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尺素
“我问她愿不愿意去见见我的母亲。
“她说……她说她愿意。”
隔壁观察室里,透过单面玻璃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局长李铮的内心很是有些复杂。
当年“雨夜杀人魔”的案子,他不是主要负责人,但也是重要的参与人。
这个案子是他的一块心病。
相对应的,凶手则成了他的心魔。
在他一直以来的想象里,这个凶手残忍、凶悍、聪明、有谋略、足够冷静、强大到不可战胜……
可他没有想到凶手看上去这么脆弱。
仿佛随随便便就能被碾碎。
随便换做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他此时的模样,恐怕也很难相信,他竟会是那样可怕的连环凶杀案的凶手之一。
想来,哪怕自己当了一辈子警察,对于“人心”二字,也始终看不透半点。
第218章 向母亲证明
冷白色的灯光让杜明哲看起来愈发苍白瘦弱。
他拘谨地交握着双手, 口齿倒是依然清晰。
“带走林晓晓的时候……我没想让她死的……”
“那段时间我妈一直在闹脾气,她觉得我不关心她,不在乎她, 反复念叨着, 我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孩子……
“我的心里很难受,却一直不知道怎么解决, 直到……直到我看到了林晓晓那个孩子。”
“那天我看到天气预报,说要下暴雨, 于是决定动作麻利点, 快点把活干完。
“虽然过程有些艰辛, 但我总算提前完工了,刚去到巷子口想要上车, 雨就落了下来……
“我记得, 当时行人匆匆,全都在往家里跑, 雨是真的下得很大,但林晓晓和她妈妈的争吵声,比雨声还大。”
“她年纪还小,却对妈妈说了很尖锐的话。
“那种话, 我从来都没对母亲说过,为什么母亲却说, 我居然是这世上最不孝的那个?”
“所以我把林晓晓带回去了。我只是为了向母亲证明,我并不像她说的那样。
“我只是想告诉她……这世上有很多人, 对待父母都很差劲。我跟他们全都不一样,我对她非常好。”
说到这里,杜明哲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他的眼神也短暂地呈现出了慌乱与恐惧。
很快,他伸出食指, 似乎是下意识地在大腿上画了一个三角,还有一条竖线,然后他的情绪就慢慢平复了下来。
停顿片刻后,杜明哲再道:“我带林晓晓回家,并向母亲说明缘由后,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一开始我并没有理解她这表情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她对林晓晓表现得很温柔,她会主动招呼她吃东西,给她夹菜,甚至自己推着轮椅去到厨房,亲手给她切了水果。
“我甚至都有些嫉妒林晓晓了。
“因为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对我那么温柔了……”
“后来……后来林晓晓在客厅看电视,我去主卧帮母亲换药,就在那个时候,她悄悄对我说,不准我和林晓晓学坏。
“‘林晓晓这么做,不可取。她的母亲没教育好她,那就由我来教育。’母亲是这么对我说的。”
“后来母亲把林晓晓叫进主卧,要求她跪下。
“林晓晓当然不愿意,于是母亲要求我,强迫她下跪领罚。”
“林晓晓应该是吓到了,见母亲手里握着水果刀,我又站在她背后,也就没敢跑,真的跪下了。
“印象里……母亲似乎是要求她跪了一天一夜,不准她吃喝,直到她肯认错为止。”
“可是林晓晓始终不肯认错。
“不仅是这样……慢慢地,她不再感到害怕了。她似乎只是觉得母亲的行为有些奇怪,没觉得她真会伤害自己……所以她站了起来,想要跑……
“母亲叫了她几声,没叫住,就这样彻底被激怒了。
“她大概是觉得,如果真叫这小孩跑了,哪天我也会有样学样吧。总之,她气急败坏地,让我一定要抓住林晓晓。”
“我按照母亲说的话做了,我告诉林晓晓,没有妈妈十月怀胎的辛苦,我们哪有看见这个世界的机会?
“林晓晓年纪还很小,但好像很聪明。她一边挣扎着想要挣脱我的双手,一边反驳说,又不是我们主动想要出生的,我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她还提到了‘道德绑架’这个词。”
“她的话没有说完,那是因为……她晕了过去。
“我和她都没看见,母亲是什么时候拿着一个烛台出现在她身后的……”
“走路会加重母亲的病情,甚至要她的命,所以她平时都会坐轮椅……但她并不是完全不能下地的。很多时候我都会忘记这一点,把她当瘫痪的人对待……
“总之,母亲把林晓晓砸昏了过去,然后对我说,林晓晓传播的是邪说歪理,让我千万不要听。
“我想告诉她,除了她,我不会听其他任何人的话。可是已经晚了。”
“再后来……母亲哭了。
“她看起来好脆弱,也好可怜。
“我觉得自己很无能,为什么总是让母亲掉眼泪呢?”
“她始终认为,我会听信林晓晓的话。无论我怎么解释,她都听不进去,她哭得好像要碎掉了……
“于是我就捅了林晓晓一刀。
“我想向母亲证明,除了她,这辈子我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血水飞溅起来,染红了母亲的脸。她果然停止了哭泣……那个时候,我总算觉得自己又有用了。
“然后……母亲对着我微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好美丽,也好温柔。她以前每次做了麻食叫我去吃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笑容。”
“我时常怀念她这样的笑容。
“所以,为了让她高兴,我又捅了林晓晓几刀,直到她彻底咽气……”
·
“雨夜杀人魔”案,在杜明哲被带入审讯室的四十八小时后,基本宣告侦破。
当然,案件尚有诸多细节、疑点,需要在后续冗长的司法程序中逐一核实。
但这一系列案件,系杜婉晴、杜明哲母子二人共同主导,这个事实已经确凿无疑。
案件的影响并未局限在江南地区。
杜明哲的供述涉及继父的死亡,以及北山“野狼沟”等诸多问题,这些供词如闪电般,劈开了西北某市尘封了二十年的几桩悬案的迷雾。
当地警方紧急重启调查,在野狼沟底找到了数具早已白骨化的遗骸。
经过DNA比对与残留物证分析,那里不仅有杜明哲继父赵铁军的尸体,还有另外几个与杜婉晴有过来往的男子的尸体。
杜婉晴是在医院病房里,得知儿子已招供一切的。
她因糖尿病足急性感染导致的高烧,暂时让她逃脱了手铐与牢笼,但她终究逃脱不了警方的审讯。
在这个过程中,她哭得声泪俱下,瘦小的身体抖如糠筛,抽噎着表示自己对一切都不知情。
后来一不留神被警方发现了言语里的破绽,她又改称,一切都是杜明哲逼她做的,全程语言流畅,细节充沛,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老赵的事情……确实只是意外啊。
“我当时之所以抛尸,是慌了,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主要是我当时不相信警察!
“那片区的警察,我认识的,老刘,他追求过我,被我拒绝了。然后他就记恨上了我!他肯定会判我死刑的……所以我才不敢报警……
“早知道……早知道的话,我不会那么做的。我没有杀人啊!”
“其他男人?我不知道的。
“谁跟踪过我,发现了野狼沟,然后效仿我吧……我一个弱女子,我能杀什么人啊?谁会相信这种事啊?!”
“后来……后来来了淮市,那些事情,也都是杜明哲主谋的。是他把人骗回家杀掉的。他心理有问题!
“是,他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我没把他教育好……但主要原因在他啊。我看是他亲爹基因有毛病吧!
“很多事情都是他……都是他逼我做的,如果我不照做,他会把老赵的事说出去……我一个生着重病的女人,我能怎么办?我害怕啊……我都是被他胁迫的!”
“求求你们,看在我也是受害者的份上,看在我病成这样……原谅我,给我一条活路吧!”
“我没有必要说谎啊……我病这么重,还能活多久呢?我干嘛说谎呢!我没有必要的嘛!”
“真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怎么能不相信我呢?”
……
雨还在下着。
江南的梅雨季似乎永无止境的沉闷。
去医院见过杜婉晴一面后,连潮又带着蒋民去审讯室见到了杜明哲。
他先是跟杜明哲就一部分案件细节做了确认,随后便提到了杜婉晴的口供问题。
“她把这一切都推给你,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连潮问。
杜明哲微笑着摇摇头:“我知道她会这么说。”
“你怨恨她吗?”
“……我不知道。和她成为共谋,这件事既让我感到恐惧,又让我感到甜蜜。我终究是和妈妈最亲密无间的那个人。我和她共享着,这份不能与其他任何人讲的秘密。”
轻轻呼出一口气,连潮目光一沉,再问:“石秋雨之后,为什么没再杀人?因为车祸导致的残废?”
杜明哲回答得很诚恳:“残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那之后,淮市似乎在打击邪教,到处都在加装摄像头,我知道,一旦再做这种事情,我会很容易被抓住……
“当然,我一直知道,我早晚会被抓住,但我终究还想多照顾母亲几年。”
“方便说说,你是怎么出车祸的吗?”
“当年……不知道谁在冒充我杀人。我怕他给我和母亲带来麻烦,想把他找出来,于是很关注网友们对这件事的爆料……
“那个时候,我应该是在一个本地论坛上看到的爆料,爆料人说,‘雨夜杀人魔’姓孟,他杀了自己的母亲。