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黯
他却回我这么一句,两人止步在一片潮湿的木地板上。这里貌似是更换衣物的隔间,墙边竖着两排柜子,严格来说只是木头格子,没门没锁,仿佛岛上的人从不偷窃,可以做到夜不闭户,在没有墙壁的房子里安睡。
虞百禁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衣摆,问我:“回了V市,回你的家,接下来呢?”
我望向被他牵住的那片衣角,布料拉扯出一条条直线,每条线的末端都握在他手中,等待着我来选。我心底一软。
“你当然是跟我——干吗脱我衣服?!”
“泡澡啊。”
他手往上抬,像剥水果皮一样顺滑,剥掉我的上衣塞进木格子里。“我们在医院的时候,你还说过浴室太窄了……”
“你呆在这儿。我进去看看。”
我脱掉鞋子,只穿一条长裤,赤脚踩着地板,进入浴场内部转了一圈。空间不大,屋顶稍高一些,按功能划分为两块区域,一侧是淋浴,另一侧是水池,浴池疑似是由天然岩石开凿而成,内壁平滑,乌黑发亮。由于是中午,极少人会在这个时段来泡澡,只见池水上方雾气溟濛,不见我们以外的人影。
我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回更衣室,刚走到门口,就和腰间围着毛巾的虞百禁撞了个满怀。
“当心一点,这位客人。”
肌肤相贴的触感让我喉头发紧,胸膛抵着他的胸膛,他生着枪茧的手指爬上我的腰,满含“善意”地将我扶住。
“我是有家室的人。”
“很了不起吗?”
我绕过了他,进去脱衣服。
“我也有。”
而在这段对话之后,我俩全程没再交流,共处一室,各自安静地清洗着自己。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默契。
岛上自制的香皂有股微苦草药味,但洗得很干净。用简陋的淋浴头冲洗完身体后,我俩并肩坐进热水池中,隔了一臂的距离。
就这么枯坐了十分钟,我说:“我现在能理解你了。”
“对吧。”
虞百禁的手臂架在浴池边上,也像是岩石那样光滑、坚实的质地,线条却偏柔和,几乎有点煽情,“根本不敢多和你说一句话。”
“别说了。”
他平视前方,“再看你一眼就感觉要勃起了。”
“……”
我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好,但能确认的是,我整个人都不好。我坏透了。池子里的水热到快要沸腾。
“我也想过你。”我说,“做过关于你的梦。”
“是好梦?”
“是的。”
本以为他会纠结于梦的内容,或者借题发挥,扯些有的没的,他却松了口气,说:“太好了。”
我盯着水面上的波纹。
“你……跟我回去吧。”我对他说,“我们换一套大点的房子。”
他罕见地愣怔了一瞬。
“以后你出任务,不用再住酒店,回家就行。”我揩了把脸上的水,“我没办法带你见我的家人,毕竟,我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我和你一样,没有其他亲人,所以我们……”
我也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我们将来,可以,埋在一起。”
说完我自己都有点发窘,想逃出去,他却从水底握住我的手,拉着我起身,说:“走吧。”
“去哪儿?”
“我等不及了。”
他用毛巾擦干我的头发,趁我没防备,凑过来亲了我一口。
“就算你生我的气,也是最后一次了。唯独这件事,我得抢在你前面。”
“说什么呢?”
我三两下套上衣服,被虞百禁拖出门去,容晚晴就在大门外等着,两个人当着我的面打起了哑谜,“阿百……准备好了?会不会紧张?”
“还真有点。不过没关系,轻率是我的优点。”
“谁说的?”
“你哥。”
“根本就不是在夸你吧!”
容晚晴先一步跑出了树林,和我们拉开一小段距离。太阳看上去是下午两三点的,照得全世界都在反光。他们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无暇追问,耳边只听得见虞百禁的话音。
“我会学做饭,学你喜欢吃的菜。”
“……我,”我磕磕绊绊地说,“那我来洗碗。”
“每周末一起看一部电影?就一部。”
“两部也行。”
“恐怖片看吗?怕不怕鬼?”
“可能会怕。”
“我不在家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你?”
“随时。”
我抬腿迈过埋伏在草丛里的石块,被他拉了一把,踏上一座矮矮的缓坡,“是我打给你,每天晚上睡前,告诉我你还活着,你会回家。”
“好。我答应你。”
“这边!”
容晚晴在一棵树下朝我们招手。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出了村子,来到一片视野开阔的草甸,虞百禁问我:“还有其他要求吗?”
“暂时想不到了。”
“那就以后再想,再教我。”他说,“你会做很多场好梦。”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堵住了我的喉咙,我忽然想起被我吞下的照片,它是否早已在我体内分解,消融,镶嵌在我残缺的灵魂和生命里,再把我打碎一次,能否从我的骨骸里找到一小块的他?我们曾跳入过同一条河,同一片海,不论生死,我们都会流向彼此,像血液交汇在一起。
而今后我的许多个梦里,或许都有今天的他,手伸进衣兜,从手枪、炸弹、毒药、尖刀、数不尽的谎话和情话、灾祸和蜜糖里掏出两枚戒指,对我说: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兄弟们我是真哭了。
第103章
摇晃的树影间漏下光斑,洒落在他摊开的手掌心,照着丝绒盒子里的一对戒指:两枚素圈。一如我们先前商量好的那样,无须昂贵的宝石点缀,估算我们任何一方或是这份心意的价值,只要它够结实,够耀眼,恰好能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愿意。”我说。
“我是不是应该单膝跪地?”虞百禁扭头问容晚晴。
“问我干吗?!”
“不用。”
别抖,别抖。我越是这样告诫自己,身体反而颤抖得越厉害,压抑着纷乱的声息,问他,“这就是你藏的东西?”
“你不早就猜到了么。”
亮银色金属略带着凉意,似乎比白金更富有光泽,“寄到医院的那个包裹里,我拜托他们帮我打一对白金戒指,不要钻石,表面镀一层铑——我也是前不久才听说,铑的英文是‘rhodium’,源自于希腊语中的‘玫瑰’,是不是很有趣?免得我求婚的时候,手边买不到新鲜的玫瑰花,虽然你一向不在意这些环节……”
空心的圆环套进关节,被他旋转着推到底,服帖地箍在无名指根部,“想知道你的尺码还不简单吗,我每天都能摸到你的手,趁你睡着的时候量好,剩下的时间,就是想象你和我一起戴上它。”
我深吸一口气,从首饰盒中取出另一枚婚戒,以同样的步骤、戴在虞百禁左手的无名指上。如此轻而易举的一个动作,过程中我却几度惊心,生怕自己失误,戒指坠地,滚落不见,抑或是有人唐突闯入,举起枪朝我们射击,要摧毁我人生中最重大的时刻,我都誓死不会放手。
因为这是“属于我的”。
“戴好了?”容晚晴站到我们俩中间,引导着“仪式”进行下一步,“接下来——”
“稍等。”虞百禁举手叫了停,“申请先拥抱一下我的伴侣。”
“请。”
我呆呆地撞进他怀里,还在看手上的戒指,难以置信。容晚晴后退了半步,会心地微笑。
“亲眼看到还是挺火大的……”
等到我和虞百禁分开,她才继续说,“来,两个人各伸出一只手,贴在这棵树的树干上。”
我才注意到身旁的巨树。没看出是什么品种,树冠宽阔如盖,树干粗硕,可由三到四人环抱,从树皮的状态上看,树龄已经远超“悠久”,到了“古老”的地步。“这是?”
“你们都听过那个传说吧,在岛上许愿一定能实现,这棵树的树龄和岛一般长,也被视作是岛的核心,大家都受着它的荫蔽,不能泄露它的秘密,否则愿望就会破灭,甚至遭到反噬,失去一切。”
她娓娓道,“玛瑙告诉我,岛民们世世代代都遵守这个规则,起初我以为,这是早年间人们为了躲避战乱、不被外界打扰和入侵而编造出来的传言,本质上是利用人性的弱点,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就不能把它分享给别人,和我们的文化有共通之处,比如‘许愿必须要默念,说出来就不灵了’,是一样的道理。”
“那玛瑙呢?”我问,“他把你和我们都带上岛,岂不是坏了规矩?”
“这一点就有意思了。”
容晚晴朝我们眨眨眼,“他只是把我们‘带来’,可没有告诉我们‘怎么过来’呀。”
我和虞百禁皆是一怔。
“天才。”虞百禁说,“这孩子怎么一阵儿聪明一阵儿傻的,老祖宗的漏洞都敢钻。”
容晚晴的笑容扩大了。
“怎么样,在这里许愿,什么都可以。”她说,“以‘绝不出卖我的藏身之地’起誓,做我的同伙吧。”
我和虞百禁对望了一眼。
“这也是你计划的一环?”
“是你俩婚礼的一环好不好。”
她撇了撇嘴,“我可是连没住过的新房间都借给你俩当婚房了……事先说好,是阿百要给你惊喜。我跟他说,‘我哥那种人不喜欢超出预计的东西’,他说,你这辈子总要惊喜一次。”
我将手心贴在枯槁的树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