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45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好窄。”

他比我还高几公分,两条腿伸不直,得蜷起来才能躺平。我不禁想起面馆老板说他的那句,“到底吃什么长这么大个儿”。

“你……”我迟疑了一晌,还是问出了口,“小时候在福利院,过得好吗?”

“怎么问起这个?”

“问问而已。”

他侧身面向我,手在黑暗中碰到我的手。后面那句我没说出来。仔细想想,纯属自作多情:我居然想问他,你挨过饿吗,挨过打吗,有没有人欺负过你?

孤单吗,无助吗,会不会在深夜时想家?

“挺好的啊。”他说,显然没经揣摩,只是依着我的话作答。“我没有什么糟糕的回忆。”

“是没经历过还是你压根儿就意识不到……”

“现在还记得,保育员很偏袒我们,经常背着院长悄悄开电视给我们看。放动画片,怪兽片,还有她爱看的肥皂剧。”

“你们不允许看电视?”

“小孩子嘛,不懂节制,院长就吓唬我们,看太多眼睛会瞎掉。”他轻声地笑,指尖在我掌心胡乱勾画,“那个保育员很善良,养了两只仓鼠,可是某一天,一只突然发狠把另一只咬死了,开膛破肚。”

“仓鼠不能同笼饲养,无论同性还是异性。”我说。“是这样么。”他问我,“你了解这些?”

“我在宠物店打工。”

“你喜欢小动物?”

“一般。不讨厌。”睡意一寸寸漫到头顶,我往他脖颈处埋了埋。他回抱住我,用一种绝非疑问的语气。

“那你喜欢什么。”

“你。”

我佯装淡定,却越埋越深,“满意了?”

“还差一点。”

他身体很暖,残存着人欢爱之后的气味,肌肤相亲过的余温,跟随手臂缠绕上来,将我包围。

“再多喜欢点……”

这就是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你的所求和贪欲?我抱着他想,那就拿去吧,我的每一滴血,每一块为你而软化的骨头。

我早已经死过一次、两次,我不介意重蹈覆辙。最坏的事总会发生,而最好的事,它就在此刻。

黎明之前,一场大雨突如其来,淋湿了我们相通的梦境。我惊醒了一瞬,闻见空气中泛滥的湿意和泥土腥味,没顾得上看时间,又被虞百禁拉回怀里,所以我和他都不知道,此时的容晚晴已经消失在雨中,去向了那座没人能找到的岛屿。

早上醒来,雨还在下,滂沱之势,没有一点预兆。窗外阴云密布,狂乱无章的风在车玻璃上扫出道道水痕,我和虞百禁依旧裹着毛毯,两双冰凉的脚贴在一起,躲藏在这幽暗且温暖的庇护所里。

我们换了好几个广播电台,多数都在讨论天气,明明前几日,气象台的预报都是晴天,别说降雨,连一朵积雨云的影子都没观测到。太反常了。“看来世界要毁灭了。”

和我并肩坐在车厢里啃冷火腿和生吐司的虞百禁得出结论,“下一步应该是海啸和洪水,天降陨石,瘟疫爆发,人类建立了避难所,最后发现,一切都是一场阴谋。

“而我和你,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在我们借来的车里找到了梁不韪留下的密信,他的女儿是一位先知,早在出生时就预言了人类即将来临的末日——这个剧情怎么样?”

“梁不韪肯定喜欢。”我麻木地为他鼓掌,“他会马上投资给你建组拍摄,等你拿了奥斯卡就去当大明星,别杀人了。”

“听起来不错。但是那样要谈地下恋爱吧。”他扣住我的手背贴在脸颊上,“算了,我不能委屈你……”

神经病。

待到雨势变小,我载着我的神经病现男友,开往我骗他说我没去过的海边。车也不用洗了,被雨水冲刷得焕然如新。

临近中午,雨过天晴,雨后的阳光有一种别样穿透力,天空洗练而湛蓝,不见一丝骤雨过境的迹象。我开窗通风,风里弥漫着浑浊的水汽,湿度显著升高,足以证明我们已经离海很近。

我猜不到容晚晴会在哪片海滩、以何种姿态迎接我们,但我确信,我一定能和她相见。

等再见到她的时候,我想告诉她,不论结局如何,这一次,我是为我自己而活。

第76章

X市,早年间靠渔业起家、近几年逐渐转型为旅游与经贸并重的半岛之城。三面环海,对外贸易发达,工业农业相对较弱,但总体能自足;气候宜人,环境和风光都无可挑剔,不少外地甚至外国人都慕名移居至此,各国各色人种混杂,什么样的人走在街上都不足为奇——这就是我对X市的第一印象。“有一种旁边的人突然死掉都不会大惊小怪的慵懒。”虞百禁说。

我听着都不像人话。

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我暗自观察街边的路人:人人都像游客,慢悠悠地踱步,不考虑现实与生计压力,只一心享受自己清闲的假期;我身旁的虞百禁亦是满脸的闲适,眉疏目朗,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情场得意,唯独我神色凝重,到处打量,像个不合群的异类。

“海岸线太长了。有港口,码头,大大小小的海滩数不胜数,”我问虞百禁,“我们去哪边?”

“有海景房的吧。”

“我们不是来玩的。”

“靠海的房间一定要有百叶窗。”

“我们不是来玩的!”

十分钟后,我们沿着环海路停了车。车门敞开,温凉的海风携着涛声拂面而来,海鸥鸣叫,卖棉花糖的商贩推着小车,颠动的轮子滚过我脚边。我陷在车座里,迟慢地感到恍惚和不真切。

我们居然真的来了海边。

“走啊。”

如瀑的阳光被人影挡住,虞百禁的手伸到我面前,掌纹疏疏密密,是我走不出的迷津。可当我把我的手交付过去,未来又是如此的清晰可见,确切无疑。

“我骗了你。”

我告诉他,“我不是第一次来海边。我会游泳,也会开船,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来。”

“我知道。”

天空高旷,与海平面浑然一色,纯净到近乎刺眼的蓝色之中,他的笑容模糊不清,话音被风吹得四散,“我‘特意’向你提出那句我没去过,图的就是被你骗一下。如果你信我,我也会信你,然后等你半路忍不住跟我坦白……无所谓,反正我们一起来了。”

“……所以你也在骗我?”

“怎么能叫骗呢?”

他得逞般的扬了扬眉,“这叫默契。”

我踢了一脚路边的沙子。

“真没劲。”

双脚陷进松软的沙地里,刹那间我失去平衡,站立不稳,我是个很怕自己站不稳的人,总担心自己不够强大,无能守护所爱之人,一旦我先倒下,溃败和失陷,拥有的一切都会再度化为灰烬,从孱弱的指缝间流逝。

可现在有人握住了我。即使他不需要我保护,我还是想这么干。只是如今的我不再惧怕火焰与迷雾,我会向前走。

向前走。

“只要你不是和别人来约会就行……啊宝贝别推我,你不是这种人,但我会嫉妒……”

“我是去工作。”我拍了拍蹭到裤脚上的沙子,“你来干吗?别跟我说是抛尸。”

“当然不是。”他谦虚道,“丢进海里的尸体第二天就会被冲上岸,有经验的杀手都不会选择这种善后方式。”

谢谢你的倾囊相授。下次不用了。

远不到下水的季节,汪洋深邃,呈寒冷冰蓝色,越往浅滩处走,被舔舐过的沙砾越是平整坚实,留下的足迹转瞬就被浪花抹去。这里可曾存在过容晚晴的脚印?视线由远及近,从望不到边际的海面转回沙滩上方的环海公路,紧邻我们车尾的车位上就多了一辆雪佛兰。不知什么时候停在那儿的。

“说实话,我不喜欢这样。”

不用看也知道,虞百禁正和我望向同一处,侧脸的线条被海风加深,有种不合时宜的迷人。“不跟我们正面交锋,只敢在后面暗暗地尾随,甩也甩不掉,是某种策略?”

“为了跟着我们找到容晚晴。见到人的时候再出来截胡,或者干脆拿我们当饵,吊容晚晴现身——我的猜测,不一定对。”我说,“但都挺恶心的。”

“有点扫兴。”

他捋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都说了我们不是来玩——”

“欢迎光临!”

开在马路对面的大型超市,室内光通亮得几乎让人不自在,正对大门的货架上摆满廉价的珍珠、贝壳类的手工艺品,摆件,挂饰,千篇一律的造型和价位,看了提不起一丝消费欲。虞百禁却拿起一串风铃,拎到耳边摇了摇,说:“很好听。”

“你真是这世上最博爱的人。”我说。他不以为然:“我最爱的明明是你。”

明明对他这些张口即来的胡话早就免疫了,我从他手中接过那串累赘的珠贝,心里却还是乱响成一片。

“你想买……人呢?”

一转眼的工夫,他人就不见了。我四下张望,膝盖后方被忽然什么异物往前一顶,身体重心后移,坐倒在一辆手推式购物车的车筐里。

“……”

“我在这儿。”

我像个被愚蠢的员工分错了类别的货物,简称蠢货,屈身在根本不适宜容纳我体积的购物车里,虞百禁倒过来的面孔出现在我上空,深情地放下一包辣味奇多。“我答应过,不会随随便便丢下你。”

“你有病吧。”

“今晚吃什么?”

他推着我在货架间穿行,起兴地挑选各种口味的薯片、花里胡哨的糖果放进我怀里,“庆祝一下我们复合,眼下也不缺钱,要不要吃一顿正式点的?”

“我们还有码头、港口、叫不上名字的海滩没去踩点,退一步说,你的海景房也没着落。”我又接过一盒现烤蛋挞,捧在手上怕压坏了,“你做事能不能讲究点计划性?”

“三明治要切块吗?”

“……切。”

“谢谢。”他从熟食区的售货员手中接过打包好的牛皮纸袋,无视了对方眼中快要溢出来的迷惑,把两人份的牛油果培根三明治递给我。

“先生,”一名面带难色的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劝阻,“购物车里不能坐成年人。”我急忙说:“对不起。”虞百禁说:“没关系。”

我抬手去掐他脖子。他乐不可支。

“‘计划’从来都不是由我们制定的,不是吗?”

推着我和一车零食去收银台的途中,他又拿起一只纸盒,摆在我胸前。

“我们只要玩得尽兴就好。”

那是一盒安全套。

塑封纸壳从我的两腿间滑下,我从购物车里爬出来,没留神撞到了人,好险被我扶住,对方穿得很厚,戴了帽子,手上提着两盒临期特价便当,不等我道歉就匆匆离去,现金结账,顶风出了门。

我在原地呆立许久,问虞百禁,你看见了吗?他也很惊讶,是外国人?

红色的瞳孔。第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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