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10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手心写字,宝贝好会哦。”

“……”

男孩儿听见背后的动静,一脸困惑地扭过头,只见我掐着虞百禁的脖子,俩人面红耳赤,疑似起了内讧,半路就得弄死一个不可。

“小家伙。”

虞百禁止住咳嗽,试着和男孩儿搭话,“你在金嵬手下跑腿,知道他是干吗的么?”

男孩儿不响。

“干坏事儿。”虞百禁自顾自地说,“洗钱,贩毒,走私武器,买卖人口,每样拎出来都是死罪,你不害怕吗?”

我们的脚趟过草丛,勉强被当成“路”的曲径中央,无缘无故地生长着一大捧钴蓝色的野花,五角星形花瓣,烂漫地盛开着。虞百禁抬高了腿跨过它们,如同他真的关心和怜惜。

“你还小,走了歪路也有机会回头,再晚一点,恐怕就来不及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望向他。他也望着我,用那双迷人的眼睛。

“你去上学,去交朋友,去谈恋爱……对,你这个年纪要谈恋爱。”他对着我说。

“爱不会毁掉你。”

但是会毁掉我。

“够了。”

我不再观望,上前去扣住男孩儿瘦弱的肩膀,“你还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说吧,金嵬怎么交代你的,如实告知我们,我就放你走。”

他停下脚步。

我感觉很糟。

耐心逐渐流逝,还有一种可怕的既视感。类似的情形和场景似乎在我久远的记忆中出现过:下落不明的女人,杀机四伏的环境,以及静静地隐匿在树丛间、一间不知作何用途的灰色仓库。

“我……我撒谎了……”

男孩儿发着抖说。

“在那些人拦住我之前……我先……碰到了她,她告诉我……有人在追杀她,求我帮帮她……

“她穿着拖鞋,头发很乱……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是想害她……我让她,藏到了金哥盘货的仓库里。

“对不起……”

他哭了出来。

“他们肯定,已经抓到她了。”

第15章

那年我十九岁,我的救命恩人,亦是我的第一任雇主,西南地区最负盛名的盗墓贼之一,刚过五十岁就在病榻上断了气,死因是脑瘤。

我在医院陪床,帮他擦身子,端尿盆,鞍前马后地伺候,当他是我的第二位父亲。他头痛,呕吐,癫痫发作,神志尚且清明的时候,会跟我开玩笑,说,你瞧,赚死人的钱就是这种下场。

小脉。他又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当保镖,知道你心里有多苦,但你不能一直这么活。

小脉。他还说,你最擅长保护别人,阿姨就拜托你照顾了。她还年轻,想嫁人嫁人,想复出复出,只是娱乐圈太脏太乱,我怕她受欺辱。

小脉,人的手一旦沾上血,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你信吗?

“你回去吧。”我指着来时的路,对男孩儿说,“回你自己的家。”

男孩儿眼泪止住,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我脸上徘徊。

“可她……”

“金嵬专门让你带我们来,就没打算留你活口。你的谎言败露,会被我俩杀掉;你和我们一起进了圈套,会被‘那帮人’杀掉。而你活了下来,代表我们知道你的背后是他主使,从而放你一条生路,等你一踏进门,他会迎头给你一枪,轮到我们登门报复的时候,他就说是你在撒谎,把自己择干净。”我说,“听懂了吗?”

他不懂。他又弱又笨,但他得活着,得上学,交朋友,谈恋爱。我推了他肩膀一把:“懂了就滚。”

男孩儿往后趔趄一步,抿着嘴不做声,湿漉漉的眼睛仓皇扫过我,又短暂地掠过虞百禁,最终选择背离我们,一颠一颠地跑开。

深而重的绿荫像舞台上的帘幕,一晃便将他吞噬了。他的背影轻盈,像一头年幼的鹿。

虞百禁叹了口气。

“心太软了宝贝。”他说,“容晚晴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宰了那小子都不为过。”

“我和你不一样。”

心率有点过速,不知是生理上的疲乏还是心理上的原因,我尝试放慢呼吸节奏,并尽所能不使虞百禁觉察到这微小的异常,“再说了,一个小毛孩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

仓库里有人在。我想他早就发现了。

“也对。”

视力超群,既能在影院里摸黑吻我,又能在五十米有效射程内一枪打穿我的侧腹,完美避开脊柱和胯骨,的确是天选之才。

“过去吧。当心点。”

我忍不住闭了一下眼,手捏住鼻梁,告诉自己,别再想了。

——郊外的仓库。

“别紧张。”

——男人们的狞笑和女人的尖叫声。

“没准她已经逃走了。”

——被撕烂的裙子,内衣和手持摄像机。

我推开了虚掩的门。

那年我十九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了人。

为保护被绑架和轮奸的雇主,刚成年的我以一己之力造成对方死伤共计十五人,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发酵数月不止,牵扯出了殃及半个影视圈的色情影片产业链,不少忍辱受害的女明星都在事后站出来作证,骂那些黑社会死得好,死得大快人心,应该再死一遍,千千万万遍。

听闻我重伤入院,她们中还有人专程来慰问我,感谢我,称赞我是护主的“忠犬”,假如在现任主人身边呆腻了,也欢迎去投奔她们。

我谁都没答应。

我吐了好多天,吃不下饭,瘦得像鬼。肋骨断了三根,脑震荡,内出血,看见女人的裸体会产生罪恶感。听我的第二任雇主说:“我当时都被你吓着了。”

她岁数不大,又深得宠爱,是朵温室里的娇花,经此一劫,身心都饱受摧残,却比我先打起精神,坐在病床边给我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很丑。

“你像个小疯狗,见人就咬,咬到死才松口。”

有人从仓库门后扑向我的瞬间,刀从我袖子里滑出来,没入对方的腹部。

没关系,这次我不会再吐了。

我掐住那人的两腮,就着刀的力度将他顶在墙上,问:“人呢?”

他不说话。全身力量都集中在阻挡我继续往深处捅的双手上,大量的出血让他握不稳当,嘴里往外喷热烘烘的腥气。

我又问了一遍。

“她在哪儿?”

一转眼,虞百禁已经从我的视野范围内消失,只剩一道被仓库顶灯投映在墙壁上的剪影,鬼魅般一闪而逝,紧接着就是枪响和人体坠地声。那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体能和敏捷度,我和他只交过一次手,这辈子仅有的一次。

若非侥幸,我和容晚晴早该死在去年的万圣夜,化作两堆森森的白骨。

我从垂死的男人腹中拔出刀,反手将另一个从背后偷袭我的人掼倒在地。来人持枪,被我一脚踢中,枪脱手而出,飞向堆放着一捆捆木材原料的仓库墙角,不知落到了哪条夹缝里。此人跟我体型相若,穿一件黑色套头衫,裤子和鞋也是黑的,我屈膝压住他的背,将他双手反剪,枪口抵着他的后脑勺,问第三遍。

“她人呢?”

“跑了。”

半张脸贴在地面上的男人说。

“金嵬说人在他的仓库里……”

我揪住他脑后的头发往水泥地上砸。

“是你们把她弄丢的?”

男人笑了。

“谁知道呢?”

我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微发麻。

“谁指使你们的?”

男人的头被迫上仰,一只眼肿得睁不开,喘气粗重,两颗带血的牙齿崩出来,混着胃液和沙哑的笑声。

“去问死人吧,小白脸。”

——我们还是错过了她。

一声枪响过后,周遭寂静如死。开枪的人并不是我,刚刚还一副混不吝模样的男人却睁大了眼,颤抖的眸子盯住不远处,脸上血色尽褪。

循着他的视线,我望见了仓库另一端的虞百禁,遍地的横尸,还有滴落在他脚下的乳白色脑浆。

一滴,两滴,被他拎在手上的死人大半个脑壳都爆绽开来,红白交杂的液体往下淌,神经末梢却仍有知觉,四肢还会抽动,像任人宰割的鱼肉,大卸八块的玩具,挤烂的甜甜圈。活人,死人,在他眼里同价同等,并无二致。

“杀人”对他来说,也像进食喝水一样随意。

他看到我,笑眯眯地冲我摆了摆手。

“坏消息,晚晴不在。”

那只手已完全被血浸透,像刷了红色的油漆,或是在血池里泡过。

“好消息,”他说,“他们和那晚袭击我的,是同一伙人。”

“噢。”

我直起身,“这么巧。”

我改主意了。

“那你得活下去。”

像是预知到了即将发生什么,男人变得慌乱。太闹腾了,我朝他左臂开了一枪。我第一次用这个制式的枪,手感不错,自重适中,后坐力也算小,我的胃却还是挛缩了一下。

后来我才明白:我是对自己感到恶心。

上一篇:禁止向深渊祈祷

下一篇:刑侦: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