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他们当时人在户外,虽然下着雨,但街上多少是有一些人的。凶手想要悄无声息地把骗人走,而不被任何人注意,这是可以实现的,可是直接当街杀人就太冒险了,稳妥起见,凶手只能想办法把他们带到别处再杀……
“可是苏琴离开度假村后,去到了荒凉的海边旧码头,那里周围应该没什么人啊。
“石秋雨也是这样。他的画室非常偏僻。
“对于他们两个,凶手为什么也要带走了再杀?”
几经修正后,没有受害者再是“例外”,凶手的行为逻辑彻底变得清晰起来。
他从事的是一份普通、却又能合理出现在任何街头巷尾的职业——
快递员、外卖员、送货司机,或是环卫工人。
你每天都可能遇见他,不止一次。
你从他手中接过包裹、餐食,或是在清晨出门时,看见他默默清扫着你门前的街道。
他穿着统一的制服,像一个标签,像小区门口的一棵树,像路口的一块标牌,完美地融入了你生活的背景之中。
你记不住他的脸,正如你记不住昨天经过的那盏路灯的确切样貌。
这样的背景板出现在芳华苑附近时,没有人多看一眼。
林晓晓在和母亲吵架回家的路上,也根本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可他却一直盯着她,一直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这样的人正大光明地走在路上,却像是藏在暗处,就像是融入了黑夜的一道阴影。
他眼睁睁地注视着,那个曾辱骂过母亲的小女孩走进了小区。
之后他没有离开,继续在小区大门外的巷子里完成他的工作。
或许他也没有想到,那个小女孩居然又出来了。
于是他跟了过去……
林晓晓就这样死了。
接下来赵志强、周桂芳、苏琴也有类似的遭遇。
街道背景板一样的凶手,黑夜阴影一样的凶手,偶然遇见他们和母亲打电话,恰好听见了他们在电话里辱骂母亲。
雨下得好大。
正好是作案的好时机。
凶手观察了一下周围,最终选择了上前……
郭安全几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而继续往下想,他发现石秋雨的情况与前面四个人似乎略有不同。
案发前的那段日子,石秋雨基本一直在画室作画。
他几乎和母亲断绝了来往,两个人连短信都没有发过,何谈打电话?凶手又怎么可能听到他辱骂母亲?
再说了,凶手是做什么职业的,既能在城市里到处游荡,也会去没有人影的荒郊野外呢?
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
这一回杀人,凶手是蓄谋已久。
当然,如果继续往前追溯,凶手对石秋雨产生杀意,本质上也是基于偶然——
他偶然看到了石秋雨的那幅《母亲》。
总的来说,前面四起案子里,四位受害者直接激发了凶手的杀意,且当时正好有作案条件,凶手当即就动手了。
最后一起案子里,激发凶手杀意的是画作,凶手要先到找到画的作者,还做一段时间的准备,才能杀人。
因此这五起杀人案的本质,终究还是相同的。
那么就回到了那个问题——
凶手为什么要把人带走了再杀?
尤其是在苏琴和石秋雨这两起案子里?
会议室内,众人交头接耳一段时间后,都把目光放到了连潮身上。
迎着众人的目光,连潮提出了一个推测——
先前大家假定的那位凶手,其实并不是真凶,或者说他并不是主谋。真正对受害者动刀的另有其人。
“这个人,很可能只是在帮真凶‘物色’受害者,并负责处理尸体,承担着类似于‘清道夫’的工作。
“他要把受害者带到某个地方给真凶杀,再把尸体送走。”
连潮声音很沉,严肃地说道,“所以,这个人把尸体送到他发现受害者的地方,并不是因为要送他们‘回家’的执念,也不是因为某种特殊的习惯……
“他这么做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
“他不能把尸体抛在真凶所在的位置附近,这样会给真凶带来麻烦。
“那么,往哪里抛尸比较合适呢?
“站在他的角度,他可能是这样想的——
“我马上就要接着上夜班了,根本没有时间找地方抛尸……不如就趁上班的时候,找机会将尸体随便扔在哪里吧。反正是暴雨夜,到处都没人,我被目击的概率很小。
“这个人上班的地方,恰恰也是他遇见受害者的地方。所以他只是顺手把尸体扔在了自己上班的地方而已。
“这也说明,他的工作具有一定的流动性,这段时间在一个片区工作,下一段时间会再换个片区。”
连潮这几句话如拨云见雾,让真相彻底变得清晰起来。
蒋民没忍住狗腿地鼓了几下掌。
然而说完这段话的连潮,却奇异地感觉心脏处传来了重重的一下悸动。
他没忍住轻轻弯腰,下意识伸出手捂住了胸口。
抬起头,连潮看向前方会议室内窜动的人头,眼神却好像穿过了他们,看向了远方的某个虚空之中。
虚空之中坐着宋隐。
他的双唇一开一合,正在讲述这起案子相关的推理分析。
这既像是连潮能把宋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于是能够转述他的话,又像是两人同时张开嘴,异口同声地说道:
“‘凶手’为什么要把人带走了杀,杀完了再送‘回来’,这个问题解释完了。
“接下来可以去分析林晓晓膝盖上的伤了。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真凶认为林晓晓是未成年,还有‘改正’的空间?
“有没有可能,真凶曾试图‘驯化’她,就像……就像她曾这样驯化过自己的儿子一样。
“之所以说儿子而不是女儿,是因为此人应该是独自处理的赵志强这么一个大男人的尸体,初步判断男性的可能性更大。”
淮市市局,刑侦大楼的会议室内。
蒋民几乎跳了起来:“连队,难道真正动手的,是一个‘母亲’的角色?而在外物色目标的,是她的儿子?甚至……
“甚至,根本就是她让儿子在外面挑选目标的?!她、她到底什么心态啊?”
未知海岛,囚牢中。
Joker看起来更对这案子感兴趣了。
他看向宋隐问:“你觉得,这位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隐和连潮也许是同时回答的。
也许前后错落了数秒。
“她杀人的手法并不高明,甚至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
“她基本上只是胡乱在受害者的身体上捅,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刀会把人捅死。
“很多连环杀手的手法都极其讲究,他们注重仪式感,视杀人为艺术。这个人完全不是这样。
“因此在我看来,她未必真的在享受杀人的乐趣。
“那么或许……这只是她用来驯化儿子的手段之一。
“对了,你们有没有看过一个视频——
“主人为了教育自己的猫,买回来一只与它一模一样的猫玩偶,然后故意当着这只猫的面,把那只猫玩偶的头拧掉,为的是告诫这只猫,如果它不听话,下场会和旁边的玩偶一样。
“虽然这是搞笑视频。不过二者的道理是相通的。
“当然,案子的真实情况,还要比视频复杂很多。
“我想,除了进一步驯化外,这位母亲也在尝试通过这种方法,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儿子的底线。
“每次儿子有‘忤逆’她的情况出现,她就想方设法地,让他再绑个猎物回家。她想知道他会不会依然听自己的话。”
轻轻呼出一口气,连潮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重新看向办公室内,落到了郭安全身上:
“上次我让你梳理凶手可能的职业清单,这个工作要继续。
“通过凶手的行为逻辑分析,现在已经基本能确定,苏琴这个受害者,也是被‘偶然’注意到的。
“这也就是意味着,那家度假村,或者度假村附近的区域,也与这个‘儿子’的职业密切相关。
“城市内,这位‘儿子’可能从事的工作非常多。但如果涉及海边,或者度假村,这个范围一定会大幅缩小。
“因此,度假村那边,务必要再跑一趟,要找到当年在那里工作的人员,把案发前后一周内,度假村、酒店有没有新聘请过什么人员,或者有没有发现周围出现了新来的送货工、维修工、环卫工人等等,全都仔细问清楚!
“对了,还有一点——
“‘雨伞’这个符号,是一个三角形和一条竖线合成的。其实它未必指代雨伞。
“这个符号,是母亲还是儿子刻下的?
“如果是儿子刻的,这把‘伞’是否与他的职业有关?
“关于这一点,你们筛查职业的时候,也要一并考虑进去。
“最后还有一点不能忽视。
“为什么好像一直是儿子在外物色受害者,母亲却从来不出面?她腿脚不方便,还是有别的特殊原因?
“石秋雨之后死的是……是宋隐的父亲,但他不是‘雨夜杀人魔’杀的。因此目前为止,石秋雨就是这起连环杀人案里的最后一个受害者了。
“那么,为什么在他之后,凶手就没再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