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43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好的。”

虞百禁干脆地收起枪,“看来你没撒谎。腿和跟腱都能治好,放心吧。”

他从男人身上跨了过去,没让鞋底沾到血迹。经过躲在桌子下面装死的胖男人身边时,毫无预警地俯下身去,“你见过吗?”

胖子捂着错位的鼻梁,指缝里都是血,被他吓得大叫,两条腿交替着往后蹭:“什、什么啊?!”

虞百禁指了指自己。

“同性恋。”

“别闹了。”

我把在场还能动弹的人都捆了起来——用他们曾拿来捆别人的绳子。正所谓一报还一报。“跑了一个。”我简短地说,用下巴示意屋内另一扇紧锁的房门,“躲进那里面了。”

我抽出穿在皮带扣里的刀,和虞百禁接近那扇门,当他看向我的一瞬,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迫切地想要吻他。吞咽着喉咙里的干渴,我和他合力打烂了门锁,来不及躲到门框两侧,一个单手持刀的男人便俯冲出来,撞得我身子一歪,倒地前临时改换姿势,给了那人下颌骨一拳,趁机翻身将他压制,卡住他的颈动脉窦、用力一拧——男人四肢一松,手中的刀“锵啷”落地。

“好了。”

我站起来,和虞百禁一同进入这间库房模样的小屋。待我们看清货架和不锈钢桌子上散落的纸钞、镶钻的手表和戒指项链,虞百禁伸出手,平摊在半空,等我和他击掌。

“发财了。”

我回到车上拿来手提包,把全部现金都扫进包里,其他能变卖的值钱物件就不拿了,反正也用不上,从“赃物”的数量和品类上看,栽在这家黑店的旅客可不止一两个。还有些不好变现的物事被堆放在垃圾桶旁,有小孩的衣服,水壶,化妆包,摔坏的宝丽来相机,以及一盒被撞变形的糕点,黑糊糊的,像是可可粉的碎屑。

“走吧。”

我们俩拎着装满钞票的手提包踏出店门,明明没有遗落东西,我却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把包扔到车里,我又掉头回了车行,虞百禁正打算开车,趴在车门上喊我:“去做什么?”

“有东西忘了。”我说。

我折回店内,去库房里提起那盒撞得稀烂的糕点,透明包装盒外面套着保温袋,袋子上画了只卡通小刺猬。我提着袋子往外走,腿忽然被绊住,是那个被我打昏的男人,他在短暂的昏厥后醒来,下颚肿了一大块,正用手抓我的脚踝,不依不饶的。

“你们……到底是谁?”

我烦得不行,把脚抽出来。

“谈恋爱的。”

第72章

提前半小时服下的晕车药,一上车就如愿起了效。听说后排的座位汽油味比较大,也容易颠簸,容晚晴便选了正数第二排的双人座,也靠窗,邻座是个背电脑包的男人,二十七八岁,西装配球鞋,一落座就放下桌板,打开电脑开始办公,耳朵上戴单边耳机,不时和“某老板”、“某老师”讲电话,音量维持在恰当的分贝,佐以“哒哒哒”的键盘敲击声,比药物更催眠。大巴摇摇晃晃开上了路,没过多久,她就靠着椅背睡着了。

兴许是坐着睡的缘故,梦中的她也是坐姿,坐在疗养院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木床上,背靠床头,从这个角度,刚好能一览窗外的景物。梧桐树叶子金脆,半掩着庭院与透光的檐廊,风静而微,吹拂她带着疤痕的腿和膝盖上的读书笔记本,她紧握着它的一角,摸到扉页夹层里那张照片,尽管它已四分五裂,再也拼凑不出从前。

坐在床边的人影问她:“你爱上别人了?”

“不。”她平静地说,“恰恰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我不明白。”

“没关系。”她说,“我早就习惯了。”

“你看太多书了,脑袋看坏掉了,忘记自己还活在现实里。”人影笑声颤抖,如欲崩的弦,“人总要结婚,组建家庭,诞下子嗣,为人父母。这不就是幸福吗?”

她也笑了,不以为忤。“这不是我要的幸福。”

“那你要什么?”

人影攥住她的手腕,“你以前不这样的。谁改变了你的想法?你那些搞文学、搞电影、搞艺术的朋友们?”

“不关他们的事。”她摸了摸人影的手背,“趁一切还来得及,还能反悔。”

抓着她的手却没松开。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他们。”人影说,“也包括你。”

她心头一凛,想抽回自己的手,对面的人却换了张脸孔,身下的床也不再是疗养院那张,她回到了那间华美幽暗的卧室里,像人偶娃娃的拼装模型小屋,门窗四面洞开,随时会有一只大手穿堂入室,将她取出,换上得体的衣物与笑容,用梳子梳顺她不烫不染、天然乖巧的原生黑发,对她说:“你总是不懂我的苦衷。”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白净瓷器上爬了条狰狞的蜈蚣。“瞧瞧你,受了多重的伤,有人照顾你、呵护你,不好吗?吃了教训就得学乖一点。”

“人总要受伤,总会吃教训,”容晚晴说,“疼痛是一时的,伤口也终有愈合的一天,我不能拿自己的一生去做交易。”

“这不是交易,而是一场演出。我要每个人都参与它,见证它,也会让你明白,我是对的。”

背后的人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她摊开掌心,手中藏着一根寒光闪烁的领针。她转身朝黑影刺去,却扑了个空。

身后谁也没有,只有香熏蜡烛上方铃兰花造型的融蜡灯散发出雾色的微光。这是她在S国的公寓,简脉的房间。她想起来了。

是那天晚上。

“哥。”

她坐在床沿,伸手碰了碰床里侧的人,“联谊结束了,阿百送咱们回家啦。你渴不渴?我去倒杯水给你喝。”

床上的人不应,只间或发出含混的梦呓。酒量奇差,醉了还哭,怪不得平时一滴不沾。她有点想笑,下楼调了杯温水、洗了条冷毛巾拿上来,心想,那今晚又是为什么呢?

把浸湿的毛巾搭在简脉发烫的额头上,借助不甚明亮的灯光,她倏然瞥见对方衣领中漏出的一抹红痕,形状未必完整,但颜色鲜明,沉淀在酒后潮红的皮肤表面,是更深一度的枣色,干枯的血迹或玫瑰花瓣。

某种猜想如同窗外疾驶而过的车辆,车灯的光束照亮窗帘,将她和另一道人影投在墙壁上。她惊而回头。

“阿百?”

青年无声地站在她后方。她松了口气,笑道:“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没有。”

虞百禁也笑,吐字很轻柔,“我不放心你俩。”

他离她一步远,手背在背后,不再往前走,却想探头再看一看床上那人的模样。“我还好。”容晚晴小声说,“酒劲下去了,也不太困,能照顾我哥。”

“那就好。”

他却依旧原地不动,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告白。

沉默蔓延至屋内每一处,容晚晴将简脉额头上变温的毛巾翻了个面,说:“我哥很好的。”

投映在墙上的剪影,对准她举起了尖刀。

她问虞百禁:“你喜欢他吧?”

在轻微的惊呼声中,大巴车身耸动,把睡梦中的容晚晴摇醒了。车窗另一边已然是黑夜,一层层抹平了城市的棱角。车速正平稳地减缓,邻座的男人合上电脑,塞进包里。车厢各处皆是窸窸窣窣收拾行李的声响,像一只存钱罐,被无形的手轻轻晃动。她抱着背包,打了个哈欠,总觉得闻到海风的咸味,透过窗缝、鼻腔与毛孔,渗入身体各处,结成雪白的盐粒。

“到站了!大家有序下车!”她听到乘务员这样喊。面带倦容的乘客们鱼贯地涌出车厢,操着各地的方言互相道别。她的腿脚有点浮肿,没办法走太快,排在出站的队伍末尾,最后一个打到出租车,她和司机说:“去海边。”

“哪儿的海?”司机是个壮汉,大嗓门,后背比椅座都宽一圈,“码头啊港口啊沙滩啊还是海上公园?”

“离这里最近的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中控台上的电子时钟闪着红光。

“那边是沙滩哈。小姑娘,大半夜的,别游野泳,早点回家。”

“谢谢师傅。”

出租车驶出长途客运站。容晚晴摇下了车窗,长发被风吹起,空气潮湿,温润,像母亲的羊水。这是出逃的第六天,她到达终点,心情却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只有彻底的沉静与安稳。

原来她不是“到了”,而是“回去”。

她下了车,走进沉闷的海风里。还不到夏季,晚上九点多,望不到头的海岸线上只剩寥寥几许漫步的人形。她穿过马路,站在沙滩前的石阶上,脱掉鞋子,踩进结块的沙地。

呼吸,呼吸,如同长出了腮。沙子又厚又软,她趔趄着差点跌倒,把袜子也脱掉,赤着脚往更深处走。潮汐漫卷,涛声拍岸,像悠长的吐息。

背包也落下来,陷进松散的沙堆;接着是外套,她把能丢的都丢掉了,身轻如燕,再也没有牵绊,没有累赘。

“妈妈。”

她迎向那片深色的水域。

“妈妈。”

眼眶里溢出的是同样咸涩的液体。

海水漫过她的脚背,小腿,淹没了近两千公里的跋涉与疲倦,一枚尖锐的贝壳碎片扎进她的脚心,却几无痛觉,两波水纹自她身侧不断扩散,一次次打碎月亮的倒影,直到被一只手遏止。

“停……下。”

有人从背后拉住了她。

“涨潮了,很……危险。不要……过去。”

她回过神来,扭头望向身后发丝淌水的少年,月光下的一双瞳孔,是宝石般的暗红色。

作者有话要说:

比较关键的新人物(这么晚才出场

第73章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抱着那盒不成型的糕点,虞百禁开车,蜷曲的指关节上还沾着别人的鼻血。后视镜里的两个人都形容不整,神色可怖,眼底仍有翻涌不尽的杀气,那家车行也越落越远,化作了镜面上的一粒尘埃。

右边的眉毛痒痒的,我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血痕。虞百禁的精神病一触即发,说什么都要调头回去,“还是把他们全杀了……”

“少发点疯!”

过了半晌,不知道谁先开的头,我们俩鬼上身似的笑起来。没有发端,没有理由,就是笑得止不住。记忆里我十二岁以后就再也没这么由衷地笑过,要么是客套,要么是嘲讽,我的快乐之下总有隐忧,活得开心点都像是犯罪,以至于面部肌肉都忘记了我还能笑出这种弧度,拉扯到微微酸痛。

“没有杀人。”虞百禁说,“宝贝,今天我们没有杀人。”像是在履行和我的誓约,也像在说一件很新奇的事儿——对他而言。“就把他们捆了扔在那儿不管?”

“让他们自生自灭吧。”我说。

真是一场难忘的约会。趁着路上没别的车,我俩临时变道,把车开到了公路旁未经修缮的荒地上。那段路似乎刚出过事故,护栏拆掉一段,空出一处缺口,宽度恰好可容一辆车通过。我们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土地上,熄了火,下了车,靠坐在黑亮的引擎盖上。举目远眺,日影西移,已经是下午四点的光景。

都怪遇上那帮杂碎,白白浪费了我们赶路的时间。换做平时,既定的计划被人为扰乱,必定使我满腹怨言,今天却少有的没什么脾气,心绪平和,甚至还有一点期待。蜜橘色的日光里,我拆开小刺猬保温袋,虞百禁凑过来瞧了一眼:“提拉米苏?”

“提拉米苏?”我跟着他念了一遍。他失笑道:“你没吃过?”

“不记得了。”我摇头,“我分不清这些。”

“可可粉下面是不是有饼干碎?一层一层的。”他靠近我,用指腹抹了一下我眉尾浅浅的伤口,“那就是了。”

心脏陡地狂跳起来,被他碰到的半边脸急剧升温,我整个人僵住,险些把糕点盒扔出去,“看上去不像店里买的。”

保温袋底部躺着几包早已化成水的冰袋,“这个包装……是家里用的饭盒。”我忍不住叹气,“可惜了。”

可想而知,这是何等幸福的一家人,带着手作的甜点和雀跃的心情踏上旅途,却在半路横遭灾祸,留下这块已经不太新鲜、还险些被人丢弃的提拉米苏。制作它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意搅拌蛋黄、涂抹奶油、洒上糖粉,我无从知晓,虞百禁的世界里也未曾有过“共情”二字。“那有什么可惜。”他说,“食物只要被人吃掉,就不算辜负。”

也许他说的对。

我端出这只大约六寸的饭盒,掀开裂缝的盒盖,虞百禁则掏出不久前才割断过别人脚筋的匕首,曲起左臂,刀背向下、抵住肘弯,抽出雪亮的刀身,把血污蹭在衣袖上。刀刃上仍附着腥鲜的血气,切入用料充足的提拉米苏,划开十字,将其分成均等的四块。“正好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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