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尔萨
粉色的。在金色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云霁没有去按它们，七根触手迎着那片虚假的阳光，亮着最诚实的颜色。
第40章 食堂十二点
苏南说沈归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出现在军部食堂。
云霁在十一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推开了食堂的门，沈云浮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军官们，穿过那些被翻来覆去讨论的战场流言和升迁传闻，径直走向靠窗东侧的那排桌子。
食堂的窗户很大，从天花板一直落到腰际，午间的模拟日光把整面玻璃照得发白，桌面上每一条划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秦墨已经把对面那排座位占住了，回声坐在他旁边，灰色斗篷在食堂这种地方显得格外扎眼。
旁边几桌的人不时朝这边瞟一眼����帝国军部大楼的食堂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灰色斗篷这种东西，更何况斗篷下面还藏着一张苍白的脸。
秦墨对此毫不在意，他正专心致志地用筷子把一块红烧肉翻来翻去，像在检查这块肉的前世今生。
云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沈云浮坐在他旁边。
十二点整，食堂的挂钟响了一声，很轻，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大半。
云霁把目光从钟上移开，扫了一圈食堂入口����穿着各色军装的人进进出出，有的端着餐盘正在找位置，有的已经坐下来一边吃一边看数据板。
他看了几次进出的人流，没有看到沈归，或者说他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十二点过五分，没有人来。十二点过十分，还是没有人来。
苏南从食堂另一端快步走过来，手里数据板屏幕还亮着，她弯腰在云霁耳边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促掩盖不了。
“沈归今天没有在食堂刷卡。他的工作卡在早上十点被注销了，注销指令来自军部人事处，没有经过边境监察部，直接走的最高统帅部渠道。”她直起身看了沈云浮一眼。
沈云浮放下手里的筷子，表情没变但语气沉了几分，听起来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答案的事实。“最高统帅部的指令，沈渊签的。”
苏南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
云霁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一根，淡蓝色的，搭在桌沿上发光����光很弱，弱到要凑近了才看得到。
他看了一眼食堂入口，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要命。
“他什么时候注销的卡，沈渊就什么时候知道他来了军部。我们昨天去边境监察部查他的档案，今天就有人注销了他的工作卡。”
秦墨终于停下了那块红烧肉的解剖工作，把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这说明沈渊一直在盯着这件事，他不需要等边境监察部的人通知他，他的人本身就在军部的每一个角落。”
云霁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块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甜味铺开，和咖啡的苦味搅在一起。
沈云浮看着他吃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把他面前那杯还没喝的咖啡推过来。“这杯是热的，你那个凉了就别喝了，对胃不好。”
“水母有胃吗？”
“你上次说你有牙齿。有水母有牙齿还有胃的吗？”
云霁看了他一眼，把那杯热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
“沈渊不是在保护沈归，他是在控制沈归。
沈归这个人，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是虞晚的儿子，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生的，他知道沈渊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甚至可能知道样本被卖给了哪些人。
沈渊不能杀他，因为他是虞晚的儿子，杀了他会留下痕迹。
但他也不能让他到处乱跑，所以他用一张工作卡把他拴在边境监察部，用一份高工资让他闭嘴，用一群尾巴跟着他让他不敢乱动。
现在沈归来军部了，来离他最近的地方了，沈渊害怕了。”
苏南把数据板收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精确计算之后的冷静。“如果他害怕了，他会做什么？”
“他会把沈归藏起来。藏到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云霁把那杯热咖啡喝完，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沈云浮跟在后面，秦墨和回声也站起来走了。
苏南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在数据板上打字，给秦墨发了一大段话����大概是让他联系灰烬那边的人，看看沈归有没有可能已经离开了帝国主星。
几个人走出了食堂，在走廊里分散了。
云霁和沈云浮往军部大楼东翼走，刚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云霁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不是银色那支，是军部配发的那支。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加密号码，发件人的身份标识被隐藏了。
“我在军部图书馆。来的时候不要被人看到。沈归。”
云霁把通讯器给沈云浮看了。
沈云浮看完之后把通讯器递回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军部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军部图书馆在大楼的最西侧，从东翼走过去要穿过整栋建筑。
一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少了，走廊越来越安静，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图书馆的门是开着的����半开，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云霁推门进去，沈云浮跟在后面。
图书馆里没有人，书架一排一排地延伸到深处。
管理员的工作台空着，台面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杂志。
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有拉，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沈归坐在最后一排书架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膝盖上摊着那本帝国军事史，翻到了暗影星域战役那一章。
他抬起头来看到云霁，目光没有躲闪，表情没有波澜，但他的头发是乱的����不是那种睡醒没梳的乱，是那种被人拽过或者自己用力抓过的乱。
云霁在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你的工作卡被注销了，是沈渊干的。”
沈归把书合上放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边角破了，折痕处有些地方已经被磨穿了。
他把纸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张纸。
“这是样本的买家名单。二十年，一共二十三个买家，每一个都有名字、交易时间和交易金额。”
沈云浮从云霁身后绕过来，蹲在沈归旁边。
三个人挤在最后一排书架后面的狭小空间里，午后的阳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头顶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在旁边滋滋响着。
沈归指了指名单上的第九个名字，“这是一个归墟的中层头目，他在一三九八年买了一份样本，一四零四年暗影星域战役之后又买了四份。他买样本的用途是做生物武器，归墟这几年扩张这么快，靠的就是这个。”
他的手指移到第十五和第十六个名字上，云霁凑近看清了那两个字。
“周远舟。虞棠。”
沈云浮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沈归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远舟买样本是为了做实验����他想要复制S-07的生物电场，做一个能被帝国控制的虫族武器。
这个项目一直没有成功，因为样本不够了。虞棠买样本是为了销毁。
她买了两批，每批都是当天就销毁了，她不想让这些东西再流出去害人。
但她销毁的速度赶不上沈渊卖的速度。他卖得太多了，多到虞棠后来放弃了，因为根本买不完。”
云霁把那份名单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了沈归手里。“这份名单，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沈归把名单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没有人。这是我在边境监察部十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一条记录都是从不同的渠道拿到的。
我花了十年才凑齐这二十三个名字，有些买家的信息我到现在还没找到。如果有人知道我有这份名单，我已经死了。”
日光灯闪了一下，像一只在黑暗中眨动的眼。
云霁的触手又探了出来，这次是两根，蓝白色的光在昏暗的角落里亮得有些扎眼。
沈归看着那两根触手，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根的末梢����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他观察了很久但从来没有靠近过的东西。
“你的触手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它们会更硬一些，结果是软的。比看起来软很多。”他收回了手，嘴角弯了一下。
“它们有毒。你最好不要乱碰。”云霁把触手收了回去，但语气不算严肃，甚至带了点随意的意思，像是在提醒对方下雨天记得带伞。
沈归把手缩回去，想了想，“你以前用毒放倒过多少人？”
“没数过。”
“估计一下。”
“大概几十个。都是战场上。”
沈云浮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很清楚。
“他第一次用毒是在军部训练场，不是战场。他刚进第七军团的时候，有人不服他，觉得他是靠关系上来的。那个人在训练场上跟他近身格斗，被他触手碰了一下，在医疗舱躺了三天。”
云霁看了沈云浮一眼，意思大概是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沈云浮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我的职责就是知道所有跟你有关的事。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瞬，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在沈归轻咳一声之前，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沈归看着他俩这个同步的动作，没有再说什么，把那本帝国军事史从地上捡起来放回了书架上。
三个人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沈归走在最前面，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侧身跟云霁说，“我住在军部附近的临时宿舍，号码你知道。明天中午十二点，你来食堂，我去找你。这次我不会失约。”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唯一糖，看了看沈归的背影，又看了看云霁，把糖递了过去。
云霁没有接，沈云浮也没有收回去。
“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沈归的，你帮我转交给他。”
云霁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给他。”
“他更听你的话。”
“你从哪里看出来他更听我的话？”
“从你蹲下来跟他平视说话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云霁把糖接过来塞进口袋里，两个人站在楼梯口目送沈归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整栋大楼午后的沉默吞没了。
沈云浮转过身来面对着云霁，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光色惨白，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