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50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没事,没事,我知道。

阿百温声答应,另一只手提起“女孩”细可一握的颈子,一团黑影拼命挣出她的身体,撞上卧室对面的墙,但没有停止,一连洞穿了三面墙壁,被钉死在厨房吊柜上。那是一团不似人形也不像兽类的不可名状之物,正在急速地变幻着形态,如同是想要挣脱和逃窜,下一秒就四分五裂、爆绽开来,化作一团腥雾。

老神父活了六十余年,第一次亲眼见到“恶魔”的实体,和传言很不同。但这也不再重要了。

你究竟是谁?

他向那位“义工”发问,对方却置若罔闻,一心将重伤者拥入怀中。晚霞的晕影里,他脸上并不见悲伤的表情,只低声安抚着濒死的爱人。尽管他们连一次会都没有约成。

很疼吧,你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好了。他口中念着些令人费解的话,额头抵着简脉的额头,对着那双逐渐涣散的瞳孔。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对历经生死的人来说,死亡通常并不壮烈,而是静谧的,像爱一样。老神父想往前一步,空气中却有堵透明的墙将他隔绝开来,一切都变得很遥远,淡青色的暮霭,静悄悄的死亡,抱着生还的女儿痛哭的夫妇俩,还有和他告别的阿百。

我不喜欢你们,也不喜欢你们的神,但是谢谢你,请你多保重。

抱起简脉尚且温热的尸体,他再一次踏上窗台,对老神父说,永别了。

去不了电影院,只能先回家。太仓促了,他想,家里都没来得及打扫,乱糟糟的,不知道会不会给简脉留下不好的印象。

床也有点小。往后睡两个人肯定挤。但挤一点也未尝不好,翻个身就能抱紧对方。

他把生命体征已然消失的简脉放平在床上,去餐厅挑了把比较精细的刀,刀刃偏薄,留的疤比较小。其实他徒手也做得到,只是人类太过娇弱,动作稍微粗暴一点就会导致失血过多,从而陷入另一种险境。他不想再生出什么枝节。

打开电视,挑了部喜欢的电影播放,他回到床上,深吸一口气,用刀尖抵住了对方的胸膛。

……

一场前所未有的长梦。而这一次,简脉是在梦中人的怀里醒来。

后遗症一:胸口钝痛。心脏像新换的零件,正与老旧的机体奋力磨合,跳得磕磕绊绊,但还算笃定;后遗症二:精神一旦出现波动心率就会紊乱,好在随着时间推移、新的心脏与旧的肉体日渐融合,排斥反应也会缓解至痊愈。后遗症三——

醒了?

抱着他的人伸了个懒腰,埋进他因染血而打结的头发里深深嗅了嗅,很开朗地“哇”了一声。好浓的血腥味。

待会儿要不要一起泡个澡?

简脉看看他,又看看自己,两人相贴的胸膛上各有一道硕大的伤疤,阿百的在右侧,自己的在左侧,左右对称。身下的床铺几乎被血泡得发胀,腥气冲脑,他刚爬起来就一阵眩晕,眼前天旋地转,只得又躺回去,不可思议地摸着阿百右胸的疤痕。

我不是……死了吗?

怎么一醒来就摸我,好色哦。阿百说。

我记得……我的心脏被刺中了。

他仍执着于追问,哪怕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呼吸道里卡着凝固的血块,边说边咳嗽。是你……救了我?

阿百点了点头。

我有两颗心脏,给了你一颗。你现在属于半人半恶魔?半恶魔半人?还挺酷的。

恶魔一手撑头,很愉快的模样,甚至没留意到自己黑发丛中藏不住的角,还有身后不自觉长出来的细细尾巴,眼神甜蜜而戏谑。

我们现在是“二心同体”,所以,今后你也能感知到我的情绪,我的喜怒哀乐。

——后遗症三:你会和我一起长命百岁,而我们之中倘若有人死去,另一个人也会死。魔鬼可是很讲究公平的……嗯?

话说到一半,简脉忽然俯身侧耳,靠在他胸前,一边听他的心跳,一边和自己的心跳做对比。

还真是……完全一致的频率。

简脉的大脑依然混沌,不太适应这略显轻率的新生,也还有诸多遗留的问题亟待解决,但他的心跳平稳,呼吸连贯,像永不停歇的河流,他不再是神座下匍匐的信徒,或许也有另一种方式得以生存下去。

多谢你。

他环抱住恶魔的腰际,说,我会守护好你的这颗心。话音刚落,胸腔里那玩意儿就不要命地跳起来。他拍了阿百一巴掌,你激动什么?我要喘不上气了!

不好意思,以后尽量控制。

阿百下了床,打横抱起他,光着脚往浴室走去。窗外依稀是下午的光景,趁现在去洗个澡、吃点东西,没准还能赶上晚上的电影。

不知电影院今晚排了什么片?

得再活一百年。他想,要看一千场电影,约一万次会。

第82章

虞百禁新开了瓶饮用水,喝掉两口,把山茶花养在瓶中。三天后,花冠果真连着花萼、一整朵坠下来,像被斩首。这天是我们退房的日子。

——整整三天,我们一无所获。

码头,沙滩,港口,海上公园,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半点容晚晴的音讯,哪怕是死讯。

第一天,港口。公家重地,作为X市乃至整个东部沿海最大的运输枢纽,其管制之严不言自明:每年上亿的吞吐量,一百多个深水泊位,放眼望去尽是高低垒叠、各色各样的集装箱,秩序森然。且不说我跟虞百禁有没有能耐硬闯出入口的数道关卡,单看这片堆场的规模,就够我俩翻腾几天几夜的。

容晚晴若有幸存活,以她的头脑和谋略,我不认为她会把线索藏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地方。

防波堤上,有个中年人在岸边垂钓,脚跟处放了只塑料桶,桶中翻滚着几条鲜活的海鱼。虞百禁凑过去瞧一眼:“收获不少啊。阿叔你常来?”

“天天来。怎么了?”

男人警觉地打量我们,一只手压住被风吹起的遮阳帽,“这儿不让钓?”

“每天都来?”

“你们是巡防的?”

男人说着就要收竿,被虞百禁按住,笑道,“不不,您请便。只是想问问,昨天,前天,近几天您都在这里?”

“在、在啊?就是那天下大雨,给我淋得够呛……”

“这几天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虞百禁指了指对面的海港,“比如看见警车,或者一群人围在那儿,一看就是‘出大事了’。”

“那倒没有。”

浮漂抖动,鱼竿似是往水下沉了沉,男人忙着收线,仍是满脸不解,“你打听这干啥?”

虞百禁站起来,勾住我的肩。

“走啦。”

第二天,码头。“找人?多大的小姑娘?”

“二十三。”

“智力有问题?”

“……健全人。”

“在我们这儿走失的?”

“也不是。”

“那不归我们管。”码头监控室的工作人员揣着暖水袋踱来踱去,“想查监控你得给我出示证件,哪个单位的?”

“家属。”

“你说是家属我也不敢信呐。先去报案吧。”话还没说完脸已经转开,是无需言表的漠视,“我们得按规章办事。”

栈桥上尽是拍照的游客,一双双手将漆色护栏摸得黑油发亮。我和虞百禁背靠栏杆,面朝着码头的轮渡时刻表。X市周边的海域内岛屿众多,星罗棋布,小有名气的就两座,另有一座尚在开发当中,疑似是某位富豪买给自己儿子的成年礼物,天杀的有钱人——在两个好事的路人旁边站了十分钟,就听来这么多。

根据发音在时刻表上锁定相应的岛名,轮渡每隔九十分钟一班;开往海外的国际航线共有四条,须另外办理通行证;请保管好您的随身物品,务必通过正规渠道购票,随时关注余票变动与出航信息。

“她走不了。”虞百禁说,身子往后仰,拉伸了一下颈肩的肌肉,“没有证件,就买不到票,要么偷渡要么被抓,唯独‘正规渠道’她行不通。依我看,不如去问当地的蛇头。哎宝贝,用不用我去劫他们一艘船?……”

第三天,海上公园。被矮紫杉团团簇拥的公共长椅上,我捏紧指间缺了一角的残破照片,对虞百禁说:“我心里其实有人选了。”

“谁?”他如遭雷击,“什么时候的事?那个人比我好?”

“……我说照片的另一半。”

“哦。”

他虚握住我假意挥过去的拳头,“我以为你说绑匪呢。”

我俩比肩而坐,齐目眺望着浩瀚的汪洋。海的确是有种魔力,能析出人脑内的杂念、有害和坏死的部分,像一场无痛排毒,至于那些不远万里、专程赶来海边整日枯坐的人,或许只是受了点伤,想找大海治好他们。

“我早该想到的……柳迢迢‘认得’我们俩。”我自嘲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宝贝总是在替别人操心。”

海浪声比我们刚来时壮大了些。连日的阴天让人郁郁不欢,空中湿云四集,其间电光隐现,酝酿已久的雨却迟迟不肯降下,似在与谁对抗。每天出门我都带伞,却一次都没能用上。

我问虞百禁,我是不是太偏执了?

他双腿交叠,坐姿懒懒的,挨着我的那侧手臂架在椅背上,说,谨慎的人容易把一件简单的事想得过于复杂。而我正好和你相反。

我望向他,他也“正好”朝我望过来。

“我最擅长把一件复杂的事变简单。”

我把凋落的山茶花扫进垃圾袋,不经意瞥见桌角上的另一对小物件。自从把它们从安全屋里带出来,就彻底忘在了脑后,遗落在手提包底部,昨晚理行李时才让它们重见天日。

东西看上去仍是完好的。我试着启动过,比我想象的耐用,指不定哪天还能派上用场。我犹豫了数息,随手把它们揣进裤兜里。

阳台门和百叶窗都开着,天依旧阴沉,海边却隐约飘来女性悠扬的歌声。床上的虞百禁也跟着哼了两句。他正在给我们俩的常备武器做保养,定期的检修,还替我清洁了我的惯用刀。我看着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我怎么会爱上一个杀手?

“来都来了。”他把清空血槽的刀递给我,“去一趟也无妨。只当散散心。”

“谢了。”

我接过刀,倒插在腰后的皮带扣上,他伸出来的手并未收回去,顺势把我拉上床。我躺在一摊马格南子弹里,在时断时续的亲吻中揶揄他,“你是玩得开心了。”

“难得的二人世界嘛。”

十点钟,我们俩下楼去退房。旅店老板明显是被我俩搞怕了,面上表现得再怎么客气,也掩饰不了眉宇间时有时无的惶恐:“不再多玩儿几天?”

“临走前再去一个地方。”

我把借来的雨伞也还回去,“车和行李可以寄存在这里吗,傍晚来取。”

“可以!没问题。”

我和虞百禁步行去鹿角集市。

和我们来的那天一样,集市入口处的鹿头标志下方依然是人来人往,其构造与其他景区的商业街、风情街大抵相仿,狭长的巷道、流动的摊位和蜂巢般挤挤挨挨的小店,气氛却有种微妙的差异。

有点像开在白天的“鬼市”。我想起那个叫“琉璃”的歌手所说的,外商与偷渡者的聚集地,一眼扫过去,百分之九十的商贩都是外籍人士,恍然间还以为回到了我在S国陪读的日子,容晚晴在前面走,我和虞百禁在后面拎重物,他装作和我很亲近,我则装作和他不熟。

此时的她又在哪里?

也许是阴天的缘故,集市内部的能见度很低,店面与店面之间拉了灯串和彩旗做装饰,使得本就狭仄的过道更显幽邃,几乎有股凶险的意味。主干道两旁分出数径岔路,如同人体内错综的血管。我和虞百禁拐进其中一条,又从这条路通向另一条,越走越深,四周的行人显著变少了。我转头想和走在我身后的虞百禁说两句话,一不留神撞到一家店的门帘,被一块浓墨重彩的挂布蒙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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