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尔萨
“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他，你打算怎么办？”
云霁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雾里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你希望我怎么办？”
沈云浮沉默了几秒。
“我希望你公事公办。”
云霁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他的声音又传来了，这次带着一点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那就公事公办。”
沈云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黄色的雾里，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第22章 返程
回程的路上，云霁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的遮光板关着，舱内灯光昏暗。触手收得干干净净，一根都没露出来。苏南看了他好几次，每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墨也没说话。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旁边是回声。回声还是那身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从上了穿梭机就没有动过。
沈云浮坐在云霁对面，剥了一颗糖，放在云霁面前的桌板上。云霁看了一眼，没拿。沈云浮又剥了一颗，放在第一颗旁边。云霁还是没拿。沈云浮剥了第三颗，三颗浅蓝色的糖在桌板上排成一条直线。
“你现在是在摆阵吗？”云霁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不是。我在数数。看你要多久才肯吃。”
“我没胃口。”
“你从灰烬出来就没吃过东西，快四个小时了。”
云霁看了一眼桌板上那三颗糖，拿起中间那颗，塞进嘴里。太甜了，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
沈云浮把剩下两颗收了起来。“你口袋里全是糖纸。”
“你管我。”
“我管不了你，但我可以继续给你剥糖。”
苏南从前排递过来一盒压缩饼干。“指挥官，吃点实在的。”
云霁接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干又硬，和沙子没什么区别。他嚼了第三下，咽了下去。又掰了一块递给秦墨。秦墨接过去，也掰了一块递给回声。回声接过去，没有吃，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这是他从上船以来做的第一个动作。
“他不吃压缩饼干。”秦墨说。
“为什么？”苏南问。
秦墨没有回答。回声也没有回答，灰斗篷下面那双手把那块压缩饼干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轻轻放回了桌板上。
苏南看了秦墨一眼，秦墨把目光移开了。
穿梭机飞了小行星带，舷窗的遮光板自动升起来了。窗外的星光洒进来，把舱内照得朦朦胧胧的。
“秦墨。”云霁叫他。秦墨看向他。“回声跟你说的那些，你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归墟手里确实有一份S-07的体液样本，二十年前从一个帝国科学院的中层研究员手里买的。那个研究员现在已经死了，五年前死的，死因是器官衰竭，才四十多岁。”
“卖了多少份？”
“不知道。回声说他只知道归墟买了一份，其他买家他不清楚。但他听说有一个买家出手很大，买了好几个批次的总和。”
沈云浮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个出手很大的人，有可能是皇室的人吗？”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出手很大、能接触到帝国最高机密、二十年来持续不断地买同一样东西，并且有能力把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整个帝国符合条件的只有那么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帝国皇帝，沈云浮的父亲。
云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秦墨。“宋望的下落，回声知道多少？”
“他说宋望三年前离开归墟了。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走之前他跟归墟的首领见了一面，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那之后，归墟就在找他。”
“归墟为什么要找他？”沈云浮问。
秦墨推了推眼镜。他紧张的时候会擦眼镜，但这一次他没有擦，只是推了一下。“因为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归墟从帝国科学院买的那份S-07体液样本。宋望把它偷走了。”
机舱里安静了。云霁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了出来，不是全部，就两三根，末梢微微颤着，蓝光时明时暗。
三年前。暗影星域。宋望“死”了。宋望没有死。宋望带着他的体液样本走了。宋望在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的地方躲了三年。那个样本现在在哪里？宋望还活着吗？他为什么要偷走那个样本？
“回声说他当面问宋望的话，就是问他为什么不带自己走。”秦墨停顿了一下，“宋望走的那天，回声去找过他。但宋望一个人走的，没有带任何人。”
“回声怎么知道他带走了样本？”苏南问。
“因为那天晚上，回声在宋望的房间里看到了那个瓶子。蓝色的，发着光。”秦墨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颜色。”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触手。淡蓝色，发着光。和那个瓶子里面的液体一样的颜色。他的身体里流着这种颜色的液体。被装在瓶子里、被卖了二十年、被人偷来偷去的那种液体，是他的血。
“秦墨。”沈云浮的声音插了进来。秦墨看向他。“回声跟宋望是什么关系？”
秦墨沉默了片刻，回声在这时候动了一下，兜帽微微歪了歪，像是侧头看了秦墨一眼。秦墨看着回声，回声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看了很久。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我应该替他说的事。”秦墨最终说道。
沈云浮没有追问。
苏南又开始在数据板上写写画画了。她把灰烬行星上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张时间线。帝国历一三八六年，S-07出生，被送入帝国科学院。一三八六年到一四零零年之间，样本持续外流。一四零四年，暗影星域战役。一四零七年，程远的空间站被发现，宋望的账户被激活。一四零七年，虞棠出现，交出水母吊坠和交接确认书。
苏南看着这条时间线，抬头看了云霁一眼。“指挥官，你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经历都在别人的计划里。每一步都被人算好了。”
云霁看着苏南整理的那张时间线，没有说话。苏南说你的每一步都被人算好了，那他现在坐在这艘穿梭机上，在灰烬和帝国主星之间的太空中，这一步，是谁算的？沈云浮在灰烬上说的那句话，他回到穿梭机上之后一直在脑子里转。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他，你打算怎么办？他回答了公事公办。但公事公办的意思是����把帝国皇帝送上军事法庭？那个位置的人，军事法庭审不了。
“云霁。”沈云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云霁看向他。
“你在想怎么绕开我父亲的豁免权。”
云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想。”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云霁看到了沈云浮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非常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决心。他不会因为那是一个父亲就手下留情，他也希望云霁不要因为他是沈云浮的儿子就手下留情。
公平。这才是云霁认识的沈云浮。
苏南在数据板上敲了最后几个字，收起来。“回到帝国主星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云霁想了想。“查那颗私人行星。不是通过军部，通过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苏南问。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银色通讯器，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我认识一个退役的情报官，专门做私人行星的产权调查。他不属于任何机构，只认钱。明天早上，他会把那颗行星的所有资料送到你的加密邮箱。”
苏南看了沈云浮一眼，又看了云霁一眼。
“你们两个人，一个帝国储君，一个帝国指挥官，现在在密谋调查帝国皇帝。”她的语气很平，但内容很炸。
“你有意见？”云霁问。
“没有。我就是确认一下自己的犯罪同伙身份。”
秦墨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这是他从灰烬回来之后第一次笑。
云霁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没睡着，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了，转得太快了，停不下来。他睁开眼，看着对面沈云浮的侧脸����沈云浮正在看通讯器，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看什么让人不太愉快的东西。
“沈云浮。”
“嗯。”
“你在看什么？”
“军部内部的通报。周远舟被转移了。从军部拘留室转移到了一个新的地点，转移指令的签发人是我父亲。”
云霁坐直了。周远舟被转移了。被帝国皇帝转移了。在虞棠出现之后、在他们查到私人行星之后、在他们从灰烬回来的路上。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清场。
“新的地点在哪？”云霁问。
沈云浮把通讯器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份转移令的扫描件，上面写着“根据帝国最高统帅部指令，将在押嫌疑人周远舟转移至以下地点”。地点那一栏写着帝国中央星第一军区医院，军用看守病房。
军区医院。帝国中央星第一军区医院。那是虞晚生下他们的地方，是S-07被移交出去的地方，是虞晚的死亡证明被锁在S级档案柜里的地方。周远舟被转移到了那里。被送回了最初的起点。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云浮。”云霁看着那份转移令，目光停在了签发日期上。
“嗯。”
“你父亲签署这份转移令的时间，是虞棠把水母吊坠交给我之后两个小时。他是怎么知道虞棠来找我们的？”
沈云浮没有回答。通讯器的屏幕暗了，机舱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
苏南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很轻。“可能是虞棠告诉他的。也可能是����他一直都知道。从二十年前就知道。从他让人把S-07的样本从实验室里拿出来卖掉的第一天就知道。”
云霁闭上了眼睛。二十一年，他从出生到现在二十一年。如果苏南说的是真的，那他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在别人的棋盘上。他的母亲是科学家，他的父亲是皇帝，他的哥哥是储君，他的血被装在瓶子里卖了几十年，他的身体被改造成了一件武器。他是被卖出去的那一个，他的兄弟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云霁。”沈云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他睁开眼，看向对面。
沈云浮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回去之后，你先不要去查私人行星的事。”
“为什么？”
“因为你的权限不够。我父亲是帝国最高统帅，他能看到你所有的查询记录。你查了，他就知道你在查他。”沈云浮顿了一下，“我来查。他用的是皇室的秘密账户，我用皇室的权限去查，他拦不住我。”
云霁看着他。“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他是你父亲。”
沈云浮看了他一眼。“他是你父亲。”
云霁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昏暗的机舱里对视，谁都没有移开目光。舷窗外的星星在缓慢地移动，穿梭机在星空中无声地滑行。苏南在前排假装睡觉，秦墨和回声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顾深在舱门边坐着，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听。
沈云浮先开口了。
“云霁。”
“嗯。”
“回去之后，你先回军部。我去查私人行星的事。查到之后我来找你。”
“你怎么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