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向深渊祈祷 第162章

作者:愚人歌者 标签: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成长 ABO 推理悬疑

话音落下,电梯恰好到了,叮的一声向两侧打开,徐长嬴踏进电梯门的那一秒,似乎听到了阿特米西亚的叫声,小女猫就算昏昏沉沉还是习惯性地听到大人出门的声音就要着急跑出来送一下。

徐长嬴下意识想扭过头看一眼她,但这时电梯门恰好已经要关上了,于是他只听到夏青低声道了一句“哥哥走了,我们回去吧”,随即就听到了轻轻的关门声。

很多年后徐长嬴无数次复盘这一天时都会停留在这一刻,无论如何都无法想通,他究竟是怎么做到,每一步都恰好做了最灾难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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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洋外公家在广州的老豪宅区,绿化程度很高,徐长嬴记得那天他坐在出租车里,阳光透过树影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脸上,车沿着笔直的柏油马路开了十几分钟,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栋熟悉的红砖小洋楼,等到再靠近了些,还看到了赵修奕最常开的白色宾利飞驰,正停在别墅的门廊前。

“到了,43块。”中年出租车司机用广普道,徐长嬴来不及回应,他匆匆刷了一下书包上挂的全城通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又熟练地推开了铁艺大门走了进去。

正要按门铃的时候,徐长嬴发现门只是掩着,于是敲了敲门就走了进去,朗声道:“阿公阿婆,我进来了。”

“是长嬴来了,”老人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徐长嬴听到了两个老人家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有些放下心来——看来赵洋外公外婆没有出什么事情。

“仔仔,”赵洋外婆说着粤语迎了上来,她一头青丝都很讲究地挽在脑后,但一向从容的老人今天动作格外急迫,未等徐长嬴说话就抓住了他的手,“好孩子辛苦你跑一趟了,小洋和你妈妈都到了。”

在看到门外车的时候,徐长嬴心里就已经猜到了,这下验证后也不由得有些着急,脚下的步伐变得大了,匆匆赶在老人家之前向门厅里走去,转过玄关就抬起头道:“赵洋,妈,你们怎么突然回来——”

当看见面前人的一瞬间,话语如同在半空被松手的瓷杯,骤然摔得粉碎。

赵洋安静地坐在复古红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摔碎的手机,似乎被抽离了魂魄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看。

与此同时,丝丝鲜血还在从他耳朵后面的纱布一点点渗出来,他露出来的右手小臂似乎被利器划伤了,也裹着厚厚的纱布,他原本应该穿着是白色短袖,但却染上了大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叶新坐在另一个沙发椅中,她身上没受什么伤,只是手腕包扎了一圈纱布,她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头,头发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表情,右手里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洋!”徐长嬴的瞳孔瞬间紧缩,他神情慌张地扑了过去。

当熟悉的声音响起时,赵洋才像是极为缓慢地找回了知觉,他浑身狼狈不堪,脸色惨白,但是此刻神情却十分淡定刻板,看向徐长嬴的眼中没有任何害怕等情绪,就像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

但和之前无数次一样,比起视觉更快的,是嗅觉,信息素裹挟着杂乱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徐长嬴,优性alpha闻到了从未像此刻一样的恐惧、绝望、怨恨混杂的海水的味道。

那是命运急转直下的警报声,此刻正无声回荡在少年们的耳边。

实际上,真正的海啸并不是在8月14日发生,而是8月13日。

只不过无论是赵洋,还是徐长嬴,都位于风暴的边缘,所以才会被延后波及。

简单说,就是在这一年的8月13日,中国深圳帆远集团爆雷了。

爆雷的时候,总部科技园的两个研发中心甚至还在正常上班,但是悄无声息的,本该在7月底到账的第二轮融资并没有到账,从而导致了整个集团骤然陷入了资金链断裂。

帆远集团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缩减了研发开支,依靠旧有业务艰难维持到了2009年秋季,终于拉到了两轮海外融资,其中最大的两个股东,一个是美国金斯利集团,还有一个就是此次合作的贝克集团。

凭借去年11月到账的第一轮10亿的融资,帆远渡过了最难的一关,因此重新恢复了集团原有的技术研发战略,并计划通过最新的云计算服务和硬件开发,以及第二轮30亿的资金,继续开拓下一个北美市场。

然而,就在一个月前,第二轮融资因为金斯利和贝克拒绝出资而未实现,但集团的数十个核心技术研发项目都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因而整个帆远才会骤然陷入了巨大的财务危机。

而金斯利给出的理由是,在财务尽职调查中发现帆远集团存在高达20亿的财务窟窿,因此决定不再继续投资,以避免更大的损失,并且内部人士还在对外发布信息时暗示,帆远集团的财务漏洞可能与董事长赵修奕有关。

说白了,就是认为赵修奕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一直在以公谋私,私自吞并和转移帆远集团的财产,才使企业财务出现严重漏洞,进而导致海外股东最后关头撤资。

不论工厂工人,光是深圳总部大厦的职员就有一千五百人,他们在8月12日下午被通知集团爆雷,要被全部解雇,自然造成了极其可怕的动荡。

尤其是总部的数十个研发团队,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一朝心血付之东流,高学历高工龄的集团功臣们一瞬间被强制下岗,怒火立刻就蔓延至了整个帆远大厦,在当晚上百人就打砸了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和高管工作间。

然而赵修奕本人并不在国内,至今为止一直滞留在美国并且音讯全无,这更是直接印证了他卷款出逃的传闻。

一瞬间不仅是普通高管和员工陷入了绝望,帆远集团的董事们也都慌了神——上市集团爆雷,第二天上午9点半开市后股价势必跳水,因此他们其中的不少人也在一夜之间破产成了穷光蛋。

二十年铸成的高楼大厦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赵修奕在内的无数人一辈子的心血全部化为了轻飘飘的云烟,尽管2008年金融危机时期这样的惨状发生过无数起,但在2010年的夏天,帆远集团爆雷的新闻还是再次在这块土地上掀起了滔天骇浪。

以上的这一切,身处那一时空的赵洋、徐长嬴等半大孩子自然是不清楚的,他们在那一刻只是感知到了最浅显的黑暗和暴力。

正因此,赵洋是在14日的清晨才被风暴波及的——不知道谁提议,并提供了赵修奕在深圳的住宅信息,几十个陷入绝望和愤怒的董事指使的打手和普通员工突然聚集在赵洋所在的别墅外。

不明所以,出去想要驱赶人群的司机和保镖激怒了人群,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有人授意——纠结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反正等到叶新开车赶到时,冲突已经爆发了。

赵洋被打破的窗户玻璃扎到了脖颈和手臂,甚至差两公分就划到了颈动脉,叶新拼命尝试维持秩序,但还是被暴怒的人群砸碎了车子的挡风玻璃,最终她放弃了安抚人群,在赵家司机和保镖的掩护下,开着赵修奕的车带着受伤的赵洋从别墅后院跑了出来。

叶新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市场部总经理,手里的股票分红少得可怜,时至今日其财产还百分之百来自劳动所得,对于资金、股市、集团这些庞大深奥的虚拟体而言,她太过现实,也太过渺小了。

她只能用最原始,最实际的办法去解决问题,那就是以一个母亲的姿态将赵洋从风暴眼中救了出来,她先是带着赵洋去医院紧急处理了伤口,再独自一人开车带着他离开了深圳。

说起来都觉得魔幻,明明歌舞升平、稳中向好时,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生活在成熟文明社会,但当巨大的利益矛盾爆炸之时,隐藏在文明背后的暴力、恶意和狡诈都瞬间喷涌了出来,以至于敏感谨慎的叶新不敢去赌。

赌她将身为一夜之间背负数十亿罪名的赵修奕的独生子留在那个别墅里,赵洋是否还会有活路。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哪怕是身为主角团的赵洋和叶新都没有办法接受,甚至徐长嬴也花了很多年才接受这个如同噩梦一样光怪陆离的现实。

毕竟2010年的徐长嬴只是一个想象力匮乏的白痴少年,他将“破产”和“挪用公款”两个字眼不断排列组合,脑海里只能浮现出2008年学校里一些有钱学生家里的破产危机——毕竟,这已经是他能够想象的最糟糕的事情了。

赵洋的耳边头发仍被血痂糊着,虽然他平时并没有少爷架子,但也从来没有遭过这样的罪,与此同时徐长嬴已经从信息素里感知到,身上的伤口并不是他恐惧和焦虑的来源。

他在担心和埋怨赵修奕,那个原本是他最大依靠的父亲,此刻却成为了千夫所指的对象,也成为了别人伤害他的原因。

此时,拿着干净衣服的赵洋外婆和帮佣阿姨则仍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红着眼眶想要劝固执的小孩去楼上休息。

“小嬴,你留下陪洋子好不好?”

终于,叶新的声音再度响起,少年们惶惶不安的抬起头,只见女性omega已经站起了身,她穿着平时最常穿的那套灰色职业套装,明明胸襟被溅上的细小血滴和她右手上的白色绷带都暗示着三个小时前刚刚发生的可怕暴力场景,但她的脸上却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与往常无异的镇定和从容。

“洋子,别害怕,还有阿姨呢。”

叶新站定在两个孩子的面前,她弯下腰看着赵洋的脸,柔声道:“问题都会解决的,你们小孩子不用担心,让阿姨去解决。”

赵洋紧紧攥住手中开不了机的手机,抬起头看向气质沉稳可靠的叶新,这一刻,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张了张口,终于哽咽着问出了一直埋在心底的话:

“那为什么赵修奕一直待在美国不回来?”

叶新的脸上微微一僵,但下一瞬她就极力掩饰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她看着眼前止不住眼泪的赵洋,勉力挤出一个笑容,轻声说着:

“洋子,你相信阿姨的对不对?你爸爸只是因为项目合作时突然出现了一点问题,所以现在没有办法回国。”

见赵洋低下头别开了脸,叶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温和但坚定道:“你知道你爸爸是什么人,他绝不是那些没有露面的人说的那样,他怎么会舍得抛下你呢?”

“那为什么他这个月都不联系我?”

徐长嬴记忆里很少见到赵洋露出这样恐惧害怕的表情,因为他的内核一向是坚韧且有自己逻辑的,下一秒,赵洋颤抖的声音就响起了:

“他是不是在国外遇到麻烦了?”

叶新这一瞬才意识到面前流泪的孩子并不是在恐惧父亲抛弃自己,而是在担心父亲自身安危,这让女人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她一把将赵洋搂在怀里,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洋子,阿姨最喜欢的好孩子就是你了,不过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问题就交给大人们来解决,你这几天先在外公家和徐长嬴一起玩,阿姨也来陪你们一起过暑假。”

“真的吗?”坐在一旁的徐长嬴此时也眼泪汪汪地看着叶新,“暑假都快过去了,你都没回家和我们几个吃过一次饭呢。”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叶新放开赵洋,又站直了身体,她俯视着两个手牵手,泪眼婆娑望着自己的小孩,煞有其事道:“今天我就请你们出去吃大餐。”

“可是咱们不是已经破产了吗?”徐长嬴又期期艾艾道。

“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公司破产而已,怎么可能连饭都吃不起啊,说你们是小孩还不信,”叶新叉着腰,有些头痛地安慰着儿子。

说着,女人又扭过头看向身后的两个老人,只见赵洋外公也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叶新道:“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起有伏,等你们大了就知道了,你们现在只需要思考晚上我们吃什么。”

赵洋道:“我爸会坐牢吗?”

叶新道:“他又没诈骗怎么会坐牢,现在说这个也太夸张了吧。”

赵洋道:“真的吗?”

“真的,”叶新再次弯下腰,一只手搂住一个孩子的肩膀,美丽的面庞终于露出释然般的淡淡笑意,她望着两个小孩低声道:“大人们可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厉害多了,供你们三个吃喝玩乐的钱还是有的,这一点总该信了吧。”

徐长嬴和赵洋对视一眼,收住了眼泪,对着面前的omega点了点头。

说罢,叶新就站起身,像是完成了哄小孩任务一样松了口气,语气轻松如常道:“那我先出门去办件事,回来就接你们去吃饭,对了,徐长嬴,阿青呢?”

徐长嬴抬起头,望着手里拿着车钥匙的女人,抽了抽鼻子道:“阿青在家照顾阿特米西亚,但出来吃顿饭应该是可以的。”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办完事先去接他。”

说罢,叶新站在日光里想了想,随即扭过头看向徐长嬴,不知是真心,还是为了让少年们放心,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每次出门前的自信和从容的微笑。

“等我电话,”叶新转过身摆了摆手,“一会儿见。”

结局早已注定,那一天徐长嬴当然没有接到叶新的电话,并且此后的任何一天,也都不会再接到。

第二个电话铃声,是在下午17点23分骤然响起的,来电显示是夏青。

打电话来的是出勤的交警,告知手机主人出了车祸正在被送医,随行的女性司机当场死亡,问接电话的徐长嬴认不认识这两人,是否为他们的家属,要尽快赶去指定的医院。

去医院和刚到医院的记忆已经变得非常混乱和模糊,徐长嬴只记得突然来了很多人——明明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已经所剩无几了。

徐长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坐在急救中心门口,而齐枫就坐在他的身边哭,好像要连同自己的那一份一起哭出来,因为他一滴泪都哭不出来。

“好孩子,没事的,伯伯在呢。”齐浩歌脸色苍白,他甚至还穿着录节目的西装,头上还打着发胶,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紧紧搂住了徐长嬴的肩膀,告诉他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来解决一切。

后来收到了齐浩歌的消息,陆续有四五个新闻社员工也匆匆赶了过来,他们都是与徐意远共事过的同事,在这一晚他们成为了徐长嬴的临时家长,替代他与医院、交警对接。

每一个中年人出现的时候,脸上都还带着不可置信和仓皇不定的神情,但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搂住徐长嬴,告诉他不用害怕,叔叔阿姨会帮他的,他们的语气是那么的悲伤、小心翼翼,仿佛不敢再刺激他的神经。

但是徐长嬴很清楚地记得自己那一晚的心情——那是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他的大脑还是那么的清醒,他的情绪还是那么的稳定,他的理智告诉他失去了什么。

对的,在徐意远死在异国他乡之后,他又永远失去了叶新。

但是,这一刻他为什么一点都不悲伤呢?

或者说,这一刻他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徐长嬴无法做出表情,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脸在哪里,这是一种很搞笑的形容,但当时的他的确如此——他的感官系统出现了问题,他想要伸出手摸一摸自己的脸确认一下自己现在的鼻子眼睛在哪里,但是每一个人都在看着自己,而这个举动可能有些奇怪,甚至会吓到他们。

所以徐长嬴放弃了,他只是有些无聊地坐在哭到岔气的齐枫身边,赵洋浑身僵硬地站在他的身边,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眼泪却从他的双眼中疯狂地往外涌着。

徐长嬴有些焦虑。

为什么他没有哭呢。

他明明知道死亡是什么,死亡是永远不会回国的徐意远。

现在好了,叶新也永远不会回国了,她永远在日本、韩国,或者英国出差,但自己这四年要在国内念大学,所以最起码,他们这四年都见不了面了。

不过他们平时见面的次数很少,比如今天他们才在一起呆了半小时,之前的两个星期都没有见过一面,只是隔几天会通一次电话而已,有时候还是由夏青接到的。

夏青?

对了,夏青。

徐长嬴后知后觉地看向急救中心内的一个角落,在那蓝色帘子里躺着的正是夏青,医生护士不断来来往往地进出,自己现在坐在这里就是在等他。

医生和交警在第一时间就告知他们,坐在副驾驶的夏青很幸运,主驾驶座都已经彻底变形了,他只受了轻伤,断了三根肋骨,虽然刺破了肺,但“没有生命危险”。

也就是“不会死”。

而“不会死”的意思也就是指,只要他等待,那个人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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