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绛
孤独约的地方景遥没来过,位置非常隐蔽,不在市中心的繁华区域,周围也没有许多的大楼。这是一间单独的包厢,景遥来了之后,按照孤独交代的那样找到服务员,跟他对上信息,被带进那个包厢里去。
孤独还没有来。
景遥一个人在包厢里,他站在窗口的位置眺望,在孤独出现以前,他都有可以反悔的机会,从这里离开,然而这次他非常清楚,孤独势在必得,他是一定要跟他见面的。
景遥可以放弃见面,随心所欲,只要他能承受这个结果,可他在孤独身上付出的心血也非一星半点,他可以发展新的金主,但金主容易发展,难在维护,多的是一掷千金愿意给他们这些主播扔钱的冲动头脑,但能像孤独这样从一而终地支持他,并且只支持他的,是大海捞针。
秋北的财力盖过孤独。
但秋北不会是下一个孤独,景遥混迹网络多年,孤独不是他第一个发展的金主,他见过了太多冲动的头脑,像秋北那样的人多得是,他们迫不及待,上来就十分热情,目的纯粹,那样的人一旦察觉无法从他这里如愿,就会马上放弃他。
孤独和秋北不同,也许孤独对他同有不堪的心思,但孤独和他也交流过许多其他的话题,孤独在三次元里大概是个极需情绪价值的人,他对景遥的所求不止癖好一方面,而且他有点儿长辈的慈心,景遥对他卖惨有用,对秋北不行。
秋北从成为他的榜一开始,就没有和景遥聊过其他的话题,他的目的非常明确,他就是来消遣的,不需要景遥为他提供什么情绪价值,他聊得荤,是个现实生活中被色心填满的男人。
见孤独比见秋北好,景遥一辈子都不想认识秋北,如果秋北向他提出见面的要求,景遥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哪怕秋北要离他而去也没关系,他深知秋北是个危险的人,贪财也要有度,景遥不想没命花。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金主值得等待,花多长时间的功夫都没关系,但十分钟又十分钟,景遥渐渐地有点儿懈怠了,孤独没有出现。
景遥发消息问飞仙,有没有跟自己的榜一大哥见过面。
飞仙说没有,因为他没有榜一大哥,别人纯粹是支持他的技术,基本不会提出私下见面的要求。
景遥有点烦。
他走的风骚路线注定会吸引相应的人群,卖骚卖过了,就有人为这个而来。
飞仙等人的女装直播效果不好,圈内几个男主播里,能靠颜值吸粉的少之又少,游戏主播大多长得磕惨,这已经是互联网热梗了,技术越好越磕惨,愿意冲颜值刷钱的屈指可数。
飞仙听出了他的意思,问他去跟哪个金主面基了。
景遥告诉了他,飞仙也猜到了。
飞仙:【真去了?你不害怕?】
景遥:【怕,我带了把小刀】
飞仙:【你别乱来啊,没控制好力道容易出事,有事你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敲个1就行,你把地址给我】
飞仙:【是自己去的吗?】
景遥把地址发给他,回他说是,飞仙问他哪来的胆子,起码叫个人跟他一起,景遥也想,这是孤独特意叮嘱过的,况且他公司里没什么朋友,也叫不出几个人来。
孤独想要保持神秘,从他选的地址就知道了,他还特地订了包间。
景遥还是抱了点天真的期望的,他想第一次见面,凭借他对孤独的了解,应该不会。
飞仙叮嘱他不要大意。
景遥回他说知道的。
又等了有十五分钟左右,景遥听到了脚步声。
他的心突然开始砰砰直跳,景遥看向门口的方位,一道黑色的影子出现在门口,景遥抓紧了手机,神情戒备地锁定着门口的一举一动,服务员的声音出现,引导来人进了他的包厢。
“是这儿了,先生。”
“谢谢,请去忙吧。”
那是一道非常低沉且雄厚的嗓音。
来人穿着一件长款的风衣外套,戴着一个黑色口罩,半张脸都被藏起来,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景遥的嘴巴被黏住了似的,几秒钟后竟无端咳嗽起来,试探地叫了声:“哥哥?”
来人不知是不是孤独,景遥没见过,即使看到全部的脸也很难确定。
那眼睛有点年轻。
嗓音却符合景遥猜测的年龄。
来人脱了风衣,定睛看了会儿窗口的景遥,似也在辨别对象,半晌确定后,说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礼貌而客套,两人好像从不相识。
景遥有点儿迟钝:“没,我也刚来,你是……孤独哥哥吗?”
来人将风衣搭在靠背上,依然没有选择摘下口罩,“你猜猜。”
景遥原地不动,不停地打量对方。
来人伸出手,“坐吧。”
景遥感觉很奇怪,他还是不能百分百确定,即使人已经到来,他在孤独的面前是透明的,而孤独在他面前,是非常神秘的。
“你不打算摘掉口罩吗?”景遥问。他唯一能够看到的只有孤独的眼睛,是一双丹凤眼,眉宇间有他在高铭黄惕等人身上感受到的领导性气息。
“我不确定这个环境百分百安全,万一事后你去查摄像头,万一你在哪里装了针孔,万一你的朋友……在外面,”男人说:“那可就不太好了。”
景遥表示说:“没有的,我很尊重您的隐私的……哥哥。”
从气息上,不应该叫哥哥,应该叫叔叔了,对方是有年纪的,即使没摘口罩,景遥也能感受到。
他还是忍不住地问:“那哥哥……你到底是不是孤独?”
男人说:“我都已经来了,你还在怀疑我的身份?”
景遥来到餐桌前坐下,跟一个戴着口罩的人讲话特别诡异,他能明白孤独为什么不肯暴露。
“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孤独微微皱起眉头。
景遥缓缓坐下,此时再想反悔是彻底没机会了,随遇而安吧,“不好看吗?”
孤独摇摇头:“有点太嫩了,让我有犯罪感,你成年了吗?”
景遥点头:“成年了。”
孤独问:“那镜头上的你……”
很快孤独反应过来,大概是美颜的效果。
面基有很大的不确定性,隔着屏幕的,总归和私下里的接触不太一样,快两年了,景遥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网友面基,他有点儿紧张,忧心孤独冲动,也忧心自己的表现不够好,从而丢了这棵摇钱树。
“哥哥喝水吗?”景遥站起来,拿起杯子给孤独倒水,“我给您倒水。”
即使得到对方的肯定,孤独也没卸下防备,明确地说:“我没打算摘口罩,别忙活了。”
景遥哦了一声,迟疑着把水杯放回去,虽然是在餐厅见面,但孤独并不打算跟景遥吃饭,服务员也没有动静,景遥有些不理解,于是问孤独安排。
孤独解释道:“我就是不想隔着屏幕跟你说话了,想见见你而已,没别的心思,但……”
孤独靠着沙发,似有不满:“你跟我想的差别有点大啊。”
人的审美喜好无法统一。
隔着屏幕可以幻想,美颜下的脸和真实的有差距很正常,小男生的脸对孤独来说是好看的,可就是太嫩了,他总觉得很奇怪。
景遥被孤独的目光看得心里乱,面基就做好死基友的准备,孤独对他略有不满,就有可能斩断这份缘,但长相上的事,景遥无能为力,“哥哥……不喜欢?”
他捂住自己的脸,尝试卖惨。
孤独打量他一会儿,“没有,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嫩。”
景遥给自己壮胆,面基的结果决定了太多的事,他不能马虎:“我这一路走来,都是哥哥给我的支持,我不会喝酒,可以以茶代酒吗?我想向哥哥致谢。”
孤独做出随意的手势。
在景遥喝水的时候,孤独终于不研究他的脸了,问道:“你对我什么感觉?”
景遥打量一会,甜言蜜语地说:“和想象的一样,哥哥是很温和的人。”
孤独说:“你不会觉得我年纪大吗?”
“年纪?”景遥否认,“没有啊。”
他都没有看到对方的全脸,怎么能有结果呢,而且他心里对孤独早就有年龄揣测,上下不会浮动多少,凭直观感受看起来。
“你真的好小,”孤独啧了一声,有点儿无法说服自己,“太小了。”
景遥没碰见过这种情况,他们的关系水深火热,一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于是口吻试探:“哥哥是对我失望吗?”
孤独没有否认,“我实在不知道一个人的差距怎么能那么大,你让我有犯罪感。”
景遥不在乎对方喜不喜欢他这张脸,他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不能被动摇,听出孤独有点儿失望,他解释道:“我明年就二十岁了,没有很小。”
“看着不像,”孤独叹了口气,“差距太大了啊。”
景遥有了危机感:“上镜是会有差别的,其实也没有很大,哥哥可以……仔细点看看。”
孤独用了很长的时间接受对方和自己在镜头上看见的不一样,他确定这是同一个人,就是下巴没那么尖,网红脸看多了,一时扭转不过来,孤独说服自己:“行吧,我接受了。”
景遥还是闻到了不满意的气息,有人觉得他镜头下那个样子像鬼,有人就吃他镜头下的蛇精脸。
“秋北是谁?”孤独不再钻牛角尖,问道:“你跟他见过吗?”
“没有,我也不认识。”
“他在你的直播间里对我有很强的攻击性,我有点意见提给你,我不喜欢这个人,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前两天还表示过不让自己为了他得罪别人呢,突然又这样,景遥愣了下,却也能适应这些人的虚伪,“还是哥哥对我最重要的。”
“我知道,你能把他拉黑吗?”孤独说:“我会对你做出补偿的,前提是看不见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排斥他,他对你有不好的心思。”
景遥自知这次面基结果是失败的,孤独对他有点不满意,这是让他二选一了,景遥心思多,权衡利弊了一会,模棱两可地说:“我试一下。”
“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孤独比在网络上更显强势,“我不允许你对我分心,我支持你快两年了,你对我来说的意义不止是网友,我本来觉得可以和秋北和平共处的,但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才把联系方式给我,他跟你才几天,你让我感觉到不痛快了。”
金主就是金主,金主说话就是命令。
景遥时刻摆正自己的位置,听训地说:“对不起,我回去就删了他。”
孤独说:“删不删他的联系方式无所谓,我只要确定在你心里我是最重要的。”
说完,孤独对景遥伸出了手。
景遥不解其意,孤独耐心地等,景遥想了会儿,没动,孤独不高兴的语气,“我数到三。”
景遥绷紧神经,迟疑着把手递过去,孤独抓住他的手腕,一个用力把人从一边拽到了自己的怀里。
“哥!”景遥惊叫,他的掌心按住了孤独的胸膛,“……别这样。”
包厢的房门关着,面基意味着什么,景遥心里有数,不到非必要撕破脸的时候,他唯有忍耐。
孤独抓着他的手说:“别哪样?网络不就是这一套吗?我对你还算是很有耐心的。”
“我们公司不允许的。”
“这里有你公司的人吗?”孤独三两句话堵住他,“而且我做什么了?我给你刷了这么多钱,换做别人连听你第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开始了,我很有耐心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