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连潮与他对望了一眼,似是有了和他一样的想法。
只听他再问主任:“如果……如果走的根本不是正规接诊流程呢?这是否可行?”
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当即看向主任。
他也是这么想的。
医院涉案人员众多,这种可能确实存在。
但其发生的可能性相对较小,且排查起来太有难度。
现在时间紧急,他们只能从相对好排查的地方入手——
如果涉案人员只有一位或者数位医护人员,从这个角度入手调查,无疑要简单很多。
这条路要是走不通,才需要再去考虑这家医院从上到下都存在腐败的可能。
听到连潮的话,主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私自使用抢救室和设备抢救了病人,但没有走任何系统流程?所以这位病人根本没有挂号,也没有建立病历?”
宋隐声音一沉,随即道:“甚至这位病人自己都可能不知情。”
主任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理论上……确实存在这种可能,这属于严重违规……”
宋隐又问:“如果我是涉案医生,我应该不会在这里久留。所以,最近一年离职的所有医生的资料,你能全部调取出来吗?”
“能倒是能……”主任熟练地敲打着键盘,看得出平时是个做实事的,对一线的各种操作系统都很懂。
不过他的语气带有几分迟疑,显然是在对宋隐提出的调查思路表示怀疑。
“喏,我可以快速建个表单,然后打印给你们。
“不过这数量可真不少。我看你们好像很赶时间的样子……你们怎么能快速锁定哪个医生有问题呢?
“哦对了,你知道这位可能涉嫌违规的医生是哪个科室的吗?”
宋隐摇摇头。
方芷父母并不知道这个信息,许辞自然问不出来。
思及方芷最终死于败血症,宋隐道:“急诊科、或者去年一年在急诊轮过岗的医生,ICU,先查这两个。
“再然后是感染科、内科、皮肤科。”
“行,我试试啊……”
主任重新敲了几下键盘,然后为难道,“哎呀,咱们医院不是本地顶好的那种医院,人员流动性挺大的,即便做了筛选,这数量还是不少。主要我寻思,护士、规培医生这些也都要算上才行,是吧?二位警官你们看……”
即便挑选了科室,人员依然不少。
并且宋隐很快意识到,既然这位医生是违规操作,“败血症”也很可能只是他们应付方芷父母的借口。
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并不属于急诊、ICU、内科、感染科、皮肤科中的任何一个。
这样一来,人员名单无疑更多了。
今晚他们的调查其实已经很有收获。
拿到这份离职人员名单,逐一排查后,未必不能查出问题,可等到那个时候,时间已经太晚了。
现在距离张泽宇被释放,只有7个小时左右了。
深夜时分,所有人都在休息,想要在天亮之前把所有问题查清楚,实在太难。
宋隐没奢望能在这么极限的时间内把案子彻底破了。
但起码要尽快把Joker想利用张泽宇做什么,估摸一个大概才行。
诚然,如果不能说服上级加派警力,他和连潮也可以亲自去盯着张泽宇。
可单凭他们两个人,不可能24小时全程盯着。
因此,他们必须要提前掌握更多的信息,等张泽宇被释放后,才不至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只是,光有这样一份离职人员的名单,该怎么查呢?
等等,系统里没留下任何跟方芷有关的记录。
这固然给破案上了难度。
但这件事本身,未尝不是一条线索?
宋隐当即看向主任,再道:“在我们目前的设想里,这位医生是违规收治的病人,所以系统里没有病人的任何记录。但抢救本身也许是真实存在的。这样一来,医生使用过什么设备,或者用过什么药品,总会留下记录。”
“正常来讲,这种记录肯定是有的。哪个医生给哪位病人下了什么医嘱,开什么药,系统都有。
“库房人员也是根据这个来开药的嘛!”
主任思考了一会儿,又道:“所以这个医生肯定不敢这么胆大吧?他肯定不能直接开药哇,否则直接查到他身上去了!再说了,病人都‘不存在’,他的药开给谁?
“所以啊,我看系统里是不会有相关记录的。
“这位医生搞不好与库房人员窜通了!当然,也可能他是偷的药。
“咱们管理上确实没那么严,尤其是非工作日,人员相对比较松散。医生如果跟库房人员关系好,有可能找理由直接向他‘借药’。又或者,他可以拉着库房人员聊天,再趁他去上厕所离开啥的,直接偷偷取药……
“诶等等,等等啊,我还想到了一种可能。”
主任似乎对破案这种事挺有热情,当即眼睛一亮,又道,“我举个例子啊,某个按正规流程收治的病人,需要用到ABC这三种药。而这位医生违规治疗的这个叫方芷的人,也需要用到ABC……
“那么,这位医生在取走ABC后,可以凭借不小心污染了ABC药的名义,再让人取走一模一样的一份。
“这是医生的失误,不可能让病人付钱!不过会记在医生所在的科室名下,由科室来承担损失。
“对了,会计人员每个月会进行盘点,盘点出来的药物数量,如果与系统里实际记录的不符,会直接计一笔损失,没记错的话,科目应该是叫什么‘科室盘损’。
“但是吧……盘损一个月才会记一次。
“这要是往上逆推,想搞清楚是哪一天的库存出了问题,查起来如大海捞针啊……
“如果是偷盗,如果会计觉得数量不大,没深入追究,那就不太可能知道谁偷过药。
“如果是我刚说的第二种情况……也难溯源。
“主要是每个科室的管理风格不一样。有的可能让医生负责到底,把钱算到医生头上,有的可能不会追究那么细,那就很可能没有详细的记录。
“再者说,每个科室每个月,都难保会有药物方面的耗损,不能光凭一笔记录,就确定人家有问题。
“啊这、这很难通过‘科室盘损’这个科目,锁定某个嫌疑最大的医生啊!”
医生既然违规,不可能主动留下与自己相关的取药记录,一定想了别的方法来规避。
库房流水看不出问题的话,只能看会计科目。
可是会计科目一个月只会记一次,且记的是过去一个月每个科室发生的所有药物损失,时隔这么久,很难追根溯源,搞清楚药物是这么丢的。
找来医院的监察部,或者内部审计部门,在各个科室做一次详细检查,未必不能查出问题。
可时间上来不及了。
——那该怎么办呢?
宋隐不由重新皱起眉来。
然而很快,他转念又一想——
光看一年内离职医护人员的名单,看不出问题。
光看“科室盘损”这个会计科目,也看不出问题。
但如果把这二者结合在一起,不就能看出来了吗?
宋隐立刻查看起了方芷的相关资料。
她死于去年六月。
他当即对主任道:“不管这位医生是偷药,还是用别的理由取了药,会计人员在盘点后,总会把实际与账目不符的,计入‘科室盘损’,对么?
“另外,虽然每个科室每个月都会发生常规损耗,但我想,时间恰好发生在去年六月,涉及的药物又恰好是抢救会用到的,大概率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科室。
“如果这个科室在那段时间恰好有离职的医生,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主任也有点兴奋,忍不住夸起了宋隐:“哎呀,有你这样的人民警察,是我们淮市人民的荣幸啊哈哈哈。万一我被杀了,你一定要负责我哈……
“哎呀呸呸呸,我没有诅咒我自己的意思。
“老天爷你千万就当没听见哈!
“咳咳,这个方法可行。不过我没有财务权限。你等等我哈,我去找下李经理。我和他关系好,肯定没问题!”
主任去给会计李经理打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回到座位坐下,在电脑里输入了这位经理的账号密码,登录了财务系统。
一段时间后,他还真发现了端倪。
只听他“嘶”了一声道:“哎,有了,这个科室这个月盘损比较多的,恰好是肾上腺素、多巴胺、还有很多静脉补液相关的药物……这些都是抢救会用到的!
“哎呀,居然是整容与医疗美容科的。他们怎么会用到肾上腺素这些东西?早该发现问题了呀。哎呀这是我们内部管理没做好。我们一定改正呀……
“诶行行,我马上与离职人员比对——
“有了!是一位名叫汪凤喜的医生!”
凌晨2点。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6个小时。
连潮与宋隐坐在了住院部对面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暂做休息。
连潮买了两杯美式,递给宋隐的时候,发现他正盯着落地窗外的路灯发呆。
“宋宋,在想什么?”
连潮把咖啡杯塞进他的手中,顺势握住他的手背,“你的手很冷。”
宋隐收回视线,侧头对上连潮的目光:“刚开始我还以为,这位医生也许是凶手一类的角色,她可能个是在某个幕后者的致使下杀了方芷,并将之伪装成了医疗意外。至于夏可欣,则是纯粹的背锅侠。
“之所以刚才回让那位主任按照‘抢救会用到药物’的思路找,其实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抱着试一试的心理。
“我没有想到,这位医生居然真的用到了肾上腺素之类的抢救药物……
“这是不是反过来说明……这位医生的确是打算救方芷的?”
宋隐也没想到,夏可欣的案子好破,明面上死于纹身意外的方芷,有关她的死反倒疑点重重。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