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15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第22章

断尾的壁虎又跨越了两格地砖,朝它赖以栖身的墙缝奋力爬行,我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灰。

不再被我依靠的门也不再依靠我,直挺挺地卡在门框里,我抓住虚空中不存在的门锁,拉开了它。

今天是容晚晴失踪的第四天。太阳照常升起,照亮阁楼每个隅角,褪色的喜字,鸳鸯枕巾和我们争执过的痕迹,一地狼藉之中,虞百禁换了个坐姿,双手往后撑,通身沐浴在明烈的光线里,强光吞没了他的影子,灼烧我的脚背,我走近他,两个人都一览无余。

没有黑暗,没有距离,如今我也想象不到,还有哪种方式能让我们更加傍近彼此,这是冒险还是徒劳,我得不出结论,只好暂时停止思考,放弃了和自己的较量。

“我不想敷衍你,如果你也是认真的。说实话,眼下我给不了你答复。”

我自上而下,将手伸向他。

“但我会再做考虑。”

他接过我的手,“意思是我还有挽回的机会?”

“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不得不承认,“也许你是对的。”

“我就说么。”

他弯腰,捡回我的另一只拖鞋,提起我的裤腿,让我穿上。

“别怕吵架,总会和好的。”

下楼之前,我和虞百禁把弄乱的阁楼和彼此的表情都收拾熨帖,再次出现在老板娘和老板跟前时,氛围已经没有任何不对劲,帮他们往地面上喷去油剂,把昨天收好的桌椅一一摆开,为今日开门营业做准备。

我们吃到了刚烙好的馅饼。表皮酥脆,肉馅还有些烫,我咬了一小口,边散饼皮里的热气和肉香,边听柜台上的收音机播放晨间简讯。两则家长里短的无趣报道间隙,餐桌对面喝豆浆的虞百禁舔舔嘴角,冒出一句:“消息压得够死。”

“没办法。”

我往后仰,抵着椅子靠背,遥遥地偷望了一眼后厨,那对朴实的中年夫妻正忙于他们的人间烟火,无暇顾及我们这边的暗潮汹涌。“预备参议院议长的女儿失踪,风声一旦走漏,只会有越来越多的金嵬盯上她。”

“利用她索要天价赎金,或是以此要挟容峥,打通人脉,在政界占有一席之地。”他用勺子搅拌着沉到碗底的白糖,“这种人我见多了。”

“你经常和政客‘做生意’?”我问。

“净是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有的黑白通吃,中午还在跟人喝酒,晚上就要我去做掉对方,是不是很恶毒?”

他捻了捻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但他们给的多,事后还会帮忙消除我的不良记录,稳赚不赔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听起来你没少赚。”我也喝了口豆浆。糖放太多,甜得我打了个哆嗦。

“要攒钱。”

“做什么?”

“买个房子,跟你求婚。”

“……”

“哎呀,真心话也不许人说。”

他显然又被我的反应取悦了,笑着探身越过方桌,按住抽身欲走的我,“不过凭我对他们的了解,容晚晴被绑票的消息应该早就传开了。

“猜猜看,现在有多少人在找她?”

一个闪念陡地划过我的脑海,刚要张口对他说,右手边的窗外,一声闷响凭空炸开,惊起大片振翅的群鸟,在莽莽的深林上空四散而飞,我和虞百禁同时放下碗筷,站起来。

这动静我俩再熟悉不过了。

是枪声。

“诶!”

见我和虞百禁没吃完饭就作势要走,面馆老板端着一小簸洗净择好的豌豆苗从厨台边回过头,喊我俩,“又上哪儿去?”

“去找车祸的肇事司机算账。”

不等我信口胡诌一个像样的借口,虞百禁这个犯罪积极分子已然学会抢答,并迎上前去、给了中年男人一记热情洋溢的拥抱,以示感激与道别。男人失措地惊叫,场面有些滑稽,那张故作严厉的脸涨成紫红猪肝色,眼镜都挤歪了:“算啥账,警察传唤你们了?你俩不没手机……别捣乱!妈的,这小子吃啥长这么大个儿?!”

“我们要走了。”我对眼神忧虑的老板娘说,“抱歉阿姨,没时间帮你修门了,也许……下次吧。”

眼角的余光里,趁着老板扶眼镜的工夫,虞百禁飞快伸手摸向砧板,顺走了悬在刀架上的剔骨刀,腕子一翻、倒插进右手的衣袖里。而我的左手被女人攥住,一时间忘了挣脱,她像是了然一切,粗糙的指头收紧,挽留或是劝解,比先前的每一次都要坚决,“你们俩不要做傻事,都交给警察去解决,别嫌打官司麻烦……”

我也抱了抱她。

“阿姨保重。”

和虞百禁对视一眼,我俩踏出面馆大门,沥青地面刚受过清水的泼洗,积水分散成滩,深如小潭,浅如泪滴,太阳下反射着微茫的暗光,被我一脚踩碎,刚背过身,女人诧异的声音紧追上来,话却不是冲着我们说的。

“……你咋回来了?”

我闻到一股腥甜的白酒味。

低头看去,逆光裁切出少年的剪影,像一只圆规,伶仃的细腿,宽大的外套下是微微踮地的左脚,我没有转头,只听到他醉醺醺的哽咽。

“我,我辞职了。”

“你喝酒了?小兔崽子不学好,大清早就喝成这样……辞啥职?你不干了?谁欺负你了?!”

“不是。”

彻夜未归的男孩儿打着酒嗝,身形不稳,肩膀一抽一抽地说,“我不想干那些活了……我想回来。

“回咱家店里,给你俩帮忙。”

我们没有再往后听。

“走吧。”

虞百禁拉了下我的袖口,我快跑几步,和他绕到面馆后身,趟入一片及膝高的油菜花田里,花色明黄,有些晃眼,我在飒飒的风声里回望,几十年的老屋外墙被烟熏黑,爬满裂纹,回忆中的大火却并未复燃,只有零星的余热充斥着心房。我不禁摸了摸自己胸口,心跳平稳,呼吸匀停,最好的事和最坏的事都还没发生,头顶高天流云,旷野漫漫,而我和他还有前路,还有未来。

我们一起朝鸣枪的方向奔去。

“下次给你讲。”我说。

“讲什么?”

“我的事。以前的事,你想听的,懒得听的,能理解的不理解的,所有。”我对虞百禁说,“等找到容晚晴——”

“我们就重新开始。”他说。

又是一声枪响,比刚才的更近,更清晰,简直像在刻意引导我们,落入下一个圈套或是死局,我猜想不到,心中也无一丝退意,大概是被虞百禁传染了吧。

“比如,从哪儿开始?”

“先自我介绍。”

他抖出袖子里的刀,反捏住刀刃,把柄递给我,说:“你好,我叫虞百禁,二十四岁,A型血,奉命来杀你的雇主容晚晴。

“鉴于我对你开了一枪,你可以先捅我一刀,没关系,我会活下来,然后爱上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七月四号的火车,没法更新,请一天假(鞠躬)

第23章

没过多久,我们就找到了枪响的来源。

毋宁说,对方压根儿没打算躲藏,坐在一截磨盘似的树桩上,好整以暇地等,腋下夹着一杆现如今已十分罕见的土质猎枪。

老人的脸看起来起码六十岁。短发花白,皮肤枯槁,每一道皱纹都是有力的佐证,昭示出他的年迈,体态却反其道而行,精瘦且强健,袒露在背心外面的双臂看得到肌肉轮廓,完全不像花甲之年,迷彩色的裤腿扎进军靴里,目光如鹰隼,远远地盯紧我和虞百禁,视我们作入侵他领地的两只猎物,一旦分神就会被他咬断喉咙。

我很久没在别人身上感受过这种浓度的杀气了。尤其还是一位老者,力量和体能都远逊于我和虞百禁这样的青壮年,压迫感却不减分毫,以至于我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摆出了迎战的姿态,同时用肉眼推算他开枪时子弹可以打出几种弹道,周边有无掩体可供躲避,虞百禁却永远不会像我这么谨小慎微,瞻前顾后。

他吹了声口哨,双手举到耳边,毫无掩蔽地站在一位持枪者的正前方,对老人道:“打扰一下,请问刚刚那两枪是您放的吗?”

“对。”

老人抬起褶皱堆叠的眼皮,嗓音苍劲,“林子里好多野狗,一眼看不住就往人家里闯,换了你打不打?”

“打啊,该打。”

老人背后立着一幢木屋,比我们住过的安全屋宽敞一些,像是私人搭建的,侧墙上挂着雨披渔网蛇皮袋等生活用品,屋檐下堆放着劈成小段的柴火,晒干的农作物,还拉着根草编的晾衣绳,俨然是一处日常起居的驻地。什么样的人会住在深山老林里?我能想到的只有——

“猎人?”虞百禁问。

“护林员。”老人答,“这地儿可不允许打猎。除了你大爷我。”

话音既落,老人眼神微哂,似是辨别、也似审度地上下打量了我和虞百禁一番,继而倒转枪口,枪托朝下,挑衅似的杵了杵草地。

“如何,要不要跟大爷比试比试?”

下一秒,他枯枝般的大手从迷彩裤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举到空中。起先我没认出那是什么,怔了两秒心头一凛,险些按捺不住冲上去明抢。

“我知道你俩在找谁,我见过她。”

那是照片的一角。

我刚朝前迈了半步,老人的第三枪就打在我脚尖前寸许处,将草皮炸出冒烟的坑洞。自制的枪药气味刺鼻,崩开的黑泥洒在我鞋面上,像暗沉的血点。我不敢再轻举妄动,只盯住老人翕动的髭须,他说:“她留了个信物在我这儿,还有一句话。

“她说,‘来找她的人要么是一个,要么是俩,不能比这数多;一个是她哥哥,灰头发,丹凤眼,两个的话,就跟他们比比枪法。’我问她,认错了怎么办?她说认不错,这俩人看着天差地别,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枪法很准。赢过了你,再把照片交给他们,否则就是骗子,直接撕票,谁也甭想知道她的下落。”

老人扬了扬手中的照片残片。

“怎么样,比不比?”

那一刻我忘了应答,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没错,这才是她。

纤弱的,纯洁的,运筹帷幄、精明狡狯的,我的“妹妹”。

长发乌黑,面孔皎洁,双脚沾满草屑的女孩,像一片被裁剪下来的月色,降落在午夜的森林里,与手持猎枪的老人对视。

“……”

夜风瑟瑟割过草坪,吹皱女孩身上轻薄的睡衣,似乎是相当昂贵的真丝材质,一动就泛起澹澹的微光。她的右手紧攥成拳,左手不经意地贴住同侧的裤腿,仿佛是在掩饰什么,脊背却挺得很直,声音像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样沉静而清冽:“我不是入侵者,请别开枪。

“我只是……迷路了。”

老人当了二十年护林员,深知这片密林中暗藏的交易,落单的女孩在这里无异于送入虎口的羔羊,天不亮就会被拆吃入腹,骨头渣都不会剩下。身为一个守卫,守护这林间肮脏的秘密和迷失在其中的羔羊,两者也算不上冲突吧。

他收起枪,背在肩上。

“我是这儿的护林员,快七十了,糟老头子一个,想图谋不轨也没那能力,不会伤害你。”

他话说得直白,语气也不中听,不管女孩是否愿意交付信任,兀自转身带路。

“想活命就跟我来。”

唰啦唰啦,踩草地的声响一路在他身后跟随,没跟太紧,保持着一段安妥的间距,步伐却很稳健,有种不疾不徐的沉着,即使她光着脚,脚掌和趾头都不同程度的擦破了皮,渗出缕缕血丝,她的身姿、微收的下颌和淡定的神态却全然不似一个落难者,相反的,有别于其他年轻女孩求助时的那种惊恐和无助,她敛藏得太好,几乎让老人怀疑自己被骗了——他才是猎物,每一步尽在她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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