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绛
父母问过他,是不是真的不想上学,景遥说不想,他想跟着他们摘梨子。
父母和爷爷商量要不就算了,孩子不喜欢,强求也没用,但爷爷是半个文化人,说这学无论如何都要上,家里还是爷爷做主的时候,景遥就没有如愿从学校出来。
爷爷劳累过度去世后,园子的重担落在父母身上,那时没人逼着景遥上学了,他跟母亲商量能不能下来。文化程度不高的父母遵循爷爷的话,没敢让他轻易辍学,还都供着,父亲那时说:“我和你妈妈是笨蛋,没有文化,你爷爷说,你这个小孩是鬼精灵,好好培养,将来能替我们壮大园子,惟惟愿意帮助爸爸妈妈吗?”
“那跟上学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呀,惟惟只有读好书了才会算账,才能像奶奶一样当个主心骨哦,”爸爸温柔地说:“惟惟可怜爸爸妈妈,好好读书吧。”
景遥虽然不喜欢上学,但爸爸的话有用,他听了。
可惜他的义务教育并没有完成,小学还没有读完,父母就接连出了事,父亲在运送梨子的路上出了车祸,而母亲则早早查出了肺结核,一直撑着,在景遥还不是很能理解死亡的年纪时相继离去。
父母临终前,托人把果园变卖,母亲将他送到外婆那里,景遥跟着外婆生活,成为了外婆的小尾巴,在外婆身边长到了十岁。
十岁的年纪却是个六岁孩童的身体,景遥发育不良,比同龄人矮了不少,外婆有心无力,养了小孩没几年就开始卧床不起,景遥会去街上半乞讨半买卖带饭回来给外婆吃,直到外婆去世。
景遥的去处便再次成为了难题,邻里邻居开始压力父母的亲朋,率先站出来的是舅妈一家,景遥被接到了舅妈家里生活了一段日子,那段时间流言不少,说他恐怕是个克命的,家里人相继离去,去到哪里哪里就会不幸。
景遥早熟,也不是听不懂流言蜚语,舅妈一家一开始也是战战兢兢,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虽然舅妈对他很好,但舅妈的儿子不大喜欢他,景遥在舅妈家里没有待多久,寻了个日子,偷偷地跑了。
他开始了在社会上流浪的生活。
他做过无数的工作,捡过垃圾要过饭,他穷到吃不起饭,但胜在有一张好脸,社会上还是有人愿意赏他一口饭吃,景遥便会借机推销自己,问对方要不要人帮他工作,干什么都可以,对方往往就会吓跑。
景遥去过很多城市,流浪是没有目标的,走到哪里就去哪里,有人愿意带他去哪里他就可以去哪里,因为有几分小聪明,倒也会防着人,遇到些心有不轨的也能化险为夷,就这么靠着运气和几分小聪明流浪到了成年的时候。
吃过的苦化为对金钱的重度渴望,有钱外婆就可以治病,母亲也不会认命,父亲不会因为生计选择雨夜疲劳驾驶发生车祸,爷爷的梨园不会被卖掉,外婆的大黄狗不会因为跟着他流浪吃了路边的垃圾中毒死去,他也不会吃不饱饭了。
他想要钱,很多的钱。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因果都是围着这样东西在转。
成年后,景遥很幸运,遇到了飞仙,他在飞仙的帮助下有了正式的工作,但是他对飞仙撒谎了,他隐瞒了自己的来历和名字,流浪的经历使景遥防备心极重,他不相信任何突然接近他的人。
一直到今天,飞仙也不知道景遥的真实名字叫什么,“景遥”这个随口一说的代称后被他发展成一个新的身份,他用这个身份讨饭生活,他害怕别人找到他,说要把他送回家里去,他已经没有家了,他不想被认出来,他不想回到舅妈的家。
另外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在网络上讨饭,最好有个新的身份,二是因为他始终相信有一天可以赚到钱,届时再退出这个身份开辟新生活,两全其美。
他从适应新身份,到这个名字刻进他的肌肉记忆里,他演的越来越像,像一个没那么悲惨,正常家庭中的小孩一样瞒着网络上结识的所有人,他自己给自己新的,不容易被欺负的身份。
他本来可以一直瞒下去的。
惟惟。
景遥太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徐牧择叫出来的时候,恍若翻开了属于他个人的半部人生传记。
景遥不太记得他是怎么被抓回来的了,关于徐牧择出现在他身边后发生的一系列,仿若短暂失忆,他不好奇为什么会这样,家人相继去世,让他对自己的身体或精神产生过许多的质疑。
他只知道徐牧择没有多说话,徐牧择拆穿了他的身份,带他从雨夜回到温暖的别墅,他给自己洗了澡,给自己换了干净的衣服,然后,他把自己锁起来了。
对,没错,他把他锁上了。
锁在自己的房间里。
景遥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理智地施行逃跑,他今天原本就很仓促,他太心急了,忧患着被识破的后果,于是莽撞地找上了成赴,没有事先衡量好对方的需求,全部靠赌,信息收集不够完善导致今日结果,他不怪别人,他只怪自己。
今日出逃不是一个好的天气,但他怎么办呢?他实在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了。
要死要活给他一个痛快吧。
景遥在逃亡时是恐惧的,真到临死的这一刻,他反而平静了,就好像都是应该的,他终于走上了断头台,他再也不用患得患失了。
房间的门锁从外面被加固了一层,景遥打不开,徐牧择把他抓回来后将他锁在这里,就没有再踏进来过,大抵是没想好,或者一时间抽不出空来收拾他。
每天的伙食是孙素雅送来的,孙素雅也不讲话,像被人严格命令过,把饭菜放在门口,就将门重新锁好。
锁门这个动作实在多余,因为景遥早就没了跑的胆量。
徐牧择要是一开始抓他回来就处置他,或许景遥能好受点,反而不闷不响地把他关在房间里,对他才是极大的精神处罚,景遥原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决心,被晾了两天以后,求生欲又起,他开始难受了。
抓着孙素雅给他送饭的时候,景遥问他,徐牧择在哪。
孙素雅什么也不说,神情格外悲悯地看着他,那眼神令景遥不安。
“好好吃饭吧。”孙素雅离开房间。
景遥茫然地看着关紧的房门,他的房间在楼上,没有办法从其他地方逃出去,窗口离地面很高,除非他做好坐轮椅的准备。
景遥趴在窗口,向下看了一眼,他并非想要逃,他只是受不了这样的精神处罚,随便什么结果给他一个都好,把他弄死,把他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告诉他一个,什么都好。
外面还在轰隆隆的下雨,也许这场雨就是预兆,预示他不该那天逃跑,预示着他可能根本就不应该跑,可马后炮有什么用呢?
景遥在房间从白天坐到黑夜,度日如年,他知道他总会死,但不知道什么时间,什么方式,令人焦躁不安,哪怕接受了会死的结果,对于未知的过程,人一样会惶恐。
他的精神终于被熬垮了,景遥拍着房门,在房间里大喊大叫。
“雅雅姐!雅雅姐!良叔!良叔!”
他不敢叫徐牧择的名字,隔着房门发疯地叫,孙素雅不知为什么没有来应门,景遥心里清楚是徐牧择的意思,他不管,他扯着嗓子哀嚎。
终于,他叫来了孙素雅。
在一个午夜,窗外轰隆轰隆的,连绵不绝的暴雨倾盆而下,孙素雅摸黑来到房门前,低声唤了一声:“遥遥。”
景遥靠着房门发呆,听到有人的声音,仓皇爬起身来,跪在门边,贴着房门哭诉:“雅雅姐。”
“遥遥,嘘,”孙素雅低声说,“我是偷偷过来的,你不要出声。”
景遥跪在门边,双手贴着房门,低声说:“daddy呢?daddy在哪?你能让他来见我吗?”
孙素雅说:“徐总不在这里。”
景遥恍惚地说:“不在这里……他要把我怎样?他为什么关着我?你跟他说我知道错了,我认罚,我不会跑了。”
孙素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说似的,景遥有功夫没等到回应,心头恐慌加剧,颤巍巍地叫了一声,“雅雅姐,你能听到我讲话吗?”
孙素雅隔着房门,声音听起来格外悲悯,“遥遥,你惹到他了。”
犹豫着犹豫着,孙素雅还是没敢说。
景遥瘫坐下去,“我知道,我跟他认错。”
“你现在最好是不要见他,”孙素雅欲言又止,“你……你这个傻孩子。”
景遥知道自己傻,他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全是自身处境的忧患,“他要一直这样关着我吗?我不想被关着,他可以打我,可以弄死我,我不想这样被关着……我害怕。”
什么也不做,无声息的,从天黑到天亮,只有他一个人,陪伴他的只有雷雨和闪电,在做了那么大一场亏心事之后,景遥心理素质崩盘了。
“你跟daddy说,说我知道错了,说我认罚,我什么后果都接受,你跟他说吧雅雅姐……”
“你还不明白吗?”孙素雅握紧拳头,抵着房门,几度犹豫,“他不是你的daddy。”
地板冷冰冰的,景遥想生病,想生一场垂死的病,偏偏这该死的病不在他需要的时候生,景遥跪坐在地板上,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孙素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你现在要做的是划清你跟他的界限,不要把他当你的daddy,他也不是你任何的亲人,你不能用这层关系来认他……遥遥,这才是你现在最该明白的事。”
房门后没了动静。
孙素雅叹了口气。
片刻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景遥在门后翻了个身,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自作孽,不可活,他没了招数。
孙素雅担心他的情绪,低声承诺:“我会把你的想法透露给徐总的,你不要多想,老实待在这里,你要知道你就是现在出来也是哪里都去不了的,不如等徐总消消气再见面,你说呢?”
房间里没有声音,孙素雅担心,轻扣了一下房门,“遥遥,我先走了,徐总不允许和你说话,被抓到了只怕对你的处境不好,他现在在气头上呢,你做的事伤了他的心,你们彼此冷静冷静再说,好吗?”
“嗯,我知道了。”景遥打发孙素雅回去睡,他不闹了,他认了。
如果关禁闭也是一种惩罚,那就关着他吧,只要徐牧择满意,怎样都好,景遥埋头在臂弯里,镇定了下来。
就这么关到第三天的时候,景遥见到了徐牧择。
那天的情形很恐怖,景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和他设想的情形都不一样,徐牧择既没打他,也没说要他的命。
徐牧择进来的时候,景遥正趴在床上发呆,他没算到徐牧择会来,所以开门的动静传来时,他没有回头,静静地趴在床上自我折磨,他以为是送饭的人,被关太久了,时间也搞混乱了,又恰逢雷雨天气,外头总是漆黑一片。
景遥分不清白昼还是黑夜,他趴得骨头酥了,趴到精神懈怠,趴到大脑停止思考,行尸走肉地趴在床上,醒来睡,醒着了醒,精神萎靡,短短三天就抽干了他喧嚣的灵魂。
他是一直没听到房门关上的动静才转过头的,景遥转过头,看见徐牧择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刚想动,但四肢早已麻木,刺痛感传遍全身,景遥皱着眉头,张了张嘴巴,却没出声。
他该怎么叫呢?
他的身份都被拆穿了。
他就知道那次看见陈诚心虚不是空穴来风的,资料袋里装的就是他的身世,是他全部的信息,徐牧择早就怀疑他了。
景遥坐起来,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看着房间里的男人。
徐牧择进来后并没有说话,两人之间荡着诡谲的气氛,景遥则思考着如何开口,可他神经放空了太久,很难组织起来,嘴里凑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沉默在两人之中上演,景遥思考着思考着,男人来到了他的床前,景遥刚要讲话,忽然下巴被高高抬起,徐牧择扣住他的下巴,一个毫无征兆,打破三观的吻就这么在沉默中爆发。
景遥愣住了,从那个吻开始到结束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看着男人,被他的舌尖撬开牙齿,卷起舌头纠缠,唾液在两人舌尖交换,景遥像一条呆毛小狗愣在原地。
“唔……”他靠着本能抵抗,双手被徐牧择扣住,徐牧择托起他的腰背,将他从床铺上拎起来,景遥被迫跪在床铺上,男人则低头凶猛地索吻。
景遥后退,被男人的臂膀拦截,激烈的吻占据了所有的思绪,脑子里一片空白的他只能感受到男人疯狂的进攻,他的舌头被反复卷起,被徐牧择的牙齿咬住,被翻搅到几乎麻木。
他不敢抵抗,只用了微薄的力气象征性地推了推,他的推搡换来更凶猛的讨伐,景遥腰肢一下就软了,膝盖也是,在他滑落的那一刻又被对方托起,徐牧择揽住他的上半身,接吻并没有停。
“daddy,daddy不要……”
景遥忘记了什么身份不身份,他迟疑着去反抗,被吻得浑身瘫软,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抵住男人的肩,不断地闪躲:“daddy,怎么能这样……”
徐牧择那天没有跟他说一句话,甚至连解释也没有给他,他只是近乎疯狂地吻他,吻到小孩软化成一滩水,在他臂弯里融化。
景遥一下子软倒在床铺上,那让男人轻易地把控住了他的脖颈,扣住他的脸颊,让他毫无躲闪的余地,湿红的眼尾,青涩的脸蛋,招惹来更凶猛的侵占,景遥的认知彻底崩塌。
那天的吻来的蹊跷而绝对,从开始到结束,景遥只记得男人掌心的热度和舌头的强势,他无法再将这个吻美化为惩罚亦或者是某种教学,他在徐牧择的眼睛里看到了贪婪的占有和爱欲。
他的唇被吻到发麻,吻到口腔里生了铁锈的味道,那个吻久到景遥几乎要窒息,徐牧择吻完他,单膝跪在床铺边,剥了皮带。
当然,他没有再继续了。
他只是做了比继续更疯狂的事。
景遥不该看的,但是眼睛就像被什么给缠住,徐牧择触碰腰带的那一刻他就该扭过头去,可是被吻到双眼无神的他只呆呆地望着男人,望着他的挑衅,望着他对自己像一头丛林野兽对雌兽发起的挑衅。
景遥看着徐牧择的手有多灵巧,看他对着自己发疯,看他眼里汹涌的情绪,他只乖乖撑着手看他,徐牧择一句话也没对他说,他把一切化作解释浇在他的脸上。
景遥闭上眼睛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徐牧择抬手为他擦拭脸蛋,整个人阴郁而疯狂,景遥因为察觉到了危险的情绪,他没敢乱动,也没敢反抗,全程像个雕塑看着这一切,承受这一切。
温柔的指尖擦过脸颊,指腹伸进他的嘴里,摩过他的牙齿,他被徐牧择的手带着,覆在上头,那天的气氛很恐怖,恐怖到景遥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
徐牧择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