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风早
大皇兄那边想必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扮演忠孝两全的护驾角色了吧?云翎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他对残云京道:“多谢先生提醒,我已心里有数。”
残云京微微颔首。
他对云翎的心思了然于胸,不过并不在意。为人皇者,自要有非常手段。只是想到殷淮尘,残云京心中还是有些迷惑。
殷无常,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若选择扶持大皇子,或许还有可能顺应天命,应预言所为,但扶持四皇子……岂不是痴人说梦?
大势如潮,哪怕九品的陆地神仙,也未必能力挽狂澜,何况只是一个六品的踏云客……
残云京叹了口气,不再去想。
……
一场牵动四洲的风暴随着殷淮尘那句石破天惊的宣言,正式拉开了它的帷幕。
但身处风暴中心的殷淮尘,却身处小村庄中,仿佛浑然不知外界云涌。
鸡鸣三遍,薄雾如纱,笼罩着溪流、桃林和错落的茅舍。
炊烟袅袅,混合着泥土芬芳,空气清冽,让人为之一畅。
殷淮尘醒得很早。他推开暂居的柴房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晨曦洒在他脸上,带着暖意。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屋后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然后目光扫过墙角靠着的一捆新砍的柴。
这是他昨天给村里一位腿脚不便的阿婆砍的,想了想,走过去,单手拎起那捆足有百十来斤的柴火,步履轻松地朝着阿婆家的方向走去。
“阿婆,柴火放门口了!”
殷淮尘扬声喊了一句,也不等里面回应,放下柴火便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摸出两个红薯,轻轻放在柴火堆上,这才拍拍手,晃悠着朝草堂走去。
草堂里已经传来了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殷淮尘走到窗边,没有进去,只是倚着窗棂,静静地看。
二十几个孩子坐得笔直,小脑袋一点一点,跟着前方那清朗温润的声音诵读着。
殷渊今日换了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整洁干净。他手持书卷,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和殷淮尘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样子。
记忆中的殷渊,总是深不可测,来往的皆是四洲内的大能,嘴里聊着的都是天地间化不开的忧思和责任。
每一个话题,都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个王朝,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牵扯亿万生灵的命数。
殷淮尘那时候还小,有时候会想,殷渊这样不累吗?
当然累。那时的殷淮尘无法真正理解那份重量,只觉得师父好像承载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走过两世,历经生死,看尽人心鬼蜮,他也总算懂了一些。
正因为有殷渊那样的人,默默扛起那些“化不开的忧思和责任”,才会有这小小村落里鸡犬相闻,孩童嬉戏的平淡日子。
才会有眼前这草堂中,一个温柔的教书先生,教导孩子们“人之初,性本善”。
这世间永远不缺少野心家,疯子和被力量蒙蔽双眼的妄人,秦勋只是其中之一。
总要有人守护溪流边的桃花,守护草堂里的读书声,守护每一个平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微小权利。
殷渊曾经是那样的人,而现在……
殷淮尘的目光看着殷渊此刻的侧影,洗得发白的青衫,沾了些许粉笔灰的袖口,温和注视着孩童的眉眼,讲解“子不学,非所宜”时那认真的神态……
没有深不可测的修为,没有肩负苍生的仪,只有一种属于人间烟火的宁静满足。
这样……也很好。
殷淮尘心中那点酸涩,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师父他终于可以放下了。他或许记不起曾经的波澜壮阔,也同时忘却了沉重责任,这样的简单清净的生活,也许就是殷渊内心深处,一直向往却不能拥有的日子吧?
殷渊已经做得够多了,他是无常宫的少宫主,既然殷渊把希望交给了他,那,剩下的路,就该让他来走了。
“来了怎么不进来?”
殷渊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醒。不知何时,晨读已暂告一段落,孩子们正拿着毛笔写写画画,殷渊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
殷淮尘挠挠头,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怕打扰大家念书。”
“无妨,你也进来坐吧。”
殷淮尘乖乖坐下,顺手接过旁边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递过来的纸。
殷渊问:“昨日教你的那几个字,可还记得如何写?”
殷淮尘当然会写,但他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说,“不记得啦。”
殷渊失笑,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看,这笔锋,要稳,要送到。手腕不要僵,气要沉。”
他一边写,一边讲解,声音平和舒缓,“你要行走江湖,不认字可不行。”
有那么一瞬间,殷淮尘恍惚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他还是那个在无常宫偏殿,被师父握着手,第一次学习握笔写字的懵懂孩童。
“会了吗?”殷渊写完,侧头问他。
“嗯。”殷淮尘笑着说。
下午的课是教简单的算术。这些基础算术对殷淮尘而言毫无难度,但他还是装作一知半解的样子,时不时“请教”殷渊,只为能多和师父说几句话,多听听那温和的讲解。
日头西斜,将草堂和远处的桃林染成一片金红。
孩子们放学了,叽叽喳喳地如同归巢的雀儿,四散跑回家去。
殷淮尘帮着殷渊整理好草堂,锁好门。
“老师,晚上去我那儿吃饭?我昨天在溪里摸了两条鱼,还挺肥。”
殷淮尘拍了拍手上的灰,问。
“叫我先生就好。”殷渊说。
“就要叫老师。”殷淮尘犟嘴。
殷渊叹了口气,想到殷淮尘刚才的话,看着殷淮尘亮晶晶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微笑着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叨扰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舍的小径上,殷淮尘兴致勃勃地说着今天哪个孩子最调皮,哪个孩子学得最快,殷渊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快走到殷淮尘暂居的柴房附近时,殷淮尘眼尖,看到溪水旁,一道身影正静静伫立,望着潺潺溪水出神。
是卫晚洲。
殷淮尘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但随即又想起身边的师父,步伐顿了顿,看向殷渊。
“那位是?”
殷渊问。
卫晚洲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暮色下看着像是幅画,他看到殷淮尘,又看到他身旁的殷渊,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起了一抹笑意,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殷淮尘语气很惊喜,“那边不忙吗?”
卫晚洲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手,替殷淮尘拂去肩头的花瓣,“来看看你。”
顿了顿,又道:“有点想你了。”
简单几个字,让殷淮尘心头一跳。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但眼角眉梢却控制不住地飞扬起来。
殷渊站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
那青年看向殷淮尘的眼神,殷淮尘瞬间柔软下来的神情,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无须言说的默契和亲昵,他心中微微一动。
卫晚洲这才将目光转向殷渊,拱了拱手,“见过殷先生。”
殷渊一愣,“你认识我?”
殷淮尘跟卫晚洲说过这边的事,他知道现在殷渊已经失去了记忆,于是笑着道:“常听淮尘提起先生学识渊博,温润仁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怎的,虽然殷渊现在没有记忆,但卫晚洲还是有些莫名的紧张。
有种见家长的感觉……
卫晚洲从和殷淮尘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已经做好了跟殷寒姗他们摊牌的准备,只不过万万没想到,率先见的不是殷寒姗或者殷明辉,而是殷渊……
殷渊连忙还礼:“公子客气了。”
他看了看卫晚洲,又看了看殷淮尘,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殷淮尘咳嗽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收敛神色,眼神明亮地看着殷渊。
他像带着一种完成某种重要仪式的郑重,清晰地说道:“老师,这个是卫晚洲。”
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握住了身旁卫晚洲的手,十指相扣,举到两人面前,“他是我的……伴侣。”
卫晚洲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动,随即更紧地回握住。
殷渊怔住,他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看着殷淮尘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这并非他熟知的,世间常见的师徒挚友之情,而是一种更深刻更亲密的羁绊。
许多许多年前,似乎也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曾对某个懵懂而执拗的少年说过:感情虚无缥缈,人心易变,不如大道独行,来得清净长久。
可眼前……
殷渊心中并无任何排斥或讶异,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恍然。
他看着殷淮尘,这个来历神秘的少年,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踏实幸福的光芒。
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足以驱散一切“虚无缥缈”的论调。
“原来如此。”
殷渊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发自内心,带着点欣慰,“甚好。”
得到殷渊的认可,殷淮尘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的孩子,用力握紧了卫晚洲的手。
卫晚洲亦是含笑再次向殷渊施礼:“多谢先生。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桃林深处,溪水潺潺。三个身影立在夕阳余晖中,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血雨腥风,都与这小小的世外桃源无关。
……
“你就这样趁着你师父失忆的时候跟他说了,等他到时候恢复记忆,会不会不认账?”
晚饭的时候,卫晚洲在旁边做饭,问在一旁烧柴火的殷淮尘。
殷淮尘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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