道歉?”他听到姜满也这样问,像他曾在书房里也同样地问过姜满一样。
还听到姜满说:“你不为自己留在我身上的东西道歉,却为了留在你自己身上的东西道歉吗?”
留在姜满身上……什么?涂知愠莫名开始不安:“在说什么……馒馒,爸爸没听明白。”
“我上次跑出去时,你们是依靠什么找到我?留在我光脑里的东西——你看不见之后使用得更频繁了吧?每时每刻都要知道我在哪、在做什么,这可比一个文身要深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